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以火葬我与君(二)[番外]

三.葬焚缘

注意:转第三人称视角,不是Al啊……(挣扎吐血)(呐喊)

“小鸟,你说,爹娘什么时候会回来呢?”稚嫩的孩童趴在枝干上,拿着一片树叶去逗小鸟,同时也问出心底的疑问。

可惜,被他吓了一跳的小鸟叽叽喳喳地飞走了,并不能回答他。

……

“请问徐松效在吗?”那天,一位看着比他爹还大的中年人火急火燎地冲进了后院,虽然嘴上很礼貌,但行动却一点也不礼貌。

“呜……”年幼的徐松效哪里认识他,还以为是私闯民宅的坏人,刚要开口叫人。

“等等,我是你爹娘的挚友,你看,这个玉佩是你娘的贴身之物,世间仅此一枚,你的爹娘都奔赴前线了,他们托我照顾你”

虽然眼前的人看着浑身都写满了可疑,但那块玉佩的确是来自他娘,可徐松效仍不太相信他,便问:“如果你真的是我爹娘的挚友,他们应该和我说过你,你叫什么名字啊?”

问到名字,中年人明显地瞳孔一缩,动作也变得僵硬起来,十分可疑地噤声不动了,直到少年又想开口喊人,他才低下头缓慢说出一个名字:“明……侧柏,但你爹或许告诉过你我的另一个名字——日迎安”

“你是那个……”

“嘘”

“好吧,我跟你走”

……

“哈哈哈,徐松效,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的爹娘来看你啊?”

“你该不会是没有爹娘的野孩子吧,野孩子来上什么学?”

“唉,我听说野孩子连垃圾都吃,你该不会也吃过吧”

少年咬牙切齿地盯着这些嘲笑他的同窗,头一次觉得,为什么自己一定要读书上学,还不如等长大后也像父亲一样去参军好了。

但他们的话语确确实实撕开了少年人心中最隐秘的角落,自从爹娘“参军”后,他连爹娘的书信都没收到过,他只能一次又一次羡慕地看着那些收到家书的孩子,期盼有一封属于自己。

“你们懂什么,我爹娘都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他们迟早有一天会回来的”

徐松效咽下了委屈和泪水,眼神中迸发出不屈和愤怒的目光,嘲笑他的三个同窗被这个眼神吓住了一会。

但,恶意永不止休。

“英雄?怕不是死在哪个角落了”

“我听说他的爹娘根本没去参军呢,指不定不要他了”

“你爹娘给你寄过书信吗?连书信都没有,说不定是干了什么偷鸡摸狗的坏事被处死了”

“你们……”

徐松效忍无可忍,第一次决定违反书院的教诲,那时他的脑中只剩下你死我活的念头。

但正当他提起其中一人的衣襟时,已经有另一个人一拳打在了欺负徐松效的人的脸上,边打边说:“够了,是不是吃饱了没事撑的,再这样下去,我就告诉李先生,你们滋扰生事,罔顾同窗之情”

“啊,田允安,你为什么帮他?你们平时不是不对付吗?”

“田家,我们惹不起啊……”

“快跑”

三人在田允安和徐松效的“友好慰问”下,仓皇逃跑,那模样,就像在街上调戏姑娘结果被打得落花流水一样,让人十分解气,但徐松效却并没有露出想象中的开心。

田允安察觉气氛陷入尴尬,他咳嗽一声,保持平时的冷脸:“别误会,我只是看不惯他们欺人太甚,不是特意关照你”

