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明慕梧:梧桐往事(三)

我就这样呆呆地看着窗外的人间地狱,大家们还都只是些孩子,有一些人哭了,说想回家找爹娘,可很快就被其她人捂住了嘴。

这正与外面百姓的嘶吼声同时响起:“救命啊,求求你放过我的孩子吧”

“溯启街终究还是逃不过吗?”

“神啊,佛祖,救救我吧,神佛一定会显灵的”

“阿娘,我还能等到兄长吗?”

“政府不是说他们不会真的攻城吗!”

“我还不想死啊,求求你们……”

人们在这场围剿中像是孤立无援的困兽,四面八方的陌生面孔像毒蛇缠住了他们,他们连嘶哑的喉咙都被咬断。

可在这众多或求饶或恐惧的声音中,我记得尤为清楚,有一群人穿着粗棉布宽袖、灰黑色的布鞋,大多数头上戴着黑色包头巾,手上拿着锄头、掏米缸或菜刀就冲了出来,一味冲在最前面。

她们……好多大娘。

和残疾的大伯。

他们只是嘶吼着拿着锄地的冷工具冲向手握枪支的士兵,似乎这样的动作已经预演过千万次。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他们每个人无论是男,或是女,都像是父母一辈的人,他们冲在最前面,用血肉筑起一座高墙,甚至一时之间淹没了敌方。

“丫的,自从我出生起,就没想过离开溯启街”

“兄弟们,今天谁当逃兵,谁就别说自己是这里的人”

“切,老吴,还用你说,先控制好你一瘸一拐的右腿吧,到时候别给他们趴下拜年了”

“放屁,你个瞎子是不是另一只眼也不想要了,老贾还身体孱弱呢,你怎么不说他!”

“没事,我喝了强身的符纸水,感觉好着呢,肯定不会死的”

“早知道我也喝了,让神佛赐予我‘金刚不死之身’”

“他们以为他们是谁,不就拿了根杆子就以为这里是他们的地盘了?”

他们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已经预料到自己的结局会是什么,但他们依然岿然不动,只是战死到最后一刻,能多杀死一个士兵就多杀一个。

男人们冲在最前面,倒下了几个就有后面的人推着他们前进,哪怕同伴的血肉模糊了他们的眼,他们仍然义无反顾地冲向持枪的士兵,每次枪响都像是在赞美他们的礼炮。

有一个又一个的士兵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但也有一个又一个站起来的民众嘶吼着破出重围。

这场战争越来越乱,人们拼命逃窜,但人们拼命抵抗;人们拼命活着,但人们一个个死去;人们大多数是大人,但人们逐渐死得只剩下孩子。

等到筑起肉墙的男人快死光了,就剩下中年的大娘们甩着锅乱打。

“打死你们这些没皮没脸的祸胎孽种”

“你们这杀千刀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我赵大姐连死缠烂打的愣头青都不怕,还怕你们?不打死你们,我都没脸说我是溯启街的”

这些大娘的手上有很厚的茧子,她们年轻时都是做手工技艺活的好手,哪怕手中拿着普通不过的家具,在滚烫的鲜血喷在脸上时,没有一点退缩,反而比男人们攻击时更有血性。

然而,前方厮杀的人始终敌不过早就有预谋的敌人,他们源源不断,就像甩不掉的寄生虫,狠狠吸着每个同胞的血。

“阿娘,呜呜……一个看上去才5岁的女孩被人群推倒在地上,她无助地跪在地上,却找不到她的母亲。

我刚想喊些什么,一颗子弹从她的头上穿过,血像泼墨般浸透了地面,她像断了线的风筝,被士兵踩在脚下,如同最不值钱的破娃娃。

他们的声音最终都掩埋在枪声下,我连怎么动都忘了,只是伫立良久,浑身僵硬。

一个拿着枪的侵略者从窗户外看到了我,他的脸上挂着令人发怵的笑,身上还残留百姓的鲜血,一滴一滴往下掉,像是源源不断。

他举起了枪,瞄准我,我的浑身血液都冻住了,无法使唤瘫软的身体。

可不知为什么,他的同伴阻止了他,用手指着济世学堂,摇了摇头。

他只好脸阴沉着作罢,那眼神像一匹凶残的野狼。

我还没从死后劫生反应过来,就看到一位腿已经受伤的妇人抱着一个睡着的婴儿来到垃圾桶旁,那位妇人的脸上闪过决绝,她最后亲了婴儿的额头,就把婴儿放在垃圾桶里。

她毫不犹豫冲向了侵略者,侵略者的注意都被她吸引,她的身上开出了血花,被侵略者打出好几个血窟窿,可我分明看见,她闭上眼时是笑着的,余光还瞄向盖住婴儿的垃圾桶。

我逐渐找回了语言能力,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地发抖。

侵略者逐渐向那个垃圾桶靠近,如果他和之前一样踹翻垃圾桶,那那个婴儿也活不了。

想到这,我竟然有了一个念头:去救那个婴儿。

可我拿什么去救?会给徐先生添乱吗?侵略者会不会因为我而屠杀这里的学子?我能救下来吗?

