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明慕梧:梧桐往事(终章)(五合一大章)

一夜无眠,晨曦的光辉落入一夜没有闭上的眼眸中,刺得我下意识闭上了眼。

再低头,小桐还没睡醒,我准备去找众归确认学子们的安全,顺便将夫吉烈透露的信息分享重要的一部分给他,除此之外,或许我们能做的只有安抚学子的情绪了。

如果那些侵略者真的不想放过我们,我们又能做什么呢?一群手无寸铁的孤儿不可能打得过手持刀枪的武士,在乱世里,能活着就是一种奢侈。

一天过去,学子们终于可以克制悲伤的心情,我整天都没有看到过明老先生和徐先生。

……

五天过去,学堂外只有一片废墟,灰蒙蒙的大地无声吞噬了所有建筑的颜色,学子们互相依赖,我在和夫吉烈道别的那间教室里发现了一些粮食,粮食上尽力保持的干净昭告着赠予者微不足道的赎罪。

……

七天过去,小桐最近的睡眠时间越来越少了,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盯着我发呆,我偶尔看到叫做成影的男孩站在徐先生书店门口发呆,他就那样看着地上的影子发呆。

可他一看到我就躲进书房里,想找他交流也没办法。

……

十天过去,那间屋子里的粮食没有了,夫吉烈大概已经回家了吧,真好,他终于能和家人团聚了。

可……没有粮食,学子们该怎么办?

我抱着盼曦发呆,静静凝视着徐先生书房前的一株植物,它的叶子已经掉光了,不像学堂门口那棵古梧桐树,叶子还是那么茂盛。

“咕噜……”我的肚子又响了起来,也对,毕竟我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

“嘎吱”书房的门被人推开了。

“嗯?”我向那边看去,捕捉到一片黑色的衣角。

“成影?”我出声唤他。

他看到我就像看到什么洪水猛兽,紧抿着唇,又关上了门。

可他看上去比几天前要瘦一些,明先生的食物应该也不足了。

摸了摸手中干硬的半块馒头,还是我第一次领的,把一些馒头分给小桐后,我就没怎么吃过了。

望着成影关上门的阴影,我抱着小桐走过去。

“叩叩”

“成影,你在吗?”我好像问了个傻问题。

屋内一片寂静,片刻后,他像是秉持着礼貌原则,说了句:“不在”

“……”

我无奈摇头,他还是这么不喜欢和人交流,但这次我没像以前一样沉默不管,我推开了那扇紧闭的门。

“?”成影明显有些愣住,但很快沉稳下来,他也没什么意见,只是不和我说话。

“成影,我这有一块馒头,我们一起吃吧”我笑嘻嘻地朝成影靠近,成影一脸见鬼的表情。

“你……”他张开嘴想说什么。

“没事,反正我也吃不完,我们一起吃,你也不想浪费食物吧”我眨了眨眼,持续向他走近。

但停在了安全距离内,让他处于舒适圈中。

他又闭上了嘴巴,但漆黑的眸子难得聚焦认真打量我,又是这种被野兽盯上的眼神,可我已经完全适应了,就这样像是摆烂的猎物任猎人欣赏。

我掰下一大快馒头,随后将剩下的馒头塞入嘴中,虽然又冷又硬,有些难下咽,但我还是笑着对成影说:“这个馒头虽然有些难吃,但可以垫一下肚子,我已经饱了,剩下的反正也吃不完,你快吃吧”

我快速将那一大块馒头塞入成影手中,就火急火燎抱着小桐跨出书房的门,心中默念好几遍:“对不起,徐先生,我不该未经你允许进入书房的,对不起,对不起……”

“等等”一声比我还急的声音在我即将跑起来的那刻叫住了我。

我疑惑转头,成影的脸上浮现出除疏离外的第一个表情,他深深不解,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把难得的食物让给其他人。

“为什么?”

“你也是个孩子,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几年漂泊,我还是能看得出来,成影并不接受别人的好意,除了对明先生,对其他人都有戒备和警惕。

他之后又沉默了好久,站在原地,眼神一直粘在我生身上,直到我跨出门为止。

他会吃吗?