现在徐松效满脑子都是“说不定你爹娘干了偷鸡摸狗的坏事被处死了”。

根本没听进去田允安在说什么,他回过神来抬头,一滴泪顺着脸颊无声滚落。

不愿去看田允安的神色,匆忙说了句谢谢后,他没有回头,如同追寻一个答案般,奔走到了陌生的街道。

……

他渐渐长大了,不再是曾经青涩的少年,眉眼更加成熟,身边也多了很多的朋友,都是他和田允安一起认识的。

第一年,他许下愿望:长大后也要参军,像爹娘一样保家卫国。

第二年,他许下愿望:像普通人一样能交到朋友。

第三年,他许下愿望:希望爹娘平平安安,早日回家。

第十年,他许下愿望:活在一个没有分裂,没有战争的世界上。

直到他十八岁生日那天,也许是青年人的叛逆,又或许是积攒了太多年的思念与委屈,他第一次翘了课去“胡闹”一番,田允安大概也糊了脑子,还没回过神就跟着他溜出了书院。

但为什么他们能这么轻易溜出书院还不被发现呢?非要说的话,也许是一帮陪着他们胡闹的同学吧。

今年徐松效的愿望是:找到爹娘的尸骨,带回故乡。

已经不记得了,徐松效走了很久很久的路,他去了很多人从未注意的角落,也许是小巷,也许是水井下,他其实并不抱希望,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很想出来走走,走到他都快忘记爹娘的容颜了。

他越走越快,越走越远,走到背后的田允安消失在回忆里,走到火焰的灼烧感从背后蔓延燃烧,前方的路变得崎岖模糊了,但他还是一步步往前走,他的外貌也从青年熬到了中年,他始终坚定不移地走着。

“敌军……敌军来了”

“救命啊,神佛啊,求您显灵吧”

“呜呜……我想徐先生了,我们,会死吗?”

嘈杂的声音混在一起轻飘飘地掠过他的耳畔,他看到,此时他正慌忙地奔向书房,甚至爬台阶时不小心摔了一跤,青衫上沾染了灰尘,看着很狼狈。

但他还是摔进了书房,匆匆忙忙检查密室里的东西是否都隐藏好了,他将那些“违禁品”藏在了第一层密室之后,只为那群舍生忘死的人们赌一条生路。

做完一切,他又放心不下自己的学生,明明可以藏起来却义无反顾地回到教室里,因为他答应过的,答应了孩子的父母会保护好他们。

另一个他见此情形,头也不回地继续往没有路的前方走。

“什么?抓孩子做人体实验,他们疯了吗!”他低声怒吼,理智正被情绪蚕食。

“冷静点,你现在是一个大人了,做事要沉稳”

“那明叔,您叫我加入的实验,该不会就是这个吧”

“是”明侧柏无奈地点了点头。

“不可能,我绝对不会加入,如果我加入了,不就是在向他们妥协吗?到那时,我还怎么保护学堂里的孩子”

“但这是唯一的办法,我又何尝不是这样呢?如果你不参加,能保得了他们到几时?我们现在要做的,只有静候时机”

“连您也没有选择吗?”

明侧柏微微苦笑,不知想到了什么过往,似是自嘲,又似是怀念,“假如那时的我没有选择这条路,今天我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更不会能和‘它们’谈判……”

场外的徐松效路过时微不可察地皱了眉,可时间依旧往前走着,于是他不能停下。

只有5秒了。

他来到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转折点,他手里还拿着喷花,以为能让孩子们轻松一点,却送了他们最后一程。

这是最后一节课了。

此后,万事皆空。

他呆呆地看着满地狼藉,一步步从学生的尸身旁经过,就像刚开学时,他一步步经过每一位学子旁边那样。

一只血手碰到了他的衣角,仿佛他一转头就能看见学生鲜活地问他问题。

而一直在走的徐松效难得地停下了,巨大的悲痛让他流下了成年后的第一滴泪,也是最后一滴。

那时慕梧像行尸走肉,而他又何尝不是呢?只不过,他是大人,还有慕梧而已。

他不再走了,因为他就要被命运追上了,他开始不管不顾地向着有光的地方奔去,就像要跨过悲伤,去寻找真正的未来。

“让我去……结束一切吧”

“我真的……已经……无法忍受了”

“不,我不需要您代替我去,这件事是我的一厢情愿,与您没有任何关系,我自己做的决定,也做好了承担后果的准备”

“徐家,一直都是忠烈世家,我的爹娘是地下党,对吗?”

