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生命一定要在光风霁月的盛芳中远行,就让我停留在朔风卷雪的余烬里吧,我想一直守在这里。
——徐松效
眼前是一片滚烫的红色,他拼命想要抓住一个没有未来的明天,却摸到泛黄的回忆撕开一角。
一.骨栖梧
时间:书店临近倒闭时
今已入秋,风也萧萧,晚来的秋意后知后觉笼罩了窗外的行人,这座古城或许也要沉睡了。
近日多闻南归城变故不举,好友常在寄来的信上写:“近日时局浮沉,风雨不定,南归城恐已然被弃,惟愿君避乱世烽烟,守自身清宁”
“纸短情长,不尽欲言”
“弟允安谨上”
他就那么不信任我?我一个教书先生能做什么?不就是教学生、写文章、请客人喝茶……
对面坐着的客人问我:“徐先生,不知道您在写什么?”
我写文的手一顿,豆大点墨晕染在宣纸上,掩盖了本应被正视的字——“革命”,咳,客人这下子坐不住了,他说近日染上风寒,怕把病气留在这座百年学堂里,要急忙回家。
望着他那如逃离洪水猛兽的背影,不知病的是身体,还是早已被封建包裹的人心。
“徐先生,外面梧桐树开了,落了好多叶子”
“徐先生,众归爬上梧桐树想摘梧桐树的叶子”
“徐先生……”
嗯,对,我是徐松效,济世学堂的第41任堂主。
原来梧桐树又开了,在我小时候它明明还只是棵小树,父亲常拉着母亲的手缓缓走到它的旁边,给它浇水施肥,对视时眼睛里满是温柔缱绻。
已经二十多年了吧。
最近又时常梦到他们,应该是受了一个月前那件事情的影响。
估摸已经凌晨三点了,乌沉沉的天空和大地显得格外空旷,我还在烛火下看书。
我的眼睛酸涩极了,感官被无限放大。
我清晰地听见了烛火燃烧摇曳的声音,书页被翻的沙沙声,和外面车轱辘不轻不重的行驶声。
也许是要提早运货吧,我并未在意。
可没过一会儿,这种声音戛然而止,寂静之中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有人的脚步声虚浮地走在地砖上。
难道他出事了?我翻书的手停了,毫不犹豫,披上一件外衣就出学堂查看。
入目的是一片漆黑,寒风阵阵袭来,将屋檐上挂起的红灯笼吹得簌簌作响,像有女子在我耳边“呜呜”地哭,一股浅淡的铁锈味涌入鼻腔。
我皱了眉头,这里应该是有人的,但现在却不见了,他去哪了?
昏暗中,我隐约看到了一辆车的轮廓,凑近点闻,刺鼻的味道即使有心被掩盖,但还是能闻出来。
我试探地把手往车上的黑布伸去,作势要揭开,但我还没拉起一角,就感觉一个冰冷锋利的东西贴上了我的喉咙。
“赶紧……离开,你……就当……没看见我”身后的人一靠近,那股浓郁的血腥味铺天盖地向我奔来,但即使他如此虚弱,也依然有能力与我同归于尽。
“你到底是……”我微微侧头,这声音有些耳熟,但我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别看我,转过去!”他把刀往前移了几分,握刀的手也越来越紧,似乎随时准备好了结我后赶路。
凭借灯笼散发的微弱的光和年幼时模糊的记忆,一个年轻的和蔼中年人的脸逐渐显现,我下意识低声叫出了一个人:“尽……尽忱叔叔?”
他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问我刚刚叫他什么,我又重复了一遍,他这才掰过我的肩膀,仔细端详起我的容貌,他的眼神很锐利,像老鹰一样的视线落在我的脸上,尤其是与他对视时那股被锁定的不适感。
“你是……?”他警觉地瞪着我,似乎想通过我的轮廓回忆起什么。
我不再多说什么,直接从左胸口衣襟内摸出一块玉佩,那玉佩在黑暗中看不清确切模样,但只要仔细触摸纹路和对着月光看,就能明显看出,刻着一个“舒”字。
当然,这块玉佩上还有一些巧思,来证明世界上仅有此一块,完全能够证明我的母亲是谁。
他仔细地将玉佩从前到后摸了个遍,当触及玉佩微凹下去的一块时,他的脸色很复杂,似乎在丈量什么。
“你是怀舒的儿子?”