“会的”仿佛耳畔的风轻声告诉我答案,又好像是内心的声音回答。

“哈……”小桐打了个哈欠,看样子终于要睡着了,我赶忙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抱着她。

……

我会永远记住这一天的,成影他主动找我聊天了,他找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小梧?”

啊啊啊,他居然知道我的名字,但我现在是慕梧哦,仰慕的慕,梧桐的梧。

我像个看着自闭症儿子开口说话的父亲一般,开心得手舞足蹈,但成影看我的眼神怎么感觉像在看一个傻子呢?

我开心地叫他:“嗯,成影你好”

他看着我的傻样,良久缓缓应了一声。

……

如果在乱世之中,能有个牵挂,大概会期待明天的太阳吧。

趁我还活着,我还想更多地去感受真情与自然。

成影他现在会主动邀请我进徐先生的书房,虽然一开始我觉得不尊敬徐先生,但他说这是他经过徐先生同意的,于是,这一间小小的书房,成了我短暂放下警惕与责任的天地。

他经常拿各种各样的书给我看,其中不乏有治国的,理政的,论神佛的,战争的……

“小梧,神佛真的存在吗?”成影冷不丁问道。

“……”回想起徐先生写的《慕真理不慕神佛》,以及在曾经大街上随处可见的神佛像,和一拜不起的人,我微微停顿。

“你认为他存在那他就存在”

“嗯……”成影戳小桐的手一顿。

“那……万一以后小桐也信神佛怎么办?”

“那就让她信吧,乱世之中总要有个信仰,我不会阻止她信仰神,但我一定会让她知道,一旦危险来临时,我们靠的从来只有自己,想要什么只能自己去争取”幻想一下以后小桐信神的模样,我不免失笑。

成影听我这么说,嘴角勾起了一个极难察觉的弧度,“如果以后她信神的话,应该很虔诚,愿神佛眷顾她,也眷顾我们”

他目光灼灼,终于有了少年人的开朗,我也替他开心,想象有朝一日战争结束,生活又重回正轨的那一天,不自觉扬起了笑容。

神啊,希望你保佑我的妹妹,和我所珍视的一切。

可是,后来我就知道了,神佛从未眷顾我,战争从未结束……

那天不过是再正常不过的白天,我们都以为一切已尘埃落定,风轻轻盛起梧桐叶,打着旋儿悄然落在草坪上。

徐先生笑着说:“我要和明叔出门办事,等我回来,我们再像往年一样放烟花”

明爷爷站在一旁什么也没说,但眼里的欣慰大过了批评。

他说等他回来,我们都当真了,可命运没有当真。

“踏踏踏……”一阵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将我拉回那个如噩梦般的那日。

我听见了很多嘈杂声,有军队的跑步声,有学子的哭声,我听见众归在喊:“大家冷静”,也听见了不属于这里的语言:“出てこい”(滚出来)

我身体一颤,一股寒意逐渐从四肢漫延,仿佛全身的血液再次凝固,他们又回来了,那群吃人的野兽再次回来了,这次,他们不会放过我们。

“咔吱”耳畔传来机关扭动的声音,成影拿了一本书压在书柜上普通的隔板上,板面微微下沉一些。

而后,是我从未见过的景象。

书柜背后的墙缓缓打开,两侧冰冷的墙被黑暗笼罩,所幸现在是白天,仍能看清通道的轮廓,再往前走,或许还藏着另一个房间。

正当我愣神时,成影扯着我就想进密室,我来不及思考为什么徐先生书房里会有这个东西,但身体快过了脑子。

我将小桐塞给成影,成影伸出手想抓住我的衣角时,我已经拿着夫吉烈给的短刀冲出书房了,我不知道成影看到后是什么心情,但我那时已经被焦急冲昏了头脑。

外来的入侵者说着错误百出的本土话,我勉强听出了一些。

“喂,把这群小鬼带到学堂外去,不要脏了学堂,到时候还是我们打扫”

“知道了,这学堂可真气派,要是改装成我们的大本营一定很堂皇”

“切,外面那些房屋土得不行,连我们那的贫民窟都比不上,这里真的是被寓为‘文化之首’的城市吗?”

