第68章 笼鸟将飞

熟悉的弱光洒在水夙沉睡的眼睫上,细碎的铃音穿过风声,将倒在地上的孩子唤醒。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木香与陈旧皂角混杂的气味,原本挺拔身躯一点点缩成孩童单薄纤细的模样。

水夙撑着冰凉的木板坐起身,一双纤细瘦弱的孩童手掌映入眼帘。

脖子上挂着的项链提醒她已然入梦。

不久前她在明侧柏的房间里,让盼曦捅了自己一刀;再次入梦,起始点依然停留在那一刻。

可盼曦的身影已经消失。

“滋滋——水夙,听得到吗?”

柔和的女声从水夙右耳中的引声机传来,带着不慌不忙的关心。

“我听见了,现在是要马上带着所有孤儿逃吗?”

水夙冷静地确认最终的任务。

“嗯,我这边系统显示,已经有一名玩家进入最终剧情,你那边的故事线应该已经跳到所有孤儿逃跑的那一日了”

水夙边听桑迟瑾的汇报,边往房间外走,从刚才起就有些不对,实在是太安静了,平常的孤儿院都是孩子玩闹的声音。

话说自己好像在哪里也遭遇过周围的玩闹声突然停止的情况……好像是和盼曦递童话书时,那时她意识不清,耳边的声音突然沉寂下来了。

但以现在的情况来看,难道,他们已经逃跑了吗?

“先去找小香,她是策划者之一,她的目的就是带着孤儿逃出孤儿院”

桑迟瑾在夜色茫茫中躲避梧桐树的刮擦,在黑暗中疾驰,脚步声踏碎山林寂静。

“好,我知道了”

水夙正准备打开房门,此时她全神贯注聆听桑迟瑾的信息,未来得及注意眼前的阴影。

直到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影,她才猛地反应过来,后退两步。

“好啊,你果然没病,我就说明院长怎么这么维护你!”

抬眼,居然是那天水夙装梦游,一直怀疑她的那个女管理员,此刻她正满脸阴沉,略显肥胖的身躯挤进门中,一双眼睛阴翳地打量水夙。

“啧”水夙心中轻啧,没想到走出这个房间都有陷阱,眼见着女管理员逐步向她逼近,水夙不动声色握紧了藏在身后的风刃。

小香那边

五零蜷缩在角落的床位上,先前被药物掏空的身体本就摇摇欲坠,进入孤儿院后瘴气毒气钻涌入体,她早已是油尽灯枯。

脖颈、脸颊、肩头尽数被晦暗的黑斑覆盖,一块叠着一块,皮肉隐隐溃烂发胀,泛着死气沉沉的灰紫色。

她呼吸微弱又费力,喉咙里时不时滚出压抑的闷咳,四肢绵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尽数消散,眼底生机一点点黯淡,瘫在床上,只剩一缕游丝。

“结果还是……逃不过,和他……一样。”

五零的眼皮都快要阖上,但对着站在她床边的小香,她自嘲地面对自己的结局。

“你就是叛徒吧”

小香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和自己同病相怜的‘实验品’。

“咳咳……呵呵,叛徒?谁才是叛徒呢?你明明才是……”

五零在即将死去之前,也不屑于小香这份近乎同情的怜悯。

“是你一直监视我和盼曦,并把我们的表现告诉管理员的吧”

“那又怎样?我……不,我们……本就是……棋子而已”

“但你是最执迷不悟的,哪怕明知是他们害你变成了这样,你也还是死心塌地地当他们的眼线”

目光触及到五零已溃烂的身体,她再次轻声开口:“你都已经无药可医了,他们还要榨干你的最后一点价值”

“哈哈……大家不都……如此吗?连亲生……父母都可能……舍弃我们,更何况……他们呢?”

小香听此难得地沉默了一会,这是每个‘实验品’的痛,她们同为被抛弃的人,没有选择过,只有被选择的份。

“你啊……还算幸运,至少……知道自己的……名字”

“而我……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有”

“连他,也……随我而去,丢下……了我……一个人……”

五零费力抬眼看向手腕处已经磨损严重的红绳,像是回光返照般,用左手虚弱地碰了一下。

“这条红绳,和那个跌落山崖的孩子是同一根红绳上剪下的吧,我记得在实验室里,你们两个是好朋友”

‘好朋友’三个字深深刺痛了五零心中最隐秘的伤痛,她挣扎着起身,似乎想要抓住什么虚影,却败在了现实面前。

“朋友?哈哈……哈哈……明明说好了,却先我……而去,一个人……跳下去了,把我……留在……孤零零……”

