絮甜不由自主地抬起手,腕掌连接处抵在太阳穴上用力地摁压着,紧闭着的眼睛所牵带的眼睫细微地抖动,她几乎要把下唇的唇肉给咬破。
扶着她肩膀的楚婳不断地低唤着她的名字,手上的动作亦不敢歇止,轻轻晃着她的身体,声气被忧惴所占领:“絮甜,絮甜?絮甜你还好吗?”
脑袋里仿佛有人正在撕扯她的皮肉,颅骨要被敲碎了似的,她强忍着胃部与脑部的不适撑开眼皮,一口浊气从唇间漫出,“……没事的婳姐,就是又看见了一些画面。”
走在最前端的沈夷则忽而迂身来到她面前,染着习凉的水雾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细长白皙的手指从她的手腕摸到掌心,进而那指腹又抚到了她的指节上一点点探着脉搏。
“你的身体……啧。我以前说过的,虽然不是纯阴的八字,但是你的体质的确吸引阴物,感应力太强又不会控制,这件事目前在这里我没办法教你细致的,你暂时忍一忍。”
见此情形,被单正晦遗漏的记忆在脑海里复苏,他上前两步走到沈夷则的身畔,歉疚道:“这几天忘记跟你说了,絮甜她可能控制不住自己的出体行为;这件事还是在雾林的时候发生的,原本想到了大沥村就告诉你,没想到中途絮甜会被山鬼给纠缠上,一耽搁,我也忘了。”
郁积在沈夷则眉心的肃穆渐渐沉重,他把手从絮甜的手上缩回来,视线从她腕上的翡翠镯子上掠过,“你身后的仙家和这镯子起码是能保你不被阴魂缠上的,其余的……”
“没事的呀,我可以接受的,慢慢习惯就好了,我明白。”不想让他们因为自己耽搁进程,心里又门儿清这一切都需要她自己适应和接受,絮甜在面颊上抿滉出浅浅的温笑,清亮的瞳仁仰举着同他对视。
像一株在风雨中摇曳着反复折腰却不肯垮下的白牡丹。
她优柔不迫地把他们的关注点重新调转置“正道”上,缜密地从方才感知到的画面及声音里推敲出信息:“我刚才感受到的情绪是很难过的,感觉到他们很痛苦,其实我觉得他们大概也是受怨气驱使吧……”
“没办法用语言去形容他们经受的苦厄,但凭感觉来讲,我认为处理起来应该不会特别特别麻烦,因为我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讲‘什么时候才能解脱’。”
金嗣洋敏锐地察知出她语中暗藏的对怀柔政策的渴望,登时就站出来表示驳回:“话虽如此,但絮甜你是见过那山鬼的,你也知道它这些年前前后后害了不少人了,甚至还逼得一个村子里的人不能和外界产生交流,想要走出这个村子都是件难事。”
“它的理智肯定是被怨气蒙蔽了的,等会儿还是得走先兵后礼的路子。”
因突发状况的絮甜而暂歇的小队又继续向前迈进。
受了那些冤魂的怨气所影响,絮甜的太阳穴处一阵阵地发沉,纵然山雾已然在冉冉散为无形,但她仍旧是觉得鼻腔里酸得疼。
湿凉的气体似乎撷有刺激性,让她的眼眶酸得掌不住地冒泪,左眼闭上歇息了一小会儿就要换右眼,她的手都没从眼睛上下去过。
脚下的路在昏暝的视野中变得不清晰,如若没有楚婳一直悉心地搀扶着她,恐怕她得和土地亲密接触不少次。
幸喜剩下的路不足一里,临至瘴气林前,由大沥村的巫师走到最前端,于蔓生着荒草的边界线处唱起了他们听不懂的曲子,他抱着单面羊皮鼓急促地敲打着,醉心在自己的世界一般跳僮。
“阿咿哟——咿哇啦嗓哝……翁怕摩……”
