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到腰侧的钝痛往骨头缝里钻，她只能将半边身子绷紧，不动声色地将重量移到另一只腿上，强压下翻涌上来的不适。
按理说现在连山腰都没走到，但身前的脚步声却骤然停了，原本拼命奔跑的长队仿佛被按下暂停键，卡住不再前进。
她抬眼越过层层错落的肩头，向队伍最前方望过去，只见本应保持在队伍中间的顾管理员背着小香拦在所有孤儿面前，此刻他正全神贯注地寻找隐秘的入口。
他拨开挡在身旁层层缠绕的藤蔓，枯枝簌簌掉落，一道被荒草大半掩埋的古老沟槽，就这样在无数双眼睛的惊讶下，重见天日。
它顺着山势向下倾斜，横切过迂回的山腰和大片乱石坡，若是从这里穿行，便能快速走完下山路的1/3，直抵第二段路的起点，可以硬生生省下一大半赶路的时间。
“这是明院长提供的地点，走完这里，可以绕过乱石坡，直接抵达陷阱区，陷阱区走完后只剩下最后的瘴气区。”
“控制瘴气区的阀门在明院长每一次外出时，会关闭一段时间，瘴气不会再增加，我们要趁机快点离开。”
顾管理员站在沟槽入口旁，脸上没有多余的波澜，衣摆被山间的冷风微微掀起。
“但这里面坡面陡，泥土落叶堆积，容易打滑，会有落石，通道狭窄，我们排成一列走，所有身体不适的孩子，靠前走，跟紧我。”
“进去之后，紧跟着前面的人，不要推挤，脚下踩稳，一旦听到头顶有碎石响动，立刻贴紧两侧岩壁”
他语气冷静客观，目光郑重地落在孩子们每一张尚且稚嫩的脸上，不自觉眉头紧锁。
“如果同伴倒下了或是发生自然意外，前面的孩子我可以顾及，但后面的却需要相互帮助，后面的孩子身体相对健康，真的出意外了，也不要停下，一定要带着同伴，坚持走下去。”
他微微俯身，放低身子，背上的小香也在这时顺着他的衣料踏回地面上，但还是摇晃着身体，而孩子们已经聚了上来。
“顾叔叔，我怕”脸被憋得通红的小女孩怯生生伸出小手，指尖微微攥住顾管理员的衣摆，布料被她抓出几道浅淡的褶皱。
“别怕，我一直在这，不会让你们有事的”他的视线与身前的孩子齐平，声音压得更柔，褪去了刚才冷静分析的锐利。
“不要硬扛，身体不舒服就走前面，遇到意外就互相帮助，哪怕出事了，也不会让你们孤零零地留在这。”
一层极浅的温情自沉稳的外壳下漫出来，他动作很轻，也很温柔，掌心带着一层薄茧，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另一个脸色苍白的男孩的头顶。
“小曦，你能走后面帮我照看一下他们吗？”顾管理员看向水夙的眼神里多了几分藏不住的不忍，或许是在他的视角里，名叫‘小曦’的女孩已经帮了他们太多。
听到顾管理员的请求，水夙的目光却被他身后的小香吸引，她没有做任何张扬的动作，只是轻轻地朝水夙细微点了一下下颚，眼尾柔和，仿佛在说：如果不愿意也没事。
“好”无论水夙愿不愿意，护送孤儿下山本就是她的任务，她没理由拒绝，欣然接受了顾管理员的“请求”。
“唉，原来有近道啊，早知道我也走那好了，不然现在也用不着在这里踩碎石”
桑迟瑾略带抱怨的声音在水夙耳边响起，此刻她的眼底浮起一层懊恼，正小心地踩稳狭窄的山路。
“没事，当作额外锻炼吧”听到桑迟瑾悻悻的不甘，水夙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语调都没察觉地轻快了几分，眸底却溢出点幸灾乐祸的神色。
当水夙真正踏入阴湿的沟槽时，发现地面积着经年腐烂的落叶，混着湿润的山泥，踩上去湿滑黏腻，岩壁上方还藏着碎石砸下的风险。
一列长队相隔甚远，前面顾管理员伸手牢牢拽住身侧的孩童，而小香也忍着咳血的冲动照看同样染病的同伴们，可只要稍不留神，便会踉跄着向下滑出半步。
阴冷的山风顺着狭长沟槽呼啸灌入，刺骨寒气凶猛钻进肺腑，连顾管理员这种身强体壮的成年人都用手挡住寒风的侵蚀，更别说早已被药物侵染的“实验品”了。
本就患有肺病面色苍白的男孩吸入凛冽的寒风，颠簸下行带来剧烈震荡，刺激得他胸腔一阵阵抽痛，猛地弯下腰单脚跪地，剧烈咳嗽起来。
一声声短促连续的回响在沟道里来回回荡，石壁上松动的碎石层被共振唤醒，顺着石壁不断蔓延，细碎的沙粒已扬得满天都是，簌簌扬扬地往下洒落。
满天的沙砾像星子一颗一颗落下，灰褐色的尘土在空中飘起，散在每个人的头发和脸颊上，这下哪怕是没有患病的孩子，都被尘土呛得鼻腔咽喉难受。
男孩猛地一怔，想要把翻涌上来的痒意硬生生压回胸膛，胸膛里火烧火燎，那股咳嗽的冲动依旧在喉咙里蛮横冲撞。
