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错位悖论

绯红如凝固血浆的光带柔软地缠上水夙周身,温热禁锢的红光漫过眼睑,沉重的困意似汹涌的浪潮顺着四肢百骸涌进骨头。

这里本是水夙内心最真实的意识之海,此刻却因旧主的安眠而安寂无比,整片海域没有翻涌的浪涛,往日随处飘荡的破碎回忆、纷乱杂念尽数敛去,海面平整得如同打磨光滑的湖蓝琉璃。

她化作一道浅淡的人影,静静沉在深海中央。

整片意识天地,陪着沉睡的她一同沉寂,万籁无声。

如果不是一股冷冽躁动的时间之力自外界穿刺而入,使潜藏在她体内的封印被唤醒,她就真的要在自己的意识里一睡不醒了。

不容侵犯的纯白光芒趁着分出一部分力量出去的红绸变弱之际,如游鱼般钻进她的眉心,直直沉入混沌朦胧的潜意识底层。

那些麻木迟钝的思想在一点点复苏,毫无意识的人也在这奇怪的细碎白光下,神魂渐渐收拢。

可还远远不够。

落子墟中

偌大狭窄的黑白结界里,房间只有纯粹的墨黑与素白,没有多余杂色。

裹着厚重黑斗篷的男人孤身坐在巨大玉石棋盘前,指尖轻捻一枚黑子,却迟迟不落,似在犹豫什么。

棋盘之上只有寥寥几枚黑白棋子,一枚温润的白子骤然被刺目的赤红光芒包裹,血色光流疯狂缠绕棋子周身,那白子就倒在纵横纹路间,偏移了它原本的轨道,像一个陨灭的人。

低沉、轻缓的呢喃声从兜帽阴影里飘出,安静回荡在这片无人能闯入的弈境中:“还是不行吗?当初留下的力量还是唤不醒她吗?”

“连他的声音都进不去,这次,只能靠她自己想起来了”

他微微垂首,视线落在那枚被红光吞噬、颓然倒伏的棋子上,指尖摩挲掌心摇摆不定的光滑黑子。

“水……夙,快点醒来,如果再继续睡下去,它就要醒了”

不知从潜意识里的何处,飘来一道催促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呼唤水夙的名字,奇异的熟稔感让水夙下意识想靠近,这道声音的呼唤像深埋在灵魂深处的残念,不知疲倦地拨开水夙混沌的思绪。

“你……是……谁?”

全然忘记外面发生了什么的水夙只是单纯好奇这声音的来源,她朦胧的潜意识中看到了一个湖蓝色的轮廓,那轮廓一点一点向远处走去,声音也越来越小,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

凭着本心,水夙懵懂地追着那个背影而去,跌跌撞撞奔向属于‘她’的真相。

“醒过来,触碰真实的世界,不要被过去困住”

那声音一刻不停地在水夙潜意识里呼喊,哪怕冒着消散的风险,也时刻提醒水夙去真实的世界。

“你到底是……”

水夙朝那抹湖蓝奔去,周遭静止的记忆碎片尽数退让。

触碰到的刹那,湖蓝色的背影化作千百只通体雪白的灵燕,振翅扬起湖蓝光斑,环绕在扑空的水夙周边盘旋,翅膀轻扫开紧紧纠缠住她不放的红丝。

尘封已久的旧景如潮水般扑面而来,她所厌恶的过去尽数随着白燕翻飞的羽翼铺展在水夙眼前。

风卷着零碎的枯叶掠过荒寂的土里,水夙以一种旁观者的姿态,再度踏回了这座久违的村庄。

可是这座村庄却与她记忆中的模样相隔甚远,如果不是村头石板上的“名因村”,她差一点就认不出这是哪了。

眼前的村落早已不复旧时模样,往日错落的屋舍尽数颓圮,土墙斑驳开裂,爬满深绿的荒草和枯藤,塌落的木窗歪斜悬在檐上,木门朽烂脱轨,裸露出黑漆漆的屋内。

人烟绝迹,死寂沉沉,只剩晚风吹巷的呜咽声,似在控诉流浪的旅人久久不归。

她们一家只在水生开始上小学时才从名因村搬离,算算时间,只离开了6年,这座村子怎么就变得如此荒凉破败了?

水夙静立在荒草间,眉眼清淡。

不远处墙角传来几道路人闲谈的动静,几位途经歇脚的旅客靠着残墙稍作休整,语声低缓,带着几分唏嘘和忌惮,随风清晰地传到水夙耳中。

“这村子荒了好多年了,没人敢常住”

“我听说是这里死了一个小娃娃,之后怪事不断,村里人才都搬走了”

“唉,这个我也听说过,但真实版本远不止如此,你们知道为什么村里会有怪事吗?”

“为……为什么?难不成是这个小孩的怨气不散,厉鬼害人吗?”

“不,可比这个吓人多了,你们凑过来点……”

“神神叨叨的,搞得这么神秘”

尽管嘴上这么说,另外两人还是乖乖把身体凑了过去。

水夙默然伫立,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张嘴说话的那个男人嘴唇一张一合。

“是因为……有人在死了孩子的湖里看到过一双巨大的眼睛,和它对视上的人,全都死了”

“咦,这你也信啊,听着就像都市传说”

“爱信不信,反正这地方不能久待,临时歇脚还好,要是待久了,保不准谁也走不了了”

字字句句,平实冰冷,却都是水夙从不了解的故事。

荒废多年?怪事不断?巨大……眼睛?

没有一处能和她的记忆重合。

除了死了个小孩子能勉强对得上。

她茫然四顾,耳边还回荡着路人谈及惨案的低语,她又想起恶心诡跟她说的那番话,你怎么知道你的弟弟不是你虚假的希望呢?

心口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混乱,却找不到半条出路。

漫天通透的白燕轮廓再度自虚无间盘旋涌来,淡莹的白光拉着水夙前行,就像在为她指引方向,眼前荒芜古村的景象如同崩坏的镜面,寸寸消散。

等视线重新凝实,脚下已是湿软的湖边泥地,湖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啊,怎么又是这段回忆?

只是这次她站在虚影之外,眼睁睁看着彼时的自己被耀祖狠狠推向湖面,直直朝着幽深冰凉的湖面坠去,接下来,她就应该抓住耀祖的裤脚,拉着他……

然而成群白燕环绕在她身侧,透亮的羽翼垂落细碎白光,独一只张开晶莹的羽翼在水夙眼前轻轻一晃,方才的画面骤然变了模样。

本该是耀祖的那道身影凭空消散,整个湖畔空荡荡的,四下不见半分人影,只有已经沉湖的过去的自己。

根本,没有人啊……

那自己当初拽下去的人是谁?不对,那时自己有沉湖吗?

水夙僵在原地,怔怔望向许久没有动静的湖面,记忆里被她“杀死”的耀祖根本没有出现,整片湖岸,从始至终都只存在沉湖的她和“消失”的耀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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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悲诡世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