“我的名字,取自父亲之姓,名松效,松乃傲然坚韧之物,而效,本就不是孝顺的孝,而是效忠于心之意”

“一直以来,感谢您这十二年的养育之恩了,明叔”

“替我照顾好慕梧,就当是……替我养‘儿子’吧,就像当年您从父亲手里接过我一样”

“要是见了慕梧,我怕我就不忍心赴死了,这最后一面,终是……”

最后3秒。

他跑到了临死前的那个时间点,一切终于变得清晰,他清晰地记着实验室散发出腐烂的臭味,清晰地看到了记录的实验数据,甚至连埋藏的炸药在哪里都记得一清二楚。

唯独记不清的,大概是从他旁边经过的恶心丑陋的敌人的嘴脸。

他有些累了,不想死后还紧记厌恶之人的脸不放。

火柴就藏在他袖子里的深处,只要他点燃,一切就都结束了。

但是,中间还是有插曲的,炸药的运输始终是个问题,正当他快暴露时,一个出乎预料的人挡在前面,放他进入了实验室。

那个人——眼神空洞,眼下乌青更甚,但徐松效偏偏看懂了那个人藏在眼底深处的憎恨,是和他一样被夺走重要之人才会有的恨意与绝望。

“夫吉烈?”徐松效呆愣唤了那个人的名字。

“好久不见,徐先生”夫吉烈扯了个笑,那笑笑得很苍白,与徐松效看到学堂被屠杀还要安慰慕梧的表情如出一辙。

不用过多言语,夫吉烈只递给他一个眼神,就让徐松效从浑浑噩噩中回过神来。

此时他们擦肩而过,但两人都心知肚明,也许不久之后,两人将共赴最后一程。

2秒。

他缓缓走入了储存数据的房间,无需转身,两人默契地没有打扰对方,也许是时间差不多了。

竟是夫吉烈先开的口:“令尊近来如何?”

“……已去世多年”

“原来如此,可惜没能亲自见上一面”

“你不回家吗?”

“家?那里没有人在等我,终是我负了她,早知他们连同胞也不放过,我也不必这么煎熬了,这十年来,我真是太傻了”

夫吉烈说着说着,声音不自觉哽咽,这个默默忍受痛苦尽十年的男人,终是在这一刻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两人对视良久,又相视一笑,不久前还站在对立面的二人,在此时此地,难得的抓住这最后的时光,和过去的“自己”告了别,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也不过如此。

怎么不算是一种命中注定的缘分呢?徐松效小时候的愿望是参军,保家卫国,如今却是教书书生;夫吉烈小时候的愿望是读上书,当知识分子,如今却是军官。

二人走上了对方向往的路,却没走上自己最想要的未来,但心,自始至终。

书生与军官么,倒也算一段末路的孤志相惜。

“你说,人这一生到底怎样才算圆满呢?”夫吉烈目光灼灼地看向一旁还拿着本书读的徐松效。

“不求荣华富贵,不必长生无病,也不论他人耻笑,品行不负父母,行事不负旁人,赤诚不负知交,自始至终,无愧天地日月,来得坦荡,走得**,这大概,便是圆满了”

“可我们,终是负了一些人吧”

“……古来至今,圆满者又能有几人呢?为生者生,为死者死,也没什么可遗憾了”

“年少时我以为这辈子平平淡淡就过去了,可半生的刀光血影,要多少惩罚才可以赎清呢?”

“但你,从来没杀过一个不该杀的人”

徐松效的笑带着宽慰与温柔,直击夫吉烈被悔恨淹没的心:“被抓来实验的孩子远比不上真正的孩子数量,也是你下令不许动学堂里的孩子,被残害的百姓也是你埋葬了他们,也就是说,自从你来到南归城起,你就没动手杀过一个人”

夫吉烈呆愣着迟迟才反应过来,可刚要张口,比愧疚先来的是他的泪水。

是啊,他怎么忘了呢?自己从来不是个屠夫,只是个……渴望回家与妻女团聚的普通人而已,如今,怎么成为人人喊打的入侵者了?

他记得的,当他看见吃不饱饭的孩子瑟瑟发抖时,那一刻的愤怒与自责将他在战场上的冷静果断冲得一点不剩。

所以,他动了恻隐之心,偷偷地放过一户又一户人家,但最后,还是自己亲手埋了他们的尸骨。

徐松效看着夫吉烈陷入回忆的旋涡,又看着他迈过回忆,逐渐走向释然的终点,大概,是夫吉烈在此世最好的结局了。

但徐松效自己又如何呢?他安慰得了别人,却骗不过自己,明明自己也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成一句简单的:“对不起……”

他强撑着发颤的身体,握着枯槁的书页的手还在颤抖,他知道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所以他也会害怕。

