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盈流转的蓝光凝结成绵长的光丝,顷刻间锋利的光丝刺入被绯红浸染的天穹,像被绯红吞噬了般,刺入后却并无实感。
如同掉入了一个无底的深渊。
鲜血顺着天蓝色的光带攀上,一瞬间,无数汹涌的恶意朝水夙扑面而来,一幕幕闪回的记忆,都散发出暴戾的杀意。
沉沉的阴翳源源不断地从意识中冒出,这种近乎偏执的恶念死死缠住水夙,接触到不正常的邪祟,水夙眸光一凛,冷锐的微光自眼底泛起。
在她的意识里,却想控制这片天地,实在是太猖狂了。
无形的微蓝纹路悄然在空气中漫开,哪怕无意催动,也本能地扭曲滚滚而来的恶意。
猩红浩荡的红光被紊乱的空间折叠阻拦,狂暴的歹意不断溃散,遭受内外夹击的诡祟名诡被硬生生逼了回去,夺回意识控制权的水夙极力排斥它,连这副身体也更亲近原主。
浮动的幽蓝光点慢慢收拢,附和水夙凝结在指尖,随后,指向额间一点,意识顺着平息的精神领域下沉,挣脱汪洋的沉浮,归于夺回的肉身。
虚空中的残局上,先前镇压名诡的黑棋缓缓黯淡,纹路一点点消融于黑白棋纹之间,不过半刻,就消失殆尽,仿佛自始至终都未落于棋盘。
弈者眼都没抬,但却对着坐在他对面的空气喃喃道:“一切都在按推演的棋步前行,这下,你总可以放心了?只可惜损失了一枚黑棋……”
棋盘间风雨平息,弈局重归于沉寂的模样。
当水夙睁开眼,双眸已变回淡墨色。
山风裹挟刺骨的寒意,四下毒气暗沉,梧桐叶上凝着暗沉血红,一颗颗眼珠嵌在叶脉之间,浆液顺着叶缘缓缓滴落。
树下土层翻起,散落着零落惨白的枯骨,除了被同化的玩家,剩下多余的玩家都被当作了滋养梧桐树的饲料。
这片景象就是一切开始的地方,看来她已经来到了真正的副本。
荒凉恐怖的山野院落,反倒漫开一股奇异的熟悉感和亲切感。
她低头审视自身,先前被自己捅了一刀的伤口已尽数痊愈,不见半点破损。
她又环视四周,远处一个被削了头的山峰引起了她的注意,她并不认为是山头自然滑坡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打中直接砸出了一个大洞。
刚才的那三道光柱,从她脱离意识领域后,就一下子消失了,仿佛是见到她脱离危险后,放心离开了。
它们到底是什么……
如果有缘分的话,也许未来还会再见。
以及,在她意识之海里浮现出水生的记忆碎片,但唯独那段记忆,水夙对此并没有什么印象,是时间过得太久自己忘了吗?
“谁?”沉闷的脚步声已经离水夙仅有5米,她脊背微僵,周身寒意骤然沉敛,当即侧身拉开戒备姿态。
伊松见此也脚步顿住,目光冷沉地紧盯水夙,几乎没有半分迟疑,横身立在桑迟瑾面前,脊背挺直,摆出防御动作。
剑拔弩张的气氛在山野间铺开。
看清伊松的脸后,水夙想起他正是先前的十六位玩家之一,好像还一直保护着另一位女玩家。
纵然认出他是玩家,心底的戒备非但没消反而更涨了一层,诡异世界里往往更危险的是人,她并未松懈防御姿态,眸光沉静道:“你们想做什么?”
如果只有这两个玩家,其他玩家是都消失在第一层梦境里了,还是没有跟过来?她并不认为是没跟过来,按照他们胆小软弱的性格,如果出来的话肯定不敢独自待着。
桑迟瑾缓步从伊松身后走出,抬眼望向不远处戒备的水夙,神色平和放缓,表明来意:“我们并无恶意,刚才这里传来很大的动静,惊醒了我们,我们才循声过来”
水夙眼眸微眯,开口追问:“只有你们两个活下来了?”
听见水夙的诘问,桑迟瑾神色微顿,轻轻摇了摇头:“我们苏醒后,便只剩我们二人”
“请问,你是和诡异boss打起来了吗?”
水夙垂落的眼睑轻抬,眼底漫开冷淡疏离,淡淡开口:“我凭什么告诉你”
话音落下,伊松的眸光微不可察地沉了几分,视线牢牢锁在水夙身上,崖谷之中的气氛再度凝滞起来。
眼见水夙态度疏离,不愿吐露内情,桑迟瑾温和颔首,语气带上几分歉意:“是我唐突了,既然你不愿说,就当我没问过吧”
“其实,我们来这,除了确认是否有玩家存活,还想邀请你与我们同行,彼此交换手中情报”
水夙眼底的疑虑愈发浓重,冷寂的目光独独落在桑迟瑾身上,字句带着清晰的质询:“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们,万一你们只是想套取情报,转眼把我杀了,独享奖励怎么办?”