我直视他的眼睛,点点头。
那个匕首终究还是移开了,我刚想询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强撑的身体终究到了极限,眼前发白地向前一摔,嘴角咳出了鲜艳的血迹。
我手忙脚乱地扶住了他,正想扶他去最近的医馆,但仔细一想,医馆的人家早早就歇下了,他颤抖地抓住了我的手,气若游丝地说:“去……你父亲的书房里……把……车……拉进去”
我一刻也不敢停息地行动起来。
今天的夜似乎要格外沉了……
来到书房,书案上还摊着我未看完的文章,烛火映照在他苍白的脸庞,深深印刻在我的脑海里。
“把……那边的书柜,你……父亲……《内忧外患》……放在……第一行……隔板上”
在他的指挥下,只听“咔”一声,后面本该与其它方砖严丝合缝的一块地方塌陷下去,露出阴暗的密室,一股阴冷的土味混着尘味不到几秒就钻进了我的鼻腔。
“这是……”我震惊地说不出话。
“呵……当初我们几个一起建的,没想到……还能再回来”他又咳出一口血。
我扶着他躺下,内心心存侥幸地以为密室里有药物器具,急忙冲进去查看。
可从刚才的古味就可以知道,这个密室已经许久没人清理了,就算有药物……也早过期了。
“怎么会……都没用呢”汗水模糊了我的视线,后背已被热汗浸湿,我有些不知所措。
“松……效”尽忱叔叔无力发出几个气音。
“尽叔叔,密室里的药物都过期了,我再找……”
“不……用了,我已经……活不了多久了,接下来,我想……想说一些事,你听好……”
我立刻安静下来,紧紧握住他的手,紧盯他有些涣散的瞳孔。
“首先,那个车里面装着很多炸药包,是南部的地下党冒死运输出来的,所有人都被抓住了,不久要被处决,你把车藏好”
讲到所有人即将被处决时,他有些哽咽,眼眶里水光打晕。
“然后,我这里有一本密册,你拿好,里面都是地下党人的名字,有些去卧底了,你一定要藏好,把它交给他们,你知道他们是谁,除非万不得已,千万不要销毁它”
他反过来抓紧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个将死之人,嘴唇被咬出了血珠,似乎一定要让我刻骨铭心。
“好……好”
“最后……最后,我没什么好说的了,徐松效,你……”
他顿了顿,黯淡的眼眸闪过一丝亮光,他似乎有些纠结,可当触及到我目光灼灼、眼底藏着万般凝意的神色,不知不觉间,他与二十年前的那个神情渐渐重叠:
“你……不要辱没你父母的英名”
“他们……都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我……对不起……他们”
外面不知不觉间已经泛起鱼肚白,微弱的白光不经意洒在书房的窗上,晨曦即将到来,即将到来冬日里的一丝温暖。
但他眼底的光如同断线的风筝,彻底熄灭了,不知会飞向何处,也许会穿越流年岁月去与别离的挚友重逢,亦或是守望着他所深爱的一切。
他的手终于不再紧握,变得冷冰冰的,无力滑下,比仲冬的温度还要冷。
我想:若世上真有鬼神,那我愿天下的有情人都能与先前分散的亲朋好友再重逢。
冬天杀死了太多苦难,但也埋葬了太多遗憾;这些遗憾会在破晓的三春里,不断生根,直到跳出时间,抵达未来。
我把他葬在了梧桐树下,就是学堂门前的那棵老梧桐树,那里有许多孩子和烟火,有来来往往的世人,也有嘈杂的声音一直热闹着,他不会感到冷的。
我也会……时常来看他的。
再见——尽忱。
还有20秒。
二.将别离
你知道吗?我又“救”了一个孩子。
他穿得衣衫褴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风吹走,但他的眼睛很亮,很亮……
他叫小梧——他亲自想的名字。
我把他带进了济世学堂,他很努力用功,也喜欢和学子们讲有趣的故事,我每次看他们,他们都一起在梧桐树旁玩耍,看上去开心极了。
我不免露出微笑。
但……或许这样的美好要消失了。
“徐先生,他们……真的要来了吗?”一位学子的父亲小心翼翼地低声问我。
我抬头,不知何时这条街大概2/3的父母、成年人都聚集在这间空旷的教室里。
他们有的是父母,有的是普通大娘大爷,有的尚未孕育儿女,唯独没有青壮年,他们无一例外,都满面愁容。
“他们现在应该在南方,不用……”我说不出接下来的话,不用什么,不用害怕吗?他们只是表面上在南方,但实际上呢?