“我看改名叫‘垃圾城’好了,挺应景的,他们是不是都吃垃圾为生啊,这么弱”

“别废话了,快点把小鬼都拽出来,你们不是手痒想练射击吗?拽到街上随便你们练,不要把血洒到学堂里”

“夫吉烈不是不让我们杀他们吗?而且我听说长官还要和这座学堂里的那个什么先生合作”

“夫吉烈算什么?那是长官看他可怜给他的补偿,我听高层透露过他的荣誉都是他家人换来的。”

“至于那个教书先生,就是个弱不禁风的读书人,就算他追究,有什么能证明他们是学堂里的学子?他们就是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尸体而已啊”

“哈哈哈哈哈”

众归把一众学子护在身后,他也听明白了这群强盗的意思,他忍不住破口大骂:“一群胆小鬼,只敢趁徐先生不在时进来,猪狗不如,衣冠禽兽,丧尽天良……”

可还没等他骂完,一个士兵就重重踹在众归的胸膛上,众归被踹飞在学堂门口,吐了一大口血,眼睛死死瞪着那个士兵。

那个士兵或许是做贼心虚,暗骂一声:“混蛋,看什么看,等会这一个谁也别和我抢,看我怎么收拾他!”

就当他向众归走去时,我用尽全身力气和速度冲向他,将那把短刀狠狠插进他的肩膀,刹那间,鲜血猛地喷溅而出,空气间瞬间弥漫开刺鼻的腥气。

与此同时,我死死咬住那个士兵的另一个肩膀,嘴里弥漫着久久不散的血腥味,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我的血,血珠顺着他的肩膀往下一滴一滴流,很快地上晕开阴湿的红。

“啊!!!”他惨叫一声。

刚刚还放松轻蔑的其他士兵立即冲上来,使劲扒开我和他,但我用了此生最大的力气,他们一时半会还拉不开。

周围的同窗有人去扶了众归,而剩下的学子也都一哄而上用尽全力去拉扯殴打士兵,可他们是读书人,既没有力气,也打不过成年人,更何况是体力、武器都比他们先进的士兵。

也有些学子往学堂口外跑,等他们一跑过门口,那群士兵就开枪射击他们的头,像在享受猎物最后的挣扎,他们享受着学子的绝望和鲜血。

渐渐地,我的力气逐渐削弱,想起这几天啃的草叶,我的大脑一阵眩晕,再加上大人的力气本就比小孩大,他们还对我拳打脚踢,我的视线被模糊的赤红取代。

我在被他们丢出去时用力握住了短刀,当他们费力把我扔在远处的草坪里时,那个士兵被短刀刺中的肩膀汩汩往外喷血,溅湿了他的大片衣襟,伤口看着触目惊心。

“啊!给我杀了他,给我杀了他!”他胡乱地大喊,看着十分撕心裂肺,就像是个疯子。

不用他说,已经有一个士兵朝半死不活的我开了一枪,我感到炸裂般的疼痛,像是整个手臂要被撕裂开。

连呼吸都带着凌迟的痛感,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我已经疼得没力气抖了,眼前一阵发白,我失去了意识。

眼睛缓缓步入一片黑暗的眩晕中,但耳朵还能听到一个虚浮的脚步逐渐向我逼近,如同野兽要给予猎物最后一击。

最后听到的话语是:“行了,别管他,估计已经死了,我不是说了不准弄脏学堂吗?赶紧把剩下的小鬼弄到外面去”

之后,一片空白。

好像,还有谁在呼唤我的名字,像是众归,又像是平日里一起学习的同窗,他们的声音太模糊了,像漂浮在天边,又好像离我这么近,但我已经听不清了。

“小梧,小梧”

谁啊?是哥哥姐姐来接我了吗?