急促狂乱的鼓声如同毫无规律的雨点重重击打着,在那晦涩难明的唱曲中,絮甜目睹了她此生难忘的场景——
侧边沉眠般的泊麒湖鼓嘟嘟地冒起了泡泡,从那幽黑的水底徐徐浮腾起蚁聚蜂屯般的魂体,墨水见了他们的黑都要自惭形秽,弥漫于魂体周身的薄雾亦是黢暗的,一丝丝一线线。
瘴气林中更甚,耸翠参天的树林上空被森郁的黑覆压着,视阈内的天空都被翳蔽,一盖皆成了扯不散挥不去的黑。
恍然间,絮甜快以为自己在不知何时又掉回了噩梦深处,爬不出去。
“咚咚咚”的鼓声不停,巫师唱得失了魂似的入迷。曾在瘴气林里和絮甜上演追逐战的“山鬼”现了形,较诸于在瘴气林中的“身体”要更加庞大。
难以名状的外表,密密匝匝挤在一起的肉眼珠子变得明楚,蜘蛛网似的血丝偶尔又成了涎水的状态往下滴,那毛发就像人类身上的毳毛粘结在一起而形成的硬毛刺,硬毛刺伸展扩张,看上去粗黑又坚硬,要扎死人似的。
森冷的空气成了长了腿的黏液,从她的衣摆缝隙间钻进来,粘着她的脊背肌肤向上蠕动,仿若是千万万只鼻涕虫正附着着,她的身体不受控地觳觫,凉意从指尖蔓衍到心尖,胃部痉挛着催她呕吐。
然而握着她胳膊的楚婳率先不敌这视觉冲击,哇的一声把头一偏,呕吐物是昙花一现的瀑布,浇灌在旁侧的草丛里。
算上絮甜给的那半块馒头,她一共也就吃了两个半,只一瞬就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后面呕出来的都是酸水。
絮甜忍耐着涌在喉口的哽塞感,眼睛被扣死在那团黑里了一般,她逼着自己与那一面五官墙对望。
只觑见一角的眼球猝然爆裂开,血花里绽放出一张被挖走了鼻子的丁字形鬼脸,脸颊肉是没有的,冷寂的白色的皮紧贴着被勒出形的脸骨,眼珠子不晓得掉去了哪里,除了一张嘴便是三个巨大的黑洞,那黑洞仿佛要把人的魂给吸进去,扃锁着她的视线。
“我了个老天……”金嗣洋后退了一步,他的五官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紧锁的眉心里凹着嫌恶,但他掐诀的手倒是没耽搁。
“玉清始青,真符告盟……推迁二炁,混一成真……五雷五雷,急会黄宁……氤氲变化,吼电迅霆!吾奉全真律令,急急如律令!”
两炁在他胸中结作紫色的雷球,只见他那往常清明但色寡的眼睛突然之间形为炯炯,猛地一喷气,俄而单这一区域的天空陡然阴沉,轰雷掣电就此降下。
才吐完的楚婳从背包里拿出水瓶漱了漱口,又往侧兜捆着的剑鞘里掏出自己的法器——一柄剑,三脚两步便也冲上了前线,一边持剑一边念咒成诀,银箔似的剑光锋利地刺向山鬼。
山鬼一掌掌呼来的黑雾被退居后方的巫师所设下的防护术法作抵挡,淡薄半透的金色将他们隔挡在内。
修雷法的单正晦与金嗣洋作伴,掐诀念咒以来引雷,他们以雷法相迫山鬼,沈夷则负责的则是将其束缚的任务。
“天铁地铁,化为铁索,铜绳铁绳,捆鬼身形,锁链一出,万鬼伏藏……急急如律令!”铁索诀被他使得熟稔,操持着法器,趁山鬼正虚弱时将其捆缚。
絮甜呆怔怔地瞧向周遭几棵惨遭雷电波袭的树,概莫能外都成了某种意义上的“雷击木”。
被沈夷则拿在手里的红绳出了奇,竟真的幻化成了乖顺的铁链模样束缚着山鬼,那可怖而难以名状的物体缓缓破裂,成了一条条幽魂,虽说长相同样不太容人直视,但比先前好得多。
