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夙当然不可能被小香的突然出现吓到，她佯装仔细观看白纸的样子，仿佛很好奇地问小香:“小香，这上面写着什么？你看得懂吗？”
说完，她还干脆自然地把白纸递给了小香。
她还是太小看诡异了，诡异世界能造成死亡的契机有两个，一是触犯规则被诡异直接杀害，二是诡异世界原有的世界观因素。
比如如果这个世界战火纷飞，玩家的身份是士兵，那玩家就很可能因打仗而失去性命，简而言之，被NPC和世界观的因果谋杀。
这个诡异最后的坑埋在了这里，玩家或许会提防世界观，但是极少的玩家会去思考自己的身份合不合理，这个身份到底是诡异临时插入的，还是原本就有而被玩家取代的？
在这个孤儿院的世界观，玩家被孩子灌输自己是刚来的孤儿的理念，为了博取孩子的同情来保护自身，都会扯一些过往的谎言，比如名字、家人和经历。
刚刚的白纸上的信息清晰地使水夙意识到了一个问题:“这里所有的孩子都是在两、三岁时进入孤儿院，我最近进来，根据身高和口语，应该已经7岁了，为什么只有我7岁进来”
这是年龄的不合理，整个孤儿院或许只有她一个人是例外。
“小香，盼曦……”水夙望着小香算不上温暖的笑容，总算意识到了什么。
“如果排除一些外界因素，小香觉得我害怕所以主动和我说话，盼曦听到我喊出她的名字主动来找我说话”
“五零因为身体原因，所以没多大兴致和我说话，但其她两个都是主动来找我，我们同住一个房间不是巧合，院长安排的四个孩子，他想让她们两个来试探我？”
小香和盼曦都不算太过社交外向的人，顶多算温柔和蔼，她们接近自己一开始都有各自的理由。
但当水夙一层一层拨开云雾，她们两个都不算纯良，接近自己另有所图，很可能是明院长的指令。
“两岁和三岁……都是记忆不够稳定的时候，记忆容易受到外界因素的影响，但七岁什么都能记得了”
水夙在心中推算出了这个答案，明院长因为这个让盼曦和小香来试探自己，可记忆有什么可以试探？除非，自己的记忆中有重要的事。
“你不识字”小香浑身都散发着怀疑，明明是疑问句却用一种毫不相信的态度说成肯定句，她低下头随意扫视58号，也即是她的信息。
“不识字”水夙用诚恳的语气毫不迟疑地回答。
“你不是和父母生活过一段时间吗？记忆都这么清楚，他们没送你去学堂识字？”小香不再忌讳谈水夙的身世，语气平淡地戳水夙心中的痛处。
“哈……他们心中只有弟弟，女孩子上什么学堂”水夙的语气满是嘲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眼神添了些黯然神伤。
“更何况，上学也不见得是一件好事……”
“不认字啊……那你听说过济世学堂吗？”小香略带迟疑地问道，语气柔和了不少。
“没有，这个学堂很有名吗？”水夙这次是真的疑惑了，她确实对这个时代啥也不知道，这句的回答比真金还真。
“济世学堂就在梧桐街第496号，你真的没听说过？”小香仔细观察水夙的面部表情，似要从中找到惊慌的痕迹。
“真的没有”水夙无奈回道，这是什么奇怪的数字，听起来挺不吉利的。
她的表情坦然，同时心中不免疑惑:“小香怎么会知道外面的事，她不也应该没有儿时记忆吗？”
“哦，这上面就写了些如何照顾好孤儿的步骤，没什么大事，今早起来没看见你，就到处找你”小香略带哀怨地说，天知道她起床第一眼没看见水夙的担心。
“咳咳……”小香又开始咳嗽了，这次的咳嗽没有上次那么严重，但小香还是用手死死捂住嘴巴，尽量减小自己咳嗽的声音，死死咬住嘴唇。
“小香，你……”水夙想上去扶她，但被小香一个锐利的眼神制止了，这次她从小香的眼神中读出了意料之外的东西。
“她的眼神，怎么会？”水夙清晰地从小香的眼神中看到了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成熟和锋利。
盼曦虽然行为奇怪，也没有这种眼神，这种眼神好似让水夙看到了不伪装时的自己，因此她对这样的眼神很熟悉。
眼睛，是人无言的声音，它隐藏了或多或少的秘密。