为了压制住这股难忍的冲动，他的牙关狠狠向内用力，甚至快要将嘴唇咬破，渴望皮肉的痛感能让他抵过喉间汹涌的痒。
眼眶发热，满是惶然和自责，他不想再给举步维艰的伙伴们添半点灾祸了，可纵然他拼尽全力忍耐，喉咙里还是时不时溢出一两声压抑的闷哼。
在尘土铺得人睁不开眼睛时，队伍里确实掀起了一阵慌乱。
顾管理员和小香对视一眼，他的声音自持镇定，没有半点惊慌，他稍微抬高了一点音量，声音穿透嘈杂的动静，清晰传到大部分人的耳朵里：
“不要乱动，沙砾只是浮土，不是大规模塌方，所有人立刻紧贴沟壁凹陷处，低下头，用衣袖遮住口鼻，看到前面有人停了也不要推搡，加速稳步通过沟槽”
平稳有力的话语像一剂定心针，不安躁动的队伍渐渐被稳住，孩子们纷纷垂下脑袋，急忙侧身贴向岩壁。
小香认识这名男孩，一起从实验室出来的同伴，她与男孩的位置只隔了三个人，柔和的声线穿过他的低咳，满是温润的宽慰：
“康强，不用逼着自己强忍，实在忍不住，捂着袖口小声咳，不会有事的”
说完，她的眼神看向了康强前后的两个人，他们此时也从碎石的恐惧中解放出来了，永绥急忙制止了他继续啃咬嘴唇的动作，轻拍康强的后背，帮他顺气。
而走在康强前一位的吉劭就沉稳许多了，他避开地上散落的碎石，稳稳蹲下身，身姿放低，衣摆垂落，声音平和稳定，不带半分急躁：“实在撑不住的话，上来，我背你走一段”
未等康强张嘴说话，一旁的永绥先着急了：“你看他这样能说话吗？你个榆木呆子”
她边替康强回答边把康强推到了吉劭的背上，而自己则在康强的背后扶着他，场面一度十分魔幻，康强就这样被两人一前一后架着走了。
康强：？
走在最后一位的水夙虽然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但回荡的咳嗽声和洋洋洒洒的尘土沙砾已经说明了一切，她只能听取顾管理员的话，暂时低头贴着岩壁走。
可惜也许是先前骗小香时没看黄历，这次她的眼里真的进尘土了，尖锐的刺痛瞬间扎入眼球，酸涩感骤然炸开，本想抬手揉一揉，指尖刚碰到眼睑，刺痛反而愈发剧烈。
她像小香说得那样一直眨眼睛，眼眶不受控制涌出大量泪水，滚烫的眼泪不停往外流淌，可眼泪冲刷后，异物仍然留在眼里，疼痛丝毫没有消减。
“怎么不管用？”首次尝试小香办法的水夙就以失败告终，她不死心地又试了几种土方法。
掀开眼皮，眼前却是一片朦胧模糊，视线蒙着一层雾霭，周遭人影、岩壁轮廓都变得虚虚晃晃，看不真切。
视线受阻，她无法看清脚底下的湿泥和碎石在哪里，直到结结实实踩到了那片湿泥之上。
脚底骤然一滑，胳膊本能想抓住一侧的岩壁却抓了个空，腰侧的旧伤也被剧烈扯动，一阵阵熟悉的阵痛从身下传来。
前人似乎是有所察觉，在水夙即将跌倒在地时骤然转身，水夙只感受到一只有力的手臂拉紧了她的手臂，避免她和脚底的尖石亲密接触。
逢吉本来还想提醒她小心点，可与水夙有些红肿充血的眼睛对上时，就什么都明白了。
“你别动，你的眼里还有一些大沙砾”男孩拿衣角飞快蹭了蹭沾着薄尘的指尖，尽量拭去手上浮土，当水夙稳定身形时，便看到一只手掌在眼前不断放大。
水夙浑身微微紧绷，下意识地伸出右手阻拦，可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任由逢吉极轻地试探，将那粒棱角发硬的沙砾，轻柔拨到眼角泪水汇聚的地方。
再次睁开眼，尖锐刺骨的磨砂痛感消减大半，方才白茫茫一片的视野，如同被蒙着的一层薄雾被揭开。
她率先谨慎地察看脚下湿滑崎岖的沟槽地面，紧绷僵硬的肩背稍微舒缓了一些。
随即，视线快速凝聚到眼前帮她的男孩身上，带着一丝心底的警惕，语气却柔和不少。
“你是……”水夙其实想起了他是谁，那天盼曦拉着她出厕所时，孩群里这个男孩喊过盼曦怪胎。
“你叫小曦吗？我叫逢吉，和你一样，是我自己取的名字，不要害怕，我特意走在你前面，其实是想和你道歉，刚刚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
面前的男孩语气诚恳，眼底的歉意不似作假，没有那种特意伪装的接近，眼神认真地向水夙……不，盼曦道歉。
“以前，我以为你有精神病，认为精神病有危险，也跟着骂过你，后来明院长教育我不能歧视有缺陷的孩子，想找你道歉，可还是不敢接近你”
逢吉站直身体，神色坦荡磊落，没有半分闪避，也不找借口掩饰，老实地将自己害怕过、辱骂过盼曦的事说出口，等待着水夙的反应。
os：永绥是女孩，吉劭、康强、逢吉是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