“抱歉,粗鲁了一点。”从容自若地道了一歉的沈夷则却没有毫厘要收法器的意思,那些魂体朝他投去的愤恨目光被他视若无睹。
一句招呼不打上来先给人家劈一阵雷,再用剑把人家给刺一会儿,最后上道铁链束缚住这挨了一顿揍的山鬼。
恐怕这粗鲁了不止一点。
他拎着手里的红绳,意态端得是优游不迫,两颗衔进了夕照光色的眼瞳即便是处于冥暗中也依然璨然,只不过比起日辉的灼热,他的视线只存有淡漠。
“你们的怨气太重了,我们会做法清一清,之后就帮你们超度,希望你们能配合点儿。有话事人么?没有就现在推举一个出来,我们最好不要再继续浪费彼此的时间。 ”
低鸣着哀怨的魂体一阵攒动,俄而絮甜适才所见到的那个具有丁字形鬼脸的魂体飘到了前处。
“那些害死我们的人就不用担责了吗?凭什么当初受到迫害的是我们,被折磨的是我们,现在不超度就要被你们斩杀的还是我们!什么天道,根本不公平!我要他们不得好死,我要他们的子子孙孙都尝一遍我们当初受的苦!”
他的声音像是生了锈的铜锣,用裂开的那部分擦碰着划拉出来的。
可惜沈夷则身后的几人似乎并没有打算给这些魂体选择权。单正晦和金嗣洋正架着简易的法坛,配合着他们的是巫师,香炉被巫师端放在折叠桌上,对此流程谙熟的楚婳打着下手,絮甜迷惘地待在旁边观看。
这番行径无疑又激怒了众鬼,但他们此刻被束缚的状态限制了他们的发挥。
不同于絮甜的生涩懵懂,沈夷则早早便掌握了感知其余人生死命数及魂体往事的能力,但与其说是掌握,毋宁说是习惯。
踏足湖畔时他便已大致了解了该地发生过的惨案,目下更是只一眼便透彻了他们未了的心愿。
同样,沈夷则亦是窥破了絮甜未探知的深处的实情,先往漫展于山林里的雾估摸都不敌他此刻的理智的薄凉。
“我会为你们写下诉冤表焚烧给东岳大帝,是是非非都由阴司裁决,你们犯下的恶也逃不掉该承担的罪责。”
“你们最大的错误就是妄想私自复仇,凶手与你们有一海之隔,你们就纵容自身怨气滋长,不惜将魂魄与其他灵体交融,甚至以怨气蒙蔽双眼为由去残害来到这儿的其他无辜的人。”
被抓住了把柄,前一刻还振振有词认为自己是受了撞天屈的魂体熄了声。
先兵后礼的攻法被沈夷则使得游刃有余,只不过他的“礼”是带了刺的,毫无人情的理性。
“现世的确不再有山海关,但万物有灵,那蟒仙为了镇压你们费了不少气力,你们大可想一想,祂会看不见你们曾经受的苦难吗?如果你们复仇是有利无弊或是利大于弊的,我估计祂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祂为什么要消耗自己而拼尽全部力量去阻止你们?就为了那点信仰那点香火?这些虚词都是说给人听的,真正的原因,你们不会不清楚,只不过是选择捂住了耳朵和眼睛。”
一字一句都仿若是把刺猬身上的刺给搁了进去,直往他们所蔽掩的位置上搠。
那领头的魂体被讥得一词半字都抵不出嗓子眼,低坠着他那柔韧的脖子,调转了一百八十度牵着轻飘飘的身体游进了魂堆里,朦密的黑雾缭绕在铁链之内的领域,一阵唧唧哝哝的声音在里头鸣响,像是一堆蚊子在呐呐。
放不下的仇恨在他们的心胸中积蕴了百年,怨气是力量也是枷锁,那丁字形鬼脸的魂体又忽悠悠地飘回来。
他昂着那一对黑魆魆的眼眶,空洞洞地对准了沈夷则,传出嘴的声音像锈轧耳朵:“把诉冤表烧给东岳大帝就有用了吗?”
