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孤儿院外
风穿过佝偻歪斜的梧桐枝干,飘来孩童细碎又诡异的低笑,灰败斑驳的窗棂隐隐透出灰蒙蒙的人影。
伊松与桑迟瑾意识昏沉,只能感知到刺骨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四肢蜷缩颤抖,指节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泥土里漫开一股甜猩腐朽的气息,加快他们的苏醒进度。
可除他们之外的玩家,全都不见了踪影,包括水夙。
而‘盼曦’,或者说这个副本的诡异,此刻正被无形的法则锁链贯穿灼烧,每一次剧痛,都使它分散的精神碎片被强行剥离,方才还能随意制造独立梦境的力量彻底失控。
多重梦境碎片无序挤压、碰撞,将它的形体反复拉扯撕裂,时而化成孩童畸形腐烂的模样,时而散成一滩流动的意识雾霭。
若再仔细观察一下,便能发现,意识雾霭中隐藏着一颗滑腻冰冷的圆珠。
终于,分散的精神碎片捕捉到一个一闪而过的身影,它才勉强地加快移动速度,着急地向那个被它捅了一刀的‘人’赶去。
‘水夙’脚步轻飘飘地踩着满地沾血的梧桐叶,周身红光丝丝缕缕缠绕发丝,原本紧绷的下颚缓缓松弛,一点点向上扯出极致扭曲的笑意,眼底血色流转。
她已经被身体里的那个东西附身了。
此时水夙好奇地摆弄四肢,血色眼珠里满是初生般懵懂又怪异的探究,掌握躯体的异物满是对人类肉身的好奇。
“咔”枯枝断裂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水夙的瞳孔骤然微缩,戾气自眼底翻涌而出。
面部其余肌肉却依旧僵滞,唯有双眼,不受控制地展现恶意,透着它驾驭这具肉身的生涩。
“主上”诡异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那东西明显愣了一瞬,转瞬便忘了方才要做什么,操控着水夙的躯体,迟缓地回头望向身后。
脖颈不受控地歪向一边,缓慢移动眼珠上下的眼皮,它呆愣地眨了眨眼,与意识雾霭里的那颗眼珠对视。
它无法说话,于是就呆呆地盯着诡异的真身,认真控制属于人的双手戳了戳那颗浑浊蜡黄色的眼珠。
“主上,您还适应这副身体吗?”蜡黄色的眼珠毕恭毕敬地叩拜水夙,言语中满是敬意。
水夙迷茫地点了点头,一把从黑雾里抓出自己的手下,紧捏在指尖。
“唔……”现在它还处于虚弱期,并未完全融合这个身体,只能发出语气词,尽管如此,手下仍然听懂了它想说的话。
“这恐怕不行,沧说了,您一旦现世,其它几位名诡都会察觉,尤其是惑诡,它对您的能力虎视眈眈,现在您又处于苏醒期,还未掌握全部力量,所以……”
说到最后,水夙紧捏眼球的力气越来越大,瞳仁里满是孩童般没遮没掩的顽劣,听见手下低声的劝阻,唇角的笑一下子收回去,此刻皱起眉,像被抢走玩具的孩童般闷哼出声。
毫不犹豫地把手中的手下用力甩出,背过身不去看它的手下,肩膀一下下微微耸动,还故意用脚后跟重重磕碰地面,只顾闹着自己的脾气,震得土层下窸窸窣窣的腐骨摩擦声此起彼伏。
面对主上纯粹幼稚的撒泼,手下早已习惯了,熟练地从潮湿的泥土里爬出来,由于主上就在身旁,它的伤势迅速好转,已经能够变成长成‘盼曦’的人形。
她的指尖轻轻拉住水夙垂落的衣摆,布料被扯得微微绷紧。
水夙懵懂地歪头盯着手下抓衣角的手,她试探性地挣了挣衣角,没有半分诡物该有的戾气,反倒像被拉住玩耍的稚童。
眼底浮起一层浅浅的困惑,血色眼珠眼巴巴地望向盼曦。
“主上,您……”盼曦正在琢磨措辞的时间,水夙无聊到继续摆弄这具的身体,‘她’现在还在潜意识里睡觉,短时间内应该不会醒,自己刚睡醒,但想出去玩的念头被手下狠狠阻拦。
至于这个‘她’是谁,当然是被捅了一刀的原身了。
“主上,这副身体受伤了”盼曦看着好不容易消停下来的主上,终于能够说出自己一开始就想说的事情,刚才它就愣愣地凝望主上一边驯服四肢,一边血水顺着衣摆边缘坠下。
水夙一路前行,身后拖出一条断断续续、深浅交错的血痕,她现在站立的地方,已积起一小滩暗红。
水夙这才低下头,视线扫过伤口的瞬间,周身沉寂的猩红微光骤然一沉,眼底那点天真好奇尽数褪去,翻涌上来一股浓烈刺骨的戾气。
指尖按压在伤口边缘,看着血水不停从指缝溢出,浸染赤红的眼眸里泛起汹涌的怒意,借着水夙的喉咙发出一声闷闷的低哼,裹着暗沉的冷意。
那双眸子直勾勾地与盼曦对视,直击面门的威压让盼曦喘不过气,一瞬间,这个顽皮贪玩的芯子像换了个性格,剧烈震颤的红光似在询问:谁干的?