对不起,我最终还是没能长成像你们这样的人,谁都保护不了,明明徐先生那么信任我……

“小梧”

这个声音是谁?好平稳,但想不起来在哪听过,你是谁?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你也死了吗?

“慕梧!”这个声音好熟悉。

感觉意识像在海上飘飘浮浮,那海一直在飘荡,仿佛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支撑我浮起,但我还是一直在下沉。

恍惚间,我感觉一个冰凉的东西贴在我身上,把我往上面送,它摸起来又湿又凉,感觉还有点大,像水中的鱼。

“嘶”我扯了扯身体,眼前映入的是成影那张严肃阴沉的脸。

“成影,对不起,我连累你了吗?居然连你都死了,是不是我太鲁莽让他们发现了你?你找到学堂里的大家了吗?他们怎么样了?有没有几个逃掉的?”

眼角不自觉划过一抹泪,愧疚感迟来地涌上心头,酸涩像发酵的糖霜一点点漫延开来,又苦又涩,以至于让我忽略了成影那一言难尽的目光。

刚想抬手,却发现右手臂重得抬不起来,纱布勒得很紧,伤口处传来的麻胀感牵动一抽一抽的疼,感觉骨头和皮肉也跟着在痛。

“好疼,我不是死了吗?”我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却发现嗓子里像卡了一块糖,沙哑得不像话,只能发出虚弱的哑音,轻地发飘。

“还能说这么多话,看来是救活了,但脑子可能出现不明损伤,有待检查”成影观察我的反应良久后淡淡吐出这句话。

我刚想疑问,看到成影默默把小梧抱过来,和我躺在一起,心里顿时沉静下来,开始冷静思考刚刚发生的事。

“我没死?”

“嗯,那个士兵没有来检查你是否死亡,他只是打中了你一条手臂,我把你捡回来给你做了小型的外科手术”

“你还会手术?”

“我跟着明爷爷一起学医,学了不少中医和西医的知识,你还是我的第一个病人”

“你该不会从来没做过手术吧”

“对啊”

“……”

行,至少活了。

“这里是?”

“密室”

“你怎么会有医学用具?”

“密室里有简单的医药品,给你取出子弹和包扎还是可以的”

“这间密室到底是什么?你怎么会知道这里有密室”

“这间密室是徐先生的父亲做的,明叔让我在他们不在时就躲进去,我每次出来想透气时都能撞上你”

“好吧,那……”

到这个时候,我有些恐惧,所有的问题或许都只是为了淡化我对事实的害怕,我不敢问出那个问题,哪怕我已经清楚结局,却还抱着一丝侥幸。

“……都死了”成影默默低下了头,过长的刘海让我看不清他的眉眼,我所有的幻想都在此刻轰然倒塌。

“他们走了吗?”我颤抖着问出这句话。

“嗯”

听到肯定的回答,我不顾伤口处传来的如刀割般的尖锐刺骨,也不顾摇摇欲坠的身体和苍白的脸色,就像是行尸走肉般,只剩下一个念头——让我看看他们。

成影搀扶着我一步一步走出密室,因为我实在是走一步就要摔,而他也承担起照顾病号和婴儿的责任,将小梧背在身后,就如同我当初那样。

当我再次呼吸到新鲜的空气,我却感觉那是粘稠的毒,多待一秒我都会窒息,但事实上,那天的空气和往日并无二致,只是我的心不在这里。

我跌跌撞撞地往学堂口外走去,每走一步,就感觉身上的压力在迫使我跪下,迎面而来的,先是那令人作呕的腥气直冲面孔,我却不觉得肮脏,更加迫切想要出去看看他们。

“慕梧,你……”成影猛然停下,像是不忍般,他拉住了我的衣角,想说些什么,但看到我泛红的眼眶始终没开口。

他静静站在我的身后,如同最忠诚的守卫,不敢惊扰我半分。

我不自觉僵硬地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想拼命往前看清前面到底是什么,不出所料,我摔倒了,比身体更疼的是被千刀万剐的破碎的心。