她的声音渐渐弱了,连吐字也开始不清晰,身上弥漫开腐臭的尸味,但眼底却被不甘恨意所淹没。

她还想再争执些什么,但这次,没有奇迹了。

她死在了这间屋子里。

带着苦痛的人生与一滴不明不白的泪水。

连那个人,她唯一的朋友都因实验的折磨跳崖自杀,盼曦那点微不足道的照顾并不足以点亮她潦倒的前半生,被病痛折磨已久的她也早就遗失了童真。

所以她放弃了挣扎,什么友谊啊,温情啊,背叛啊,都见鬼去吧,既然已身处黑暗,就永远别渴望希望。

有了一点光,总想渴望更多。

等光抽身离去,只有面目可憎的怪物。

“唉”小香叹了口气,用手盖住她死不瞑目的眼睛,坐在她的床边静静端详五零的容貌很久。

她记得,第一次在实验室见五零时,她还是个白白净净的爱哭包。

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呢?

“咳咳”喉咙里漫上一股腥甜,小香捂嘴咳嗽,指缝间却溢出刺目的猩红,温热的鲜血顺着指根缓缓滑落。

快要没时间了……必须再快点……

“砰”巨大的开门声吓得小香一激灵,不可置信地猛然回头,立马站起身用被子遮住五零的尸体。

她戒备地盯着从门后走进来的人,直到看到水夙和一个男管理员,她绷紧的身体才瘫软下来。

眼见小香身上有血迹,水夙快速冲过去扶起了她,但现在的小香,明显也已无力走路。

而男管理员则冲到五零的床边,空气中那股腐烂的气味昭告着被子下隐藏着什么,他只是默默地用被子将五零裹好,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仿佛已经练过无数次。

“我来背小香,至于她,比较轻,你能背吗?”

男管理员自然地从水夙手边接过小香,而小香并不反抗,顺从地趴在他的背上。

他小心地将裹着五零遗体的被子转交给水夙,似乎默认水夙愿意将她的遗体带离孤儿院。

面对水夙灼热的目光,小香羸弱地用两人都能听清的声音问道:“顾哥哥,所有孤儿已经集结躲好了,你那边也完事了吗?”

水夙回想几分钟前发生的事,那个女管理员凶狠地向自己扑过来,在拿出风刃的前一秒,女管理员突然倒地。

站在她身后的,就是这位拿着注射器的男管理员,里面的药物已经空了。

至于为什么水夙会怀疑他,因为这个男管理员就是那晚拦着女管理员并在第二天叫明侧柏离开的人。

姓顾的男管理员点头应答:“嗯,明院长给了我四管试剂,让我用掉之后马上来找你和她”

他的头往水夙方向点了一下,示意明侧柏让他跟着小香和水夙。

这在无形中省去了水夙的一些麻烦。

难道明侧柏早就料到这个局面了吗?想到他离开的那个眼神,水夙不禁皱了皱眉。

“另外3个管理员已经注射了吗啡,应该能让他们昏睡4个小时,4小时之内,必须跑到山脚下”

男管理员严肃地宣告事实,一旦4小时之内没有逃离这座山,就再也没有可能了。

至于水夙,只用护送他们到山脚就好了,之后的事情,就是他们自己该考虑的了。

但4个小时,从山顶到山脚,哪怕是跑,时间也根本不够,更何况还要照顾孤儿,还有些孤儿甚至染上了病。

没有先进工具,4小时跑到山脚根本是……天方夜谭。

察觉到水夙有些压抑的情绪,小香抬起带着细小针孔的手,落在水夙的头顶,一下,又一下,缓慢温柔地摩挲。

“别怕,不会有事的”掌心微弱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眉眼弯起一点柔和的弧度,用仅存的力气安抚心事重重的水夙。

水夙愣住,突然想起桑迟瑾所说的,小香如今应该16岁了,比自己还小3岁,却策划孤儿院的逃跑事件。

当他们暴露在天空之下,曾经假意的温馨荡然无存,空气中酝酿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氛围,躲藏在孤儿院围墙两侧的孤儿见到来人纷纷出来。

其中的面容很熟悉,有在第一天让水夙陪她玩的,有叫盼曦怪胎的,还有的仅在吃早餐时见过。

水夙的视线从他们脸上一一划过,像是在确认每一张脸是否都到齐了,可直到最后一张脸,水夙都没有看到盼曦,却并没有谁觉得不对。

随着男管理员的一声:“人都到齐了,我们逃吧”

所有孤儿怀着一种忐忑、不安的心情从围墙处早已打通的缺口出去,他们对前路感到迷茫,却又怀着一种隐秘的期待。

如果被抓到,大概都会死吧。

但总归反抗过。

笼中的鸟,就要飞了。

他们本就属于自己。

而男管理员背着重病的小香,水夙背着用被子裹起来的五零,一前一后,紧紧跟着他们,如影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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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悲诡世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