“徐先生,您听到了吗?每晚……都有鬼祟的脚步声在朝这里靠近,扰得我们睡不着啊”眼神浑浊的老人眼一瞬不瞬地盯着窗外。
是了,这里作为南北部的中转城市,即使稍微靠近南方,但既然繁荣了几百年,曾被寓为“文化与经济之都”,只要他们顺着南归城北上,我们就是下一个南归城。
“他们真的要来了,你们快逃吧,趁现在,还来得及”我紧握的双手无力垂下,也许在学生面前我还能强打精神,可我现在面对的,是从小就看着我甚至抱过我的大伯和伯母。
我果然,还是做不到像父亲那样沉稳啊……
有些自欺欺人的话我实在说不出,甚至每次安慰学子后,都愧对这些大伯伯母。
“逃?我们能逃到哪去?逃到别处,然后他们打过来再继续逃,他们像毒蛇一样把我们困在围墙里,难道我们要一直逃吗?”
“但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不是吗?你们还有孩子,他们在家里等着你们,只要先保住性命,就还有一个也许哪天就胜利的期盼,到时候,你们就可以和参军的儿子团聚了”
夕阳一点点向檐角沉落,光线一寸寸向角落收缩,斜斜地撞破这座古堂得之不易的安宁,光与影交叠在教室里泾渭分明的分割线上,人被隐藏在一层灰暗里。
所有人听到我的这席话都陷入了沉默,似乎在思量什么。
“那……阿效你呢?”头发也被银色浸染的世伯母颤着声音问。
一时间,所有的家长及其他人都将目光钉在我身上。
我苦笑的脸一愣,随后轻声发出一句叹息:“我不走了,我想留在这里,直到最后一刻”
他们一时间无人再出声,似乎我的话让他们再次无言了。
“好,那我也不走了”跛脚的大爷撂下一句,直接拍案而起。
“吴大爷,你……”我慌忙想劝说他,但又一个人站起来了。
“咳咳……咳咳,既然老吴不走,那……咳咳老贾我也不走了,反正我无儿无女,死了就当葬在这了”
“如果我们注定躲不过此劫,与其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女去死,不如拼死反抗,至少……让别的同胞的孩子活下去”
“呵呵,你们倒是早早决定好了,连退路都不留了,不怕第一个死的就是你?”一旁抱着褪色的烧壶的白叟轻笑着,但绝不是挖苦的意思。
“怕什么,我家里有神仙赐下的‘金刚不坏’符水,喝了它,神佛必定保佑我”
“哼,居然被你抢到了,早知道当时我也应该去求一张……”
“你们都是虚样,只有我每天诚心跪拜神佛……”
“神佛”一词一出,原本肃穆凛然的气氛顿时变得有烟火气起来,他们不再谈论战争这么残酷的话题,都争相诉说自己与神佛的缘分与虔诚。
直到,一个眼下乌青但眼中含光的大婶问我:“徐先生,世上真的有神佛吗?”