地面横排着一动不动的身影,暗红的血水像万滴红墨滴入了海洋,如同被揉碎的红绸,安静地铺在没有生气的尘土上。

血不再滚烫,反而带着雨下后凉薄的凉意,晕开一片一片不知深浅的红,就如同被雨打湿的残花,已经凋零在那个冬日。

众归死死挡在一个学子面前,我看清,他曾经常有热意的手被砍断了一只,他喋喋不休的话再也传不出来,他总装有奇思妙想的脑袋被射穿,连血也被流干。

他们此刻静静地睡了,就像是平日里上完课后趴在木课桌上浅浅睡了一觉,但此刻,他们以大地为床,落叶为枕,永远也不会醒来。

世界好像只剩下一片空寂,不,我的脑子还嗡嗡作响,我的心跳像和他们的血一样慢慢凝固,压抑得让我喘不上气。

风经过,学堂门口的那棵古老的梧桐树落了好多叶子,他也在哭,当叶子穿过风声,跌进腐烂的土里,坠入血泊,盖在每个学子的尸体上,如同年迈的长辈含泪埋葬后辈。

天地都在为这场诀别哀悼,这就是梧桐的葬歌。

“啊啊啊啊!”我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哭得很惨,惨到让我回想起第一次诀别的时光。

“我没家了,我又没有家了”我绝望地跪在冰冷的瓷砖上,任由刺目的红染红我的衣摆,它像是一个抹不去的标志,让我永远铭记这一天,让我再一次失去家人,让我意识到我有多么无能。

明明我有武器,明明我有短刀,为什么还是什么也没能保护?如果我再厉害一点……如果我再长大一点……

“为什么,是我活了下来?凭什么,只有我活下来了”血腥味、泪水一起混在我的喉咙里,像咽不下的苦涩,直到我的声音已经哑得不能再哑,只能像小兽一样呜咽,我的泪水已经流干了。

“啪”徐先生手中的小型喷花掉在地上,他眼神空洞地望着这一片惨景和被血花包围的我,一时连声音也发不出来,只留下一个憔悴欲坠的背影。

他没有再提发生了什么,只是紧紧抱住了我,说:“你已经尽力了,他们只是提前下课去找父母了,不要责怪自己,他们会难过的”

明爷爷就站在不远处,但我已无心再看他。

我趴在徐先生的肩上抖着身子,一句话也说不出,直到最后,手臂上的伤和巨大的悲痛使我近乎晕厥,我又没了意识。

之后几天,我总是浑浑噩噩。

徐先生常来开导我,而成影一直抱着小桐守在我身边,我日复一日地憔悴,成影和我的角色互换了,他开始喋喋不休地和我聊天,即使不知道说什么,也硬聊他以前行医时听闻的事。

那时我觉得慕梧这个人只是一个随时可以消散的灵魂强行套在一个壳子里,不知哪日就随风而去了。

“徐先生,我们真的有救吗?真的还有希望吗?”

“有救,虽然我不知道领导者何时才能清醒过来,也不知道掩埋在废墟中的人民是否还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但我确信,每逢陷入绝境,就会有读书人伏案疾书戳破太平的谎言,无数个无名的阶级为了一条出路献上自己的生命,无数能人志士走在时代的前列一步步探索救国之路”

“可是徐先生,我只看见了生灵在死去,苍生在奏响哀歌,耳边传来亡者的哀嚎”我麻木回答。

“总要有人,走在最前面不是吗?那些东西它们在害怕,所以它们抹杀一切新生,它们妄想让一个民族绝后,但一个民族在千年的动荡中始终生生不息”

“他们凭什么站在我们的土地说这是他们的世界,他们凭什么抓走我们的孩子去满足他们的私心,他们凭什么占领我们的家园,他们以为他们是谁!”