然而沈夷则却语焉不详起来,他坠下眼睫,浅色的眼瞳里浮漫起的光色被摁进底部,冽朗的声音低了低:“总之是比你们在这儿做无用功是要有用多了,像你们这样不断侵害着无辜的人加深自己的罪孽又有用吗?债孽会由阴司清算的,接受超度之后你们就知道了。”
絮甜悄悄把视线挪至沈夷则的身上,从她的角度,只能睹见另一侧从湖面之上跃来的日光映照在他身上,将这一侧的轮廓衬得愈益寂暗。
总觉得……他似乎并不想谈论此一事。
那些冤魂在铁链之内攒动,他们别无选择,皆深知自己的命运只有被超度与被斩杀两种。
下了阴司约略也要为自己做下的恶负责,但存在,总比灰飞烟灭彻底绝灭了报仇的可能要好;不至于赔上了人生又要把灵魂也给赔进去。
“……我们接受超度。”
意料之中的结果,沈夷则的反应却是冷漠地走流程。接过单正晦递来的纸笔,一手摁在桌上压着纸,一手提笔写下诉冤表。
单正晦与金嗣洋各自换上法衣,待沈夷则整装完毕后,分工明确地为其做着超度的法事。
楚婳踅身走到絮甜的跟前,一条胳膊从她正面的肩膀上揽过去,勾得人一连往后趔趄了好几步才转过身。
她未置一词,只是自顾自地将絮甜带去了湖畔前站定。
水下沉积的怨气跟着腾起的黑雾丝丝缕缕地散去,不远处正念着经文的几人的声音溜进耳腔里。
絮甜别过眼眱着楚婳,对上她涣散开的瞳孔,卡在喉咙里的问句就突然出不来了,词句被打散重新组织:“婳姐,你怎么啦?”
望着湖面上曲折的绺了的黑雾,一声嗟叹从楚婳喉咙里探出来,表情如同嚼了苦胆草,声质都成了涩的:“心情比较复杂吧,不知道怎么说。见多了这种事,有点理不清命运的意义了而已。好人有好报是假的,坏人呢……说实话,他们还真不一定有恶报。”
下意识的,絮甜的视线即想要转向正做着超度仪式的几人,只不过半道被楚婳抬起来的手所翳挡。
她伸出手把絮甜的眼睛捂住,俄而又松开,“别去看,你不能看。”
仿佛是料到絮甜会有追问缘由的念头,她的手搭在絮甜的肩头将人搂至身前靠着,譬解道:“你的体质特殊,看了容易一块儿被勾魂,我不确定你有没有见过阴差,但你的确挺容易被误会是那什么的,你懂吧?”
“这个仪式多少会对人有点冲撞的,尤其是你,普通人随便在这里窜来窜去的,估计都免不了得低迷两天,少看亡魂。”
“这样呀,我明白啦。”絮甜温驯地站在她身前,任由她倚靠在自己身上,感受着肩膀上的重量与来自楚婳身上的浅香,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藏匿在她胸腔里的疑团慢慢分裂着。似乎……大家都在心里放了些没拿出来的事情,而那些事都是锯了嘴的葫芦。
“天铁地铁,化为铁索,铜绳铁绳,捆鬼身形,锁链一出,万鬼伏藏……急急如律令!”出自铁锁诀。
“玉清始青,真符告盟……推迁二炁,混一成真……五雷五雷,急会黄宁……氤氲变化,吼电迅霆!吾奉全真律令,急急如律令!”出自五雷咒。
我胡编的,天天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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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先兵后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