盼曦毫不避讳地回答:“抱歉,是我一时大意……”
她明白说出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可她并不后悔,因为她深深地忠诚于自己的王。
猩红眼眸微微一眯,翻涌的怒火瞬间变得冰冷刺骨,毫无怜悯的漠然宣告盼曦最后的判决。
周遭的猩红诡力骤然收紧,无形的力量瞬间穿透盼曦刚凝结的躯体,皮肉、骨骼一同被血色洪流碾碎,转瞬间,刚才还完整的身形便崩成漫天黑雾,连半点骨渣残屑都未曾留下。
水夙垂下眼,淡淡扫过手下消散一空的位置,没有半分动容,只是随意收回视线,重新落回水夙不停渗血的伤口上,周身凛冽的红光顷刻敛去几分。
它抬起泛着淡淡血色微光的指尖,逐渐靠近狰狞的皮肉边缘,属于时间法则的力量顺着指腹钻入血肉。
接触的那刻,皮肉周遭的光景泛起扭曲的波纹。
可怖的伤口以违背常理的态势逆向愈合,翻卷外翻的皮肉向内收拢,崩裂的血管重新交织相连,顺着衣摆流淌的血水尽数逆流,一点点缩回破开的伤口。
被利刃割裂出的破损肌理沿着时间倒流的轨迹恢复如初,缠绕水夙的赤色光纹里不断闪过重叠破碎的时空虚影,血水不断滴落、伤口持续感染的画面在半空循环往复,又被规则之力彻底抹除。
不过须臾,腰腹平坦光洁,再寻不到半分受伤的痕迹,浸染衣料的浓稠血迹也凭空消散,仿佛锈蚀短刀从未刺穿过这具躯体。
同一时刻的不同地点,某位唐装男子正把头深深埋进蔚蓝色的海洋里,海蓝色长围巾被他当作枕头压在头下,布料上浮映着通透蓝鲸暗纹。
濯雾舒展四肢蜷在布艺沙发上熟睡,一缕遥远又刻骨的气息隔着天地时空突然涌来,那是独属于名诡之一的稚诡的气息。
下一秒,濯雾骤然惊醒,原本安稳垂落的眼睫剧烈颤栗,一双晶莹剔透的琥珀色眼眸猝然睁开,心底没由来地泛起一阵悸动。
颈间蓝鲸围巾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滑落半截,冰凉布料贴在锁骨,他撑起上半身,眼底还残留刚睡醒的朦胧,刚才的那股气息,使他感觉有什么躁动在破土而出。
他懒懒垂落视线,低头看向自己蜷起的四肢,却发现柔软的米白色布料盖在身上,一只只圆耳白兔映满被面,细碎蓬松的小白兔纹样顺着褶皱层层铺开。
视线刚好与一只小白兔歪嘴笑图案对视,那笑还笑得很欠揍,带着三分嘲笑,四分得意和两分之一可爱。
濯雾:?
他迷茫轻叫几声:“古风墨?师父?有精神病的脸盲症患者?画符的?”
无人回应他。
梦魇堂内
巨大的圆形水塘里浑浊死水泛着灰败的铅白,湖面铺开来叠着一整个湖面的冰冷尸体,四肢歪斜地散开,死相凄惨,空气中弥漫着血肉与诡气混杂的猩腐气息。
不知何时,一缕稀薄的墨绿色雾息在水塘深处穿梭,无声避开其他尸体,像有自主意识般丝丝缕缕缠上某个尸体的四肢,顺着他弯折的皮骨血肉延伸进内里。
方才毫无生机的尸体,眼睑猛地剧烈颤动,下一刻骤然掀开双眼。
本该属于人类的瞳色彻底消散,中心收缩成两道狭长锋利的野兽竖瞳。
墨绿色的气息还在源源不断地缠绕他的身躯,周遭漂浮的其他尸体依旧死寂不动,唯有他一人,在灰浊死水上,缓缓透出复苏的诡性。
当时间法则的力量顺着皮肉渗进水夙内脏时,本该在意识之海里沉眠的水夙,指节微微发紧,覆着眼睫的眼皮开始细密地震颤,沉睡的安稳正在逐渐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