她这话一出,教室里陷入了一片比落叶落下还静的世界里,数十双眼睛都聚集到我身上,无一例外,都充满着憧憬与期待。
事实上,我这一生一直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唯独在那个时候,我看着他们的浑浊的被风霜磋磨的眼睛,无法说出曾经严厉批评唯心主义的话。
我要怎么回答他们?世上本没有神佛,这是我所坚信的;可此时我的回答早已无关对错,无关是非,他们所期盼的,只是一个肯定,一个支撑他们的心灵支柱。
“也许……xxxxxxxx”
众人皆散去。
天渐渐暗了,街道上的人渐渐少了,但牵挂却渐渐多了。
今晚,许多人都知道,这是离别前好好告别的最好时间。
我难得放下手头的工作,漫无目的地在走过无数次的街道上乱晃,看着与我经历过朝朝暮暮的乡亲们,头一次觉得这条街道实在是太长了……
“徐先生好,感谢您让我家丫头能有书读,这是刚晒干的红枣和桂圆,您拿着”
“徐先生,马上入冬了,这是我刚织的羊毛围巾,您快试试”
“小徐,我刚买的新茶,什么时候再和我品茶?”
乡亲们依然热情,用对待贵人和自家孩子的热情招呼我,似乎一切都与之前没什么不同。
但,一切又都悄然发生改变。
“臭小子,别逼我今天揍你,坐下好好听我说”
“以后照顾好自己和妹妹,乖乖等大哥回来,知道吗?”
“爹没本事,这辈子没干出什么大事保你锦衣玉食”
“好好吃饭、睡觉、活着,哪怕未来没干出一番事业,也要做个好好生活的普通人”
所有人纷纷开始一场未知的“告别”,曾经有些人或许一年都不会点几次灯,但今夜,灯火通明。
每个人,每一对父母,或是了无牵挂的人们,都想抓紧这最后的时光,把那些未曾说的、说不出口的、不舍的眷恋深深传达到懵懂的孩子身上,只求能再看孩子最后一眼,能把他们的模样深深刻进脑海里。
也许有些字一辈子也说不出口,比如“爱”,它太刻骨铭心了,在含蓄了一辈子的人民心中道出它好比将血淋淋的情感暴露在视野之下。
但今夜母亲忍着泪缝了很久的衣裳,父亲重重拍了孩子的肩头,塌得却是自己的脊背,万般牵挂无言,只余泪无痕。
我走过乡亲们的热情,走过万般不舍的大街,走到寂寥冷清的小巷,不知不觉,我已经走了那么久了,可这条路,仍没有走完。
当一片微凉的湿意落于眉间,寒意浅浅浸上心头,我恍然抬头。
不知何时,长夜漫撒细碎的小雪,人间的执念在一片素静中被染上霜色,落雪穿过摇曳的千家映火,短暂地将影子停留在这条繁华落尽的城市。
或许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孩子们还在畅想未来,父母还在期盼子女归来团聚。
而我们……早已走向了没有明天的未来。
“爹,娘,下雪了”
“真是奇怪,今年的雪来得格外早啊”
“天命……天命啊”
四周尽是喧哗与骚动,孩子们都因这场早来的秋雪兴奋得跑来跑去,而他们的父母打开支窗,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们鲜活地笑着。
雪飘在他们的脸上,落下的到底是泪还是道不尽的酸涩?
我一个人遁入冰冷的街道一角,看着父母与孩子站在纷扰的中心,无言窥探,窥探着仅存的幸福。
世间熙攘浮沉,从来与我无缘。
算算时间也该回学堂了,还未转身,身后被两个孩子的手拉住了,很温暖。
“徐先生,下雪了,赶紧回学堂吧”众归牵着我的左手笑着看向我,满是少年人的热烈张扬。
“徐先生,您吃饭了吗?身体才是最重要的,我刚煮了生姜红糖水”小梧牵着我的右手满脸担忧地看着我,俨然添了些成熟稳重。
“你们……”我看着眼前的这两个孩子,望着他们稚嫩的容颜,不由想起收留他们的时光。
我们早已是彼此的家人。
双手被他们紧紧握着,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心底。
那些旧年化不开的怅惘,经年累积的空落与遗憾,在此刻一点一点消散。
原来漫长的余生,是用来弥补旧岁残缺的。
我想回握他们,可等我触碰到他们的指尖,梦却醒了。
我看着那些遥远的回忆化成碎片一点一滴离我而去,他们的背影也被红色的热浪吞噬,我拼命想要抓住他们的手,却像飞蛾扑火般,在一片火星中走向属于我的未来。
我们……将别离。
还剩10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