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镇压红光的黑棋上空,悬浮着金黄色书画扇的虚影,扇面流转淡墨纹路。
下棋之人暗自沉吟:“居然是他。”
算了,既然棋已落,便无悔棋之理。
可话音尚未散尽,一股异动猛地自棋局对应的方向传来。
下棋之人和抵御金光的名诡都愣住了。
剧烈的撕扯已然引起了水夙的强烈反应,那层厚重的封印硬生生裂开了一道缝隙,蛰伏在躯壳深处的力量顺着缺口隐隐向外翻涌。
斗篷下的指尖微微一紧,棋局之外的变故总是预料未及,这下子,连他也不能百分百确定能将诡异从水夙的身体中赶出去。
毕竟水夙与那个名诡的亲和力,可远远超过了所有人的想象。
心底漫出几分无奈,虽然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对封印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的事生出几分郁闷,但往好处想,让水夙提前拿到部分力量,也未尝不是好事。
一道绵长又熟悉力量流淌在水夙的精神中,正尝试与她强行相融的诡异捕捉到这股气息,骤然生出不加掩饰的欣喜。
外面还在吃力抵抗金光的本体周围,突然涨起一层微弱光晕,扇锋的方向悄然发生难以察觉的偏移,光线向相反轨迹扭曲,金光擦着时光屏障奔向远处的山头。
扇芒撞上岩体的一瞬,坚硬的山石应声崩裂,自上而下炸开无数碎石,整块山峰顶端轰然塌陷,隆隆的回响在群山之间来回回荡。
侧身蜷缩在孤儿院冰冷大门前的伊松率先被巨响惊醒,他睫毛猛地颤了颤,骤然睁开双眼,身体下意识绷紧,冷静察看旁边桑迟瑾的情况。
没过片刻,身侧的桑迟瑾也缓缓苏醒,她蹙着眉,撑着地面坐起身,眼底残留的倦意彻底消散,两人一同朝着巨响回荡的远山看去。
不需要言语,只用一个眼神,伊松就瞬间明白了桑迟瑾的意思。
与此同时,湖畔荒村的幻影被潮水冲刷去,一层层淡化。
湖水、枯树、沉寂的水岸尽数被漫涌上的海水吞噬,景象彻底破碎消逝。
水夙与巨型血眼一同坠入她自身的精神之海。
方才平静无波的意识领域早已不复往昔,整片天地巨浪滔天,无数记忆碎片像狂风里的碎浪四处冲撞,暗流在深海里四下翻滚,整片意识之海汹涌澎湃,动荡不休。
血瞳漠然凝视眼前的人,因先前在她精神里肆虐的两股力量,她现在已神魂飘摇,灵体微微摇晃。
没有丝毫迟疑,巨大血眼周遭涌动的猩红光丝松开束缚,没有了禁锢,精神恍惚的水夙坠落深海。
跌入那片波涛狂乱的意识之海。
激荡的精神浪潮翻卷而上,顷刻间便朝着坠落的人影席卷而来,无数纷乱的记忆碎片被裹挟着漫过她的灵魂,等待将她吞没。
巨浪翻涌的意识之海彻底吞没水夙单薄的背影,血眼悬停片刻,再无停留。
缠绕的红光渐渐收敛,共同化作一道猩红流光,抽身脱离这片意识领域,奔赴外界的本体。
瞬息之间,棋盘之上代表水夙的那枚白子彻底黯淡,刺眼的血色纹路自棋盘之上升腾,凝聚成一只狰狞缩小的眼符,凌空浮现。
隔着茫茫虚空,名诡与执棋者遥遥对视,戏谑玩趣的视线穿透棋局空间,沉甸甸压向对方。