桑迟瑾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认同了水夙的顾虑,语气诚恳,缓缓开口:“实不相瞒,虽然我们二人已加入协会,但因一些原因,同样是第一次进入副本,进入副本时只匆匆带了些道具,我并不认为仅凭我们二人能杀死诡异”
“而且刚才的梦境也是你破除的吧,如果没有你,我们二人至今还在梦境中沉睡,所以你一定思路敏锐,头脑清醒”
“刚才我们明明有绝佳的机会偷袭你,却并没这样做,足以证明我们的诚心,在进入副本前,也是你敢于反抗那个健壮男,所以我相信,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水夙沉默了,这个女孩说得没错,即使自己不与他们合作,凭单打独斗,自己绝无可能找到诡异并杀死它,在刚才夺回身体的争战中,自己早已身心疲惫,更别说再战斗。
眼前的二人体力、精神、道具都明显强于自己,如果想独吞通关奖励,早把自己杀了,也不用多费口舌,说明他们真的很需要情报和盟友。
稍作思忖,水夙不过片刻就理清了当下的局势,短暂权衡后,戒备的姿势微微收敛,沉声应允:“好,我加入你们交换情报”
伊松紧绷的神色略有松动,但视线依旧没有离开水夙。
桑迟瑾眼底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两方暂时达成临时的共识。
桑迟瑾主动走近水夙,而伊松依然拿着匕首在身后极近的位置跟着,她向水夙介绍道:“我叫桑迟瑾,他叫伊松,我们同属于木枫协会”
“我叫水夙,目前没加入协会”反正大屏幕已经将自己的名字报出去了,再谎报也毫无意义。
“嗯,我想了一下,正面杀死诡异的方法应该行不通了,刚才我苏醒时,使用了探诡仪,但它像消失了一样,完全定位不到在哪”
水·害它触犯规则·藏起来的罪魁祸首·夙尴尬地咳了一声:“那个,应该是我干的,它现在被规则惩罚了,元气大伤”
听此,桑迟瑾眼底带着对水夙真切的欣赏,眉宇间涌起浅浅暖意,她的语气欢快了几分,提出了真正的建议:“既然这样,那我们要加快做任务了,短时间内,那个诡异都不会现身了”
她的语气中带着强烈的信心,仿佛坚信诡异一定不会再出现,这样的自信被水夙敏锐捕捉,她却什么也没说。
“做任务?你们知道任务是什么了?”
虽然水夙一直在与诡异近距离博弈,但却从未梳理过诡异布置的任务,本来一开始是想好好找的,可惜不小心就玩嗨了……
但如果诡异是成影的话,任务大概率也是关于明慕梧……
“嗯,任务就是——帮助所有孤儿逃离囚笼”
咦?
什么?
这个任务不管怎么想,都像是……
盼曦皎洁澄澈的眼睛看向水夙时,都带着一种近乎神明的悲悯,只有她愿意装作一个精神病忍受厌恶,来躲避敌人的监视。
所以也只有她的愿望是希望孤儿们都自由。
但诡异应该是成影才对,成影对孤儿院的孩子,根本没有太深的感情,哪怕是救人,也只会救盼曦和明侧柏。
明慕梧曾在日记里写过等他手好了,就为盼曦亲手缝一个布偶,但他直到死,也没有为盼曦做一个布偶。
即使布偶真是慕梧做的,以他的性格,要缝名字首字母也会把成影的缝上去。
而且他说过要让小桐自己取名字,等小桐有自己的想法了,至少也要五岁,而盼曦最多只有八岁。
孤儿院在四年前才建立,明慕梧也在四年前就死了,明慕梧甚至没能等到小桐有记忆的那天。
而盼曦也根本不记得明慕梧是谁,他走的时候还是个孩子,盼曦连他的长相、性格都忘了。
墙上的壁画、封锁的日记、以他们为原型的童话书,尤其是“明”的那一篇,整座孤儿院,都写满了成影对明慕梧的悼念。
他想还有人记得明慕梧,因为那人对他来说像太阳一样温暖,但明慕梧不希望自己的死困住他仅剩的朋友,这是他的愿望。
盼曦……盼曦……盼的是谁的太阳?
缝名字时,他甚至不敢缝自己的名字。
写“明”时,他写的到底是长大的明慕梧还是被执念困住的自己,因为明慕梧走得太早了,他甚至想象不出他长大后会是什么样子。
成影迫切渴望还有人记得明慕梧,但盼曦根本不记得那个保护了她三年的哥哥,她被守护着却不自知,对应了《森林记得他的名字》的女孩。
耀眼的太阳遥遥挂在天上,地上的影子难成双,夹在中间的梧桐树早已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