眼见着侵略者离那个垃圾桶越来越近,我的大脑还在挣扎,当我回过神来,已经开始行动了。

旁边的学子拉住了我:“我也看到了,你疯了吗?那群家伙会把你一起杀了的,万一那个侵略者过一会就走了呢?你一去反倒送死”

我记得他,他是学堂里最爱说话的学子,老是在徐先生上课时发言。

其他学子听到也来阻止我,纷纷劝我不要多生事。

可他们不知道,当我看到那个婴儿时,就想到了书店的大家。

曾经,在来到济世学堂的第三天我就问了徐先生,问他南部的那座城市怎么了。

他沉默良久,问我:“你是从南部城市来的?”

“对啊”

“你还有朋友在那边?”

“不是朋友,是家人,书店里的大家从小把我养大,可几个月前,书店突然倒闭了,哥哥姐姐们好像一下子全消失了”我闷闷不乐地说道。

“没什么,南部城市只是有些乱而已,那里小偷比较多,他们估计担心被牵扯,所以提前搬离了”这本来是个拙劣的谎言,可我心中仍存着侥幸,相信了徐先生。

直到某天,我听见学堂前的路人都在议论说:“听说了吗?南部那座城快要沦陷了”

“啊?这么快,不是说有政府和地下党吗?”

“你还相信政府?我听说政府都打算投降了,地下党都被政府残害了,你没看报纸上那照片啊,真可怕”

“别说了,小心被政府听到”

“赶紧搬家吧”

他们立刻走远了,可我的心却不由一坠,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随着这条街越来越空旷一起被搬空。

直觉告诉我,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我错过了,于是我抱着侥幸心理去翻垃圾桶,希望能找到被人丢弃的报纸。

在我翻到第四个垃圾桶时,有一份模糊的报纸被汤溅到,可我并不是想看上面的文字,我只想看那几个地下党的模样。

当看到照片上熟悉又模糊的容貌时,我真的好崩溃,好想呐喊,好想大哭,我也确实这样做了,眼泪无声流过,我死死咬着嘴唇,不能给徐先生招笑。

可我的心还是好难过,像是大浪吞噬了我,我竟感受不到呼吸,自此,我想:我的第一个家没了,再也回不去了。

报纸上最后一行清晰写着:此书店店长一开始并非地下党,之后因店员的身份,加入地下党,在传送情报过程中被捕入狱,已处以枪毙。

我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知道记忆中那些美好的回忆,那些给予我温暖的人们,为了他们崇高的理想,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再也不想看到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在我眼前消失的画面了,所以我对着劝我的学子说:“如果我没能救下那个孩子,你们就待在这,等徐先生回来”

或许是脑子一热,又或许心存侥幸,当时就觉得徐先生教给自己的东西不允许我对婴儿见死不救。

学子们一脸担忧,刚刚拉住我的那位学子说:“我做不到你那么勇敢,但如果徐先生在这里,他应该也会这么做,一定要没事,若是被发现,能逃走就逃吧”

其实如果被发现我多半活不了了,但他的面容逐渐与店长那时候的面容重合,是的,若是书店的大家还活着,也会去救那个婴儿的,可惜我再也找不到他们了。

我真的很想活下去,我自己也还在发抖,害怕成为侵略者的枪下亡魂,可我必须去救那个婴儿,梧桐树是不会倒下的。

我冲出学堂,躲在旁边的废墟之中,眼下只有一个侵略者在往那里靠近,我握紧了手上的石头,冷汗浸湿我的背。

我打算在他站在垃圾桶前时一把冲出,用石头砸晕他,如果一次不成功,那就没有第二次了。

他渐渐停了,眼神也变得暴戾,身上半边的血把他染得像从地狱走出的恶鬼,那是鲜活之人存在的证明。

我的手也渐渐收紧,石头锋利的一角对准前方,我缓缓起身,准备奔跑。

他缓缓抬起沾满了血泥的黑鞋,我咽了咽口水,眼前一阵眩晕,手中的石头握得我手疼。

“收兵,收兵,撤退”一阵哨声打破了这里的沉默。

千钧一发之际他立马收起了枪,往远处集合,嘴里还不满嘟囔着:“切,还没玩够呢,姓夫吉的那个家伙真扫兴,迟早毙了这个孬种”

我立马蹲下身子,直到过去了好一会儿,才确认他已经离开。

我一刻都不敢耽误,立马掀开垃圾桶盖,里面的婴儿还睡着,我赶忙确认她的呼吸,幸好她没有事,我抱着她快速跑进了学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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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悲诡世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