笼罩身躯的玄色斗篷纹丝不动,不见半分慌乱,仿佛那威慑众生的血色目光不过一缕清风,他只专心地望着棋局之上第一枚上场的棋子。
耐心地推演了一遍棋局后,平淡开口:“只是取走少量力量,尚且不足以与我抗衡,眼下的你,连踏入这片天地的资格都没有”
话音落下,果不其然激怒了虚空另一端的名诡。
盘踞于山崖边缘的名诡按耐不住怒火,调动融合的力量撕裂空间,一道汹涌的气流径直朝着执棋者悍然而去。
攻势抵达棋盘边缘的刹那,便被这份棋盘天生的结界轻易挡下,涟漪层层泛开,没能触及人影分毫。
下一秒,纯粹的黑白洪流带着棋道的柔和,交织成巨大的棋势天幕,轰然朝着另一失控的诡异本体快速俯冲。
猩红巨浪与黑白棋力剧烈排斥。
自从体内的风暴停息后,水夙就能感知到自己在不停下坠,血眼将她扔下、巨浪淹没她的画面她都记得,尤其是巨眼貌似从她体内取走了什么东西,这个画面清晰烙印在脑海。
一丝不悦悄然攀上心头。
可她什么也做不了,她甚至连身体有什么东西都不知道,糊涂地度过了19年的人生。
失重感持续包裹着她,这种感觉很熟悉,是她深埋心底已久的、本应存在的纯粹困惑。
为什么自己要生在重男轻女的家庭,为什么是自己被耀祖霸凌,为什么为了换钱要把自己卖了,为什么要忍受家暴,为什么到了这里依旧如此,为什么连自己的意识都控制不了……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心里盘旋一连串没有答案的疑问,本该灼人的不公情绪被蒙上一层薄冰,无数个“为什么”积压在意识深处,她只是单纯地无法理解。
世间的所有磋磨都接二连三落在她身上,一种茫然的好奇萦绕不散,想要寻到这一切背后,潜藏的缘由。
她曾带着这种好奇想询问生下她的女人,那个女人却满脸不耐,用看挡路的仇人的目光嫌恶水夙:“你天生就是个赔钱货!现在翅膀硬了想反抗了是不是?我们养你这么大就是为了给你弟弟铺路”
她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于是她又带着这份探究跑到这个家“最尊贵”的男人面前,酗酒的人眼底陡然翻涌粗暴的怒意,扬手便是一击重拳,抬脚狠狠踹向水夙。
等到打够了,水夙就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裸露的手臂上浮现大片暗沉青紫,几道浓重的淤青深深嵌在肌肤之上。
心底最深处的好奇,也蒙上一层化不开的茫然。
翻滚的浪潮带来了被冲刷无数次的记忆碎片,起起伏伏,漫无目的地沉浮飘荡。
一幕幕过往轮番在眼前轮转,没有顺序,毫无章法。
这些记忆大多承载了她的痛苦,静静悬浮在暗流中,无声展现她一路走来的遭遇。
后来,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得到答案,无解的疑问越来越清晰,但她好像懂了那两个人面对她的情感,所以她不再张口问别人,只在心底默默问自己。
在耀祖溺水而亡后,她也在心里这样问过自己,也许是因为,众生的苦难从来无穷无尽,总要有人背负,而她只是早早被命运等候了而已。
“如果,我从未出生,又会发生什么呢?”