徐先生的眼里仿佛有星火在燃烧,那团火终将点亮其它微弱的火,然后漫延烧至强盗的身边。

我呆呆坐在密室里简单铺成的床上,昏暗的灯光下,徐先生的那双眼睛格外亮,似乎藏着一汪碎星,永不熄灭。

“慕梧,你一直是我的骄傲,不止是你,众归,所有学堂的孩子都是我徐松效此生最大的骄傲,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带着其他人的那份”

这句话,像是诀别,徐先生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在徐先生走后,我忍着的泪水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像决堤的水一颗一颗滚落在手掌心,也滚烫了我短暂冰冷的心。

“叮铃”一个老银平安铃被轻轻放在我的手掌心,胎薄轻盈,银白色的光泽仿佛散发着微弱的光,摸起来小巧玲珑,表面凹凸不平,隐约刻着字。

“这是我爷爷给我的遗物,上面刻着‘平安’,希望能保你平安”

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快要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成影出声解惑。

“那是你爷爷留给你的,我怎么能收?”感觉手中冰凉的平安铃一瞬间烫了起来,我想把平安铃还给他,可右手臂还抬不起来。

“平安铃我有两个,爷爷说过我可以将其中一个送给重要的朋友,铃铛声很好听,可以助眠,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我会帮你照顾好小桐”怎么感觉受伤后成影变得爱说话了。

……

……

……

不知过去了多久,手臂上的伤已逐渐愈合,当拆开绷带时,被子弹打伤的那块地方已变成一小块黑色印记,当时看到时我吓了一跳,问成影我是不是快死了。

成影检查半天后说我已经没问题了,但或许是想到自己第一次行医,还没有资格证,于是老老实实地去找明爷爷过来给我看。

“嗯……包扎得没问题,处理也很及时,你的右手臂还能动吗?”

成影在一旁默默罚站,像老师临时检查学生的作业般不敢出声,我试了一下,“嘶……感觉抬不起来了,好无力”

“子弹可能打中了你的血管,血管损伤致血供不足,即使手术修复,局部血液循环也可能未完全修复,现在没有药物,成影会帮助你做康复训练”说完,明爷爷对着成影招了招手。

成影向前一步说:“我会照顾好他的,您还是多安慰徐先生吧,他的状况不比慕梧好多少”

“好好好,成影都学会关心人了,看来让你交朋友是对的,我还怕你整天绷着张脸,以后行医吓死病人”明爷爷笑着打趣道,言语间满是欣慰。

“明爷爷,徐先生他……”我不知如何开口,可心底告诉我,如果再不问,可能就没机会了。

“他要加入实验了,但他有自己的想法”明爷爷说这句话时不免语调下降,刚刚打趣的神情瞬间消失。

“嗯”也对,现在徐先生加入实验是最明智的方法,我只是……有些痛恨自己的无力而已,那我们之后要何去何从呢?

成影像是察觉到我的想法,悄悄拉住了明爷爷的衣角,目光注视着我。

明爷爷温暖宽厚的手掌摸了摸我的发顶,安抚道:“他从小就是个倔强的孩子,认定的事,就一定会去做,不管旁人如何劝他,所以,相信他吧,他会给学堂的学子一个交代”

“好”

……

……

外面发生了什么?徐先生已经一个星期没来了。

明爷爷来的次数也减少了。

我只能询问成影。

“唔……他们两个最近好像闹矛盾了,明爷爷被气得不轻”成影哄着小桐入睡后,才有空回复我。

“感觉你更像小桐的哥哥”

“等你右手能动了之后,你也能有这样的待遇”成影瞥了我一眼,平淡开口。

……

……

“成影”

“嗯?”

“我最近眼皮跳得厉害,我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徐先生他们还好吗?”

“徐先生已经去熟悉实验流程了,应该没过不久就要永久留在那了”

“那你怎么办?”

“我跟着明爷爷,放心,明爷爷是不会介意多带两个小孩的,到时候你只需要装一个哑巴就好了”

……

不对劲,我的心没由来地慌乱,上次这么紧张,还是学堂被灭门的时候。

“咔吱”密室的大门从外面打开,许久未见的光亮晃得我一时睁不开眼睛。

“明爷爷?”