等到小香停下咳嗽，她将白纸重新放回衣服的下面，眼底扫过薄衣服时，不免勾起了一些回忆。
小香进入孤儿院一年后
“院长，你明明能穿更暖和的衣服，怎么只穿这么少？”小香没有表情地望向明院长。
“我老了，有暖衣服当然要给孩子们先穿，这里这么冷，不能冻坏你们，况且，曾经我的一个孩子说过‘你这种面相的人一般都是衣冠禽兽，衣冠禽兽都能活很久的’，哈哈”
“？？有这么祝福人的吗？”小香向明院长投去怀疑的目光，不禁感慨原来明院长也会遇到熊孩子。
“那个孩子的父亲明明温润如玉，可他自己却张扬肆意，那已经有差不多30年了吧”明院长说这话时，明明是笑着的，可无人注意到，他眼底却裹着浓浓的愧疚与哀伤。
“30年？他也在我们孤儿院里吗？”
“不，他……英年早逝”明院长罕见地笑容一淡，低下了头，手指刚握着却最终松开。
小香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可过去的经历没教会她如何去安慰别人，她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不知道那个臭小子有没有见到他想见的人，会不会……碰到小梧呢”明院长出神地看着满山的梧桐树。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某个亦是某些鲜活的孩子穿梭在梧桐叶之间，自由地享受着这个年龄段该有的朝气。
“……”
“我听说，以前这座山是没有树的，即使有也只是些随意生长的樟树，一座山看上去光秃秃的”小香随意找了个话题来避免突然沉重的氛围。
“以前确实没有，后来我们来了才种了几棵梧桐树；再到后来，你们来了，这座山才种满了梧桐树，是你们，让这座死去的山染上了生的春色；是你们，带来了大地死寂后的一抹亮色”
说这话时，微风不语，却像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奔赴，拂过眉梢、漫过肩头，似命运里早就写好的序章。
彼时不疾不徐的梧桐叶如同被编排好的命数，纷纷向尘土归去，可风悄然改变了梧桐叶的命定轨迹，一片片掠过明院长苍老的手心。
他抓不住，不，或许他是能抓住的，但他只是看着一片又一片叶子从他手掌划过，多么像孩子们温柔牵起长辈，可，始终还是抓不住。
直至，一片叶子看起来并不完美，它的边缘也许是风化了，又或许被虫咬了一口，它斑驳黯淡的边缘已经空了一块，那块看着像圆形，又扁了一点点。
像太阳，又像破碎的心。
“如果我们成功的话，他们也能安心入睡了吧”
明院长没由来地说了这么一句，手指温柔地摩挲着这片“不完美”的梧桐叶。
“嗯，等到一切都结束了，你也不必……”
后面的话小香没有继续说下去，他们两人都明白这句未说完的话里藏了什么，他们不能再说了，但他们都心知肚明。
“我还是很好奇，如果你隐世的话，凭借你的医术，也未必无法保全自身，为什么？”
又是一个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词好像有许多人问过他，这些人一个个从他生命里走过。
“兄长，为什么我们必须死？”
“明爷爷，为什么参加实验？”
“明叔，为什么要加入他们？”
他的脑海里浮现了许多年来亏欠的人，即使时光已过去了很久，久到他都快忘记以前自己的名字了。
于是他说了这样一句话。
“如果实在无法顺着水流抵达结局的话，不如逆着水去改写既定的前序夙定”
“逆水行舟，安得夙愿”
随着明院长的声音落下，他的眼眸仿佛迸发出热烈的光，整个人都像年轻了几十岁，变回了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小香清楚看到他眼中那份希望与坚定，觉得如果自己还能长大的话，应该也该是这样的。
“你怎么老喜欢说这八个字，这是你的座右铭吗？”
“从哪里听过来的，是我很喜欢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