也许是为了让自己了却执念,他不停地回想那些他所牵挂的人们,也是被他辜负的人们。

他一对不起爹娘,没能让徐家留后,甚至济世学堂也将不复存在,但他不后悔;二对不起知交好友,明明说好要一起谈天说地,却先走一步;三对不起……

以第三视角目睹一切的徐松效无声叹了口气,已经没时间了,他也只能停在这守望着那些他放心不下的人了,这场临终遗言,终究缺了一卷。

1秒。

震耳的轰鸣撕裂空气,赤红色的火光贪婪地吞噬周遭一切,热浪翻卷着化为灰烬的纸扑面而来,火苗窜上实验室的支柱,一口口舔舐焚尽所有的罪恶,赤色烈焰如海浪般蔓延至窗外的空地。

这场烈火,隔绝了敌人骚动的脚步。

奔腾的赤海咆哮着湮灭了未曾反应过来的敌人,平行的火海与徐松效释然的眼眸相交,他在心里感叹道:真美啊,就像将要来临的黎明一样。

二人处在爆炸中央,他们在无尽的火海里对视一眼,笑意浅淡。

直到火光缠上他们的衣袂,他们一起淹没在赤色里。

最终要传达的话,那些人也听不到了。

0。

走马灯彻底结束,外部仅仅过去了5秒,但徐松效的回忆却延长了30秒,这30秒里,他记起了曾经他都已经忘记的时光,也算是……难得的体验吧。

而他手里的那本书,黄底黑字清晰印着“古文观止”四个大字,书页翻飞到《兰亭集序》这篇,在滚烫的焰尖上起舞,恰似在烈火中赴死的断翅火蝶,只余下一缕轻烟和满地冷灰。

千里之外的田府,夜色正深重。

田允安做了个梦,梦中他又记起与徐松效一起游览论书的时光,他们自从成年后往往聚少离多,可在梦里,他看见那人与自己仍旧是青年模样。

他们中间隔着一张书桌,桌上端正摆着一本《古文观止》,徐松效正陶醉地阅读,连阳光照到眼睛上也没有移开视线。

而田允安只是静静端详他的神态,也许是晃了眼,一只通体赤金色的火蝶入梦来,常常围绕在徐松效身边。

田允安莫名烦躁地伸出手想抓住停留在徐松效肩膀上的火蝶,他却突然惊醒了。

夜晚依旧空寂,而那晚,田允安的心无端生出几分不安,忆起那个自幼就莽撞的家伙,他发出一声轻叹。

起身坐到书桌前,提笔写下一封叮嘱对方的书信,笔墨晕染在米白色的纸上,与那人的眼睛重合。

直到很多年后,田允安病逝的那一天,他也没想明白,那晚到底是他在梦蝶,还是蝶在梦他。

也是那天晚上,明侧柏急忙带着三个孩子离开学堂,他强忍着内心极大的悲痛,完成了对徐松效的承诺——烧毁济世学堂。

真是……一模一样。

所有的一切都在重蹈二十年前的覆辙,徐弘哲在火光中殉道,而他的儿子徐松效,在今天,因相同的理想以同样的**了结一切。

一切,都在重演。

人,拼尽全力,终是抵不过命运的轻轻一笔。

“都是因为这个名字……”明侧柏趁着三个孩子都睡着后静静吐出这句话。

当他目光触及到被慕梧抱着的小桐时,眼神晦暗不明,复杂、矛盾与不易察觉的欣喜混杂在他浑浊的眼眸里。

—— 葬火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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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又有话说

两篇番外其实都是濒死的徐松效的走马灯,即将死去的他以第三视角一路向前,直到自己死亡的节点停下了脚步。

为什么两篇以不同视角,我不道啊,因为第二篇不知道怎么以第一视角写。

由于作者一讲故事,就停不下来,比较拖沓,所以只能不断压缩一些细节。

有一些事暂且无法解释,比如徐松效这么轻松进入实验室啊、实验室的人呢等等,真实故事中是有完整情节的,只是没写出来。

还有,等本书完结之后还会出一些番外,也还会有关于日记篇里的角色的番外(虽然不知道何年马月能更到就是了)

本番外主要在埋明侧柏的伏笔,对,关键人物是他,然后夫吉烈这个名字也有作者的小巧思,感兴趣的读者可自行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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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悲诡世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