适应了光亮之后,站在我面前的是憔悴、狼狈、头发杂乱的徐先生。

仔细看,他的头发在微光下竟然反射出些许白头,而成影不知何时抱着小桐退了出去,整个密室只剩下我和徐先生。

“徐先生……”

“小梧,记住,无论发生了什么,也不要忘记初心,好好活下去,跟着明叔,把他当成你的爷爷,记住了吗?”

“你要走了吗?”我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有些紧张,可我已经不再是两年前那个害怕离别的孩子了。

“嗯……”徐先生动了动干涩的嘴唇,却只用喉咙轻轻应了一声。

“还能再见吗?”我小心翼翼地抬头看着徐先生。

“我们会在故土、下一个春天重逢的,照顾好自己”

“好”我紧抓袖口,有太多不舍无从诉说,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我感觉一阵轻巧的风迎面而来,温暖的触感笼罩着我略微寒冷的身躯,徐先生抱住了我,就像父亲抱住了孩子。

“近日有些冷,那棵梧桐树的叶子也要掉光了,记得多穿点衣服”

那棵梧桐树也要凋零了吗?心中不免多了几分悲凉,往日里分明没有这份情感。

我乖巧地点点头。

他未再说话,转身有些决绝地离开,刚才的温暖美好得像最后的梦。

……

……

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爷爷!”

我迷茫地看着那个一下子苍老的背影一步一步将喷涌的煤油倒在学堂里每一个角落,冷冽刺鼻的油气像混杂了铁锈和机油,与印象中充满书卷气和香草味的气息相撞,再也闻不出原来的味道。

冲得我鼻腔发涩,刺激眼泪想流下来,可被我硬生生憋了回去,“为什么?”尽管我有再多不舍,可徐先生让我相信明爷爷,于是我没有阻止。

突然,那段不愿意回想的记忆里涌上细节,我听到那个士兵说过:“这学堂可真气派,要是改装成我们的大本营一定很堂皇”

他们、他们怎么敢!

所以,这座学堂才必须要……

明爷爷一刻不停地倒煤油,就像急着做完赶紧逃亡一样。

他从随身携带的包里翻找出块块不规则草药,草药上带着深棕至黑褐色树脂油斑,去了皮,看着就五厘米。

“那是松节,一种中药,遇火极易燃”成影在旁边科普知识。

明爷爷拿出一根火柴,明亮的微火像短暂的星星,却带着不一样的亮色,等会,它将照亮整个夜空,就像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当松节燃烧那刻,明爷爷毫不犹豫把它扔向被煤油覆盖的学堂。

煤油轰地炸开,金红的火蛇瞬间攀上学堂的一花一木,直至冲上云霄,像有生命般继续攀爬。

那棵梧桐树在暗红色的幕布里轰然倒下,像是终于完成了它的使命,如今,它也要休息了。

浓烟滚滚翻涌,如同暗黑色的浪潮,染黑了半边夜空,几乎要与那化不开的暮色融为一体,整个学堂都被一双巨兽手拖进了火海里,热浪滚滚扑面,火星如暴雨般漫天四射,落初连起一片猩红。

噼里啪啦的爆炸声在寂静的黑暗中格外刺耳,像是这座百年学堂最后的哭诉与祭奠,它与这条街上所有逝去的亡魂一同安息。

明爷爷就站在热浪前面,他乌黑的眸子静静凝视着这座盛满回忆的“家”,来不及留恋,牵着我和成影,向远方离去。

回头看,那火光中似乎有一群孩子,他们挥着手,像在说:再见。

我只能用口型回复他们:春天见。

自此,无名的孤儿留在了书店里。

有家的小梧留在书声琅琅的学堂里。

长大的明慕梧跟着新的家人隐居在山腰上。

……

明爷爷带着我们三个离开了这座曾经繁华的古城,我从未想过这么快就又要踏上流浪的旅程了,可这趟旅程,比当年相比,有了“家人”的温暖。

明爷爷好像在恐惧着什么,每经过一处地方,他都要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地去行医,有时甚至只站在旁边看着成影行医,而这个地方被他标记过后,他从未再来过。