正当水夙还任由意识在深海中陨落时,眼前恍惚里,闯入一片明亮的赤色,它从水夙周围的乱流里铺开,萦绕水夙周边,久久不散。
正当水夙向那片颜色伸出手时,汇聚而成的奇异赤色光柱突然从海面拔地而起,流光翻涌,刺破这片混沌黑暗的天幕。
未等红光凝固,两道磅礴光柱相继冲破浪潮,璀璨夺目的金光紧随其后升起,紧接着深邃澄澈的靛青光柱自另一侧冉冉升空。
赤、金、青三道巨柱并肩矗立在意识海洋之中。
霎时间,原本翻腾不息的海洋彻底沸腾,滔天巨浪此起彼伏,可这片属于水夙的意识领域却并未生出半分排斥,浪潮主动环绕三根光柱流转,共撑起这片动荡的天地。
落子墟的棋盘之上,黑白纹路兀自震颤,不属于任何一枚棋子的三道气息弥散开来,超脱棋局既定的推演。
赤、金、青光柱自代表水夙的白棋底部轰然升腾,盘踞在棋盘之上,稳稳环护着水夙。
弈者原本波澜不惊的心绪第一次泛起涟漪,诧异凝望着三道横空而起的光柱,随之而来的是难以理解的茫然,这般异变,从未出现在他推演的任何一条未来里。
“符诡录还是剑诡录……不对,还有一条诡录的气息混着别的什么,她不应该这么快获得诡录才对……”
然而作为棋者,他很快就沉寂下动荡的心,很快变成刚才运筹帷幄的执棋者模样,沉着地测算这三道意料之外的光柱对棋局的影响。
与此同时,正与斗篷男交锋的名诡本体猛地一颤。
它能捕捉到水夙意识之海里冲向它的猛烈冲击,尤其是靛青光芒最为夺目,锋芒凛冽、锐不可当,就像是一道冰冷的剑意向它施压。
方才占据优势的攻击,显然出现裂痕。
水夙凝视着不知从哪升起的三道光柱,思绪渐渐回笼,那抹耀眼的赤红,和刚才占据她身体的血色巨眼不同,眼前的红色较为明亮温暖,而且它是最先出现的。
即使不知道这三个光柱是什么东西,但水夙确确实实地感受到,它们……为她而来。
能出现在自己的精神中,说明它们是她心里最安全的存在。
但自己却对它们一点印象也没有。
当这三条光柱剧烈晃动的时候,万千记忆穿梭划过水夙的灵魂,那些痛苦迷茫的碎片悄然被一股力量碾碎,漫海破碎残影交织杂乱。
唯有一缕稚嫩的声响再次呼唤水夙的名字,将她从混乱中拉了出来。
那是水生曾落在她耳畔的寥寥指引,混杂在无数她与水生度过的岁月中,没有和斑驳的旧影匆匆流走。
少年温和声线隔着茫茫浪潮精准传来:“姐姐,每个人来到世上,都有命中注定的使命和责任,每条诞生的生命都是命中注定的邂逅”
“就像划过天际的流星,哪怕占卜到它下次出现在百年之后,但此刻我们的相遇也是有意义的”
“也许几百年前也有人占卜到流星会出现,但他没能见到,却让几百年后今天的我们见到了,这也是跨越百年的缘分吧”
“流星无数次行走,只有这几秒被人类看到,这是它诞生的命运,但被看见却是万分之一的概率”
“所以只要继续活着,总有一天能找到存在的意义,姐姐的存在对我来说,就是我诞生的意义”
在躁动不息的意识暗流里,温柔的话语成为一片独有的锚点。
碎片里的身影仿佛从湖蓝深处朝水夙踏来,支离破碎的轮廓环抱住下坠的水夙,额头轻轻贴着水夙,即使没有温度,那份不舍的眷恋也跨过潮水,涌入迷离之人的心上。
“请再次,让我为你而生”
所有疑惑不解的狂热的好奇茫然都随记忆而去,只留下一颗充满期待的跳动的心脏。
暖和柔软的力量从水夙精神中缓缓舒展,像化开一层融融的微光,一点点漫遍整片神魂。
沉凝淡漠的眼眸悄然泛起清透的天蓝,眸光凝定,天青色映在眼底的汪洋里。
苍茫无际的意识之海仿佛回归她本身,千万碎片向她聚拢,似这片汪流主动奔赴于她,细长莹润的幽蓝光点自她精神中浮现,随浪潮起落流转。
清辉漫开,安抚翻涌动荡的精神浪潮。
陌生的、未知的、又温暖的未知诡力在她体内蔓延,即使不知道该如何使用,但蓝光本能地簇拥她向被猩红笼罩的天幕冲去,在赤、金、青三色光柱中,新生的天蓝自海面而上。
“请你,滚出我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