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明慕梧:梧桐往事(二)

店长只是轻轻拍着我的背,他拿出身上所有的积蓄让我跑到另一座城市,跑得越快越好,一路上不要相信任何人,也不要告诉其他人我手上有钱。

他将我推向远方,在黄昏下,他的面容仿佛与黄昏融为一体,脸上的色彩分不清到底是黄昏染上的,还是他此时心情的体现,他只是沉默又孤独地看着我远走,我想:黄昏一点也不好。

我又变成孤儿了,我不停地跑,可依然没有尽头,店长给的钱也快没了,或许在我到达另一座城市前,我就要累死或饿死了。

终于,在积蓄用完那天,我跑到了另一座城市,我没了钱,这座城市的人不招童工,而且我还这么小,什么也不能做,就一直乞讨。

我一边乞讨一边找工作,可一直没有结果。

原来离开家是这种感受,我饿了好几天肚子,浑身都没力气,可店长好像很希望我活下去,于是我吃垃圾。

垃圾不好吃,但为了活命必须吃,我的肚子又饿又痛,但我还活着。

我一路漂泊,就这样活到了9岁,距离书店倒闭已过去了一年,也不知道店长还好吗?哥哥姐姐在哪里呢?跟我一样吃不饱穿不暖吗?

我依然不死心,询问哪里可以让我工作,这时有个路人听到我和老板的工作请求,他随便说道:

“你可以去济世学堂啊,那里学堂堂主整天无偿给孩子教课,是个大善人,你去他那,他应该会收留你”

“济世学堂?”我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你不知道?很有名的,就是这往前直走一直到拐弯处,再往右转走个几百米,然后走到底再左转,看到一棵老梧桐树就到了”

“谢谢,谢谢”我不停地道谢,迫不及待前往那里。

我这次走得很快,期待堂主能收留我,这附近的工人不让我吃垃圾,我已经饿了三天了。

当我看到梧桐树时,很开心找到地方了,但也忐忑不安,堂主会收留我这个孤儿吗?于是我静静站在学堂门口不远处,学堂的清誉不能让我脏了。

我一直等到下午,眼睛一直看着门口是否有大人出来,偶尔听到里面学子的读书声还很羡慕,虽然我听不懂他们在读什么。

终于,有位穿着淡青色长袍、面带微笑的青年男人走出来了,看着他身边没人,我怯生生又快速移动到他身边,用他能听见的声音说:“请问你是济世学堂堂主吗?我想留在这里,我可以帮你打杂”

他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用震惊而心疼的目光告诉我:“孩子,我们这里不招童工”

我一阵失落,想着耽误了堂主的时间,准备去别处流浪,但他轻轻拉住了我,大手抚摸我的头:“但如果你以读书为目的,可以留在这”

我愣住了,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只要你想读书,就可以留在这”他温和地笑了,如春风暖玉,我还在惊讶中。

“你不需要我打杂吗?可这样我就白吃你饭了”我有些着急地说,这样我不就占他便宜了吗?哥哥姐姐说过,不能白拿别人的东西。

“你拿知识来报答我吧”堂主微笑地着看着我,眼底尽是清流暖意。

“谢谢堂主,谢谢”我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说谢谢,他毫不嫌弃地牵起我的手,上一个牵我手的人还是书店里的哥哥姐姐。

从此,我终于又有家了。

我整日和学子们一起学习,他们没有看不起我,只是和我一起学习,堂主姓徐,大家都叫他徐先生。

徐先生无论何时面对学子都是温柔耐心的,甚至在听到学子因奇思妙想而滔滔不绝讲述时,会给予他们肯定和鼓励,等到课后和他们一起谈论。

徐先生很喜欢学堂前的一树梧桐,它们貌似是几十年前就种下了,几十年来见证来来往往的路人匆匆经过,只能倚着冷硬的青砖自叹息。

徐先生总是在那里一待就是几个时辰,有时在月光流转顾盼下,我仍然看见徐先生静静伫立在梧桐树下。

但他从不靠近梧桐树,仿佛梧桐树那一圈不可侵犯,学子们却可以靠近梧桐树赏一叶秋华。

徐先生亲自检查我的功课,为了不被抛弃,我很认真地学习历史、诗词和古言,可一到写繁体字我的字就怎么也写不好,但我其它科目却名列前茅。

有一天,我问过他:“徐先生,我还没有名字,以前书店店长说来到这里会有人给我取一个名字,你可以帮我想一个吗?”

“名字啊,还是自己取有意义”徐先生头也不抬地批改学子的作业,笔锋温和。

“自己取?”

“嗯,现在你也识了这么多字,取个自己喜欢的吧”

“可我……我想不到”

“没关系,那就等你想到那天再说吧”徐先生只是柔声安慰,并没被我的问题搞得不耐烦。

“但是,先取个小名还是有必要的,先取个能叫出口的小名吧”

我仔细一想还真是,同学们每次叫我都只能叫“你”“这位同学”“嘿”“那个”

我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最终想到店长临走时说的话:“你一定会像梧桐树那样坚韧不拔的”

我的脑中浮现出了一个名字,脱口而出:“小梧”

“小梧?”徐先生停下笔,转头望向窗外的梧桐树,那柔和的目光与满树金叶相撞,徐先生的笑意更浓了几分:“真好……”

日子又过去了一年,我现在已经10岁了,识了不少的字,和周围学子们打成一片。

可也就是那一年,徐先生的脸上常常浮现担忧,他的笑渐渐少了,他开始叮嘱我们:“放学了记得马上回家,上学期间不要离开学堂,如果有异样立刻找我”

他和学子的交流比以前相比少了,总是一上完课就出门办事,我时常看见他和几个不认识的成年人在一起说话,眉毛皱得死死的,许多都未松开。

我时常夜间听到他的呢喃:“他们要来了,内忧还不够,又来一个外患,偏偏挑在这个时候……”说完,他就长叹一声。

我那时不知道什么内忧,什么外患,但我知道内忧外患是什么意思,徐先生给我讲得第一个成语就是内忧外患。

我也不免有些害怕,徐先生看到我,总是出声安抚,让我别担心,这是大人该操心的,可他的手明明就在抖。

可是我的错觉吗?怎么感觉,街上的青壮年越来越少了……

那,徐先生也有一天会离开吗?

我看向他,他依然笑得温柔,只是一缕青丝不知不觉染上了白色。

直到那一天,徐先生紧急让所有学子待在学堂里,不要出去,不要往外面看,都捂上耳朵躲在最里面的教室中,一股不好的预感逐渐浮现。

果然,外面响起了枪响,和放鞭炮一样,可寓意却完全不一样。

我被挤到最边上,刚好挨在窗户边,徐先生不知道去哪了,于是我亲眼见证了那一天。

侵略者的火药炸碎昨日还完好的房屋,手枪掠夺了百姓的生命,满目皆是红色,他们入室杀害一家子性命,甚至引发火灾,火灾下不知道还有没有人。

我以为是灯亮了,可我仔细一看,那是烈火在烧。

有些尚不知道那是什么的小孩还以为那是过年要放的烟花,未注意到身边家人着急绝望的神色,还满怀希望地许愿:“希望来年哥哥能回家”

那时,他们身边的家人抓着他们就跑,可这些家人中,唯独没有青壮年。

大地在颤抖,侵略者在狞笑,火灾在蔓延,我想:这一天是最难忘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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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悲诡世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