也许是终于找到了他认为最隐蔽的地方——无人的山腰,刚登上时,他甚至确定其它山峰能挡住这不起眼的一座,在我们定居下来后,他又种了几颗梧桐树作为遮挡。

那间木屋里只有我们四个,如果是以前,或许我会觉得孤单,但现在,我已经很满足了,每天都过得很快乐。

可我从未忘记,我短暂的快乐是由什么换来的。

……

“成影,你看,远方的太阳好美啊,哇,群山上还有树木花草”

“小桐要被你吵醒了,闭嘴”

……

“嘶,不行,还是砍不动树”

“你能握住斧头就不错了,最多只能在树上划出划痕,等你手恢复了再来砍吧”

……

“好无聊啊,我们来编故事吧,以后可以写本童话书”

“为了小桐?”

“嗯……我自己也想写啦”

“明爷爷那里好像有本笔记本没用,等会问问吧”

“成影你真好”

“呵……”

……

“唉唉唉,怎么回事,还是写不出正常的字,右手好无力”

“要不我帮你写?”

“我不,我就要自己写,成影你喜欢什么动物啊?我给你加进去”

“不要”

“啊……”

“……山羊”

“嗯嗯”

……

“这一天,我收到了明爷爷送的生日礼物,这本日记本将收纳我散落在乱世里的所有过往,那是一段长青与朱烬交织的岁月”

……

“成影,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怎么办啊?”

“用各种办法记住你”

“我还以为你会说‘怎么可能’‘你不会死’之类的呢”

“是人就会死”

“行……但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死了,我希望你能忘记我”

“好”

“你能不能不要答应这么快,都不问我为什么吗”

“你怕我会陷入你的死里无法自拔,就像你当初一样”

“说得很好,下次别说了”

“好”

……

“成影,等会我们去多种树吧”

“种什么,当然是梧桐树了”

“梧桐树的树枝和枝干用处可多了呢”

“我才没有触景生情”

……

“从前在学堂里常听大人说,枉死的孩童墓碑还是别刻字的好,既然今生已经没机会了,那死后就让他们自由吧,不要被困在冰冷的灰烬里”

“假如真的有来生这种说法,这无名的木碑是他们存在过最后的痕迹了”

“他们走得……太早了”

……

“成影,等以后我手好了,我就亲手给小桐缝一个布娃娃,还要缝上我们的名字”

“是这样没错啦,等小桐识字后她自己会取名字的,不会等太久”

“你当然也要算啊,你不也是小桐的一个哥哥,你还抱过她,照顾过她呢!”

……

“等到有一天天下太平了,我们也不用再躲躲藏藏了,到时候建个大一点的房子,写上我们的名字”

“还要专门给小桐腾出一间房,她毕竟是女孩子”

“哪怕是从小长大的兄妹,一直跟我们住一起也不好”

……

“啊,我把当初哥哥姐姐留给我的种子放在这个荷包里了,我拜托明院长多带2颗种子,到时候我们三个一人种一颗,就种在东边现在居住的半山腰木屋旁”

“荷包,荷包当然放在木屋的衣柜里,放心吧,肯定找得到”

“虽然成活率很小,但我们一起努努力,肯定能成功,况且哥哥还夸过我以后会是‘种树天才’”

“你那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一定会有那一天的”

……

“不会有事的,你还不放心我吗?只是去山上采草药而已”

“而且,你送给我的平安铃我还戴在身上呢,会保我平安的,等回来了,我就教小桐识字”

“你这个哥哥肯定也要帮我啊”

“再见,我马上回来……”

……

……

……

……

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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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花草树木,梧桐树:第7章

树上的斧头痕迹、无名木碑:第41章

编童话书:第38章

衣柜里荷包中的种子:第30章

棕色房间里的门牌名: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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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悲诡世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