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大沥村前尘

神经颇粗的盘磊不知是不是因看多了此类事件,他心直口快地说:“这样啊……那你节哀。”

“怎么说呢,其实那山鬼就是横死的冤魂聚集到了一块儿,里边又混进了一些动物魂,怨气越滚越大吧;你妹妹多半是被吞在那山鬼肚子里了,不过只要能把山鬼这个整体给超度了,你妹妹也能一块儿重归轮回。”

然而山鬼一物其实也是盘磊一家的心事,盘磊脸上窥不出颜色,但阿婶却耐不住性子。

她紧着手里的筷子,身子微微前倾抵在桌缘上,清明的两颗眼仁左顾右眄,语气里含着希冀:“我早瞧出来了,你们系能人呐!我想问一问,关于这山鬼,你们可有什么路数?”

“阿婶,这具体的还需要等到明天,明天我们会再去一趟瘴气林。至于办法,对我们来说其实来回就那么几个,不过我们猜测对它是没必要进行友好沟通的。”

“虽说曾经那些魂魄也是枉死的,但这些年它残害了太多无辜的人,所以我们会采取更直截了当的方法,争取一劳永逸;今晚我们就会设坛禀告神明。”煦和的声音来自于单正晦,郑重的表情平白让人感到安心。

和他们共事已久的楚婳把“直截了当”和“一劳永逸”相结合,脑袋斜歪到絮甜脸侧,替她把单正晦的话翻译得通俗易懂:“他们是准备直接动手了,要么把那山鬼打服了然后超度,要么直接斩杀。”

回想起初次和沈夷则他们处理法事单的情形,絮甜醍醐灌顶般地问道:“是不是超度就分为友好的超度和这种暴力的超度呀?然后实在没办法了就斩杀。”

“对咯。一般都是先礼后兵嘛,像那些自愿的肯定轻松些,你好我好大家好;有攻击性的厉鬼和冤魂就得先降伏了然后再给他们化解怨气,最后超度。”

“完全魔化了不管不顾的那就没办法了,得上表天庭申告神明,这个手续办好流程走完了之后就直接斩杀。像沈老板那种民法更是简单粗暴,他爱咋咋,全凭良心了,缺陷就是粗暴了太多次容易生出戾气然后对自己也不咋好。”

“但沈老板算是有人性的那类,虽然不受管制,但也还是会像模像样地走流程。”楚婳细致地为她讲明,眼睛悄摸地瞄了下斯文有礼吃着饭的沈夷则。

满桌的菜被众人一扫而空,阿婶自是喜于自己的手艺能够讨得他们中意的,再是为山鬼一事感到轻快。

她那些个孩子肯定是没办法全都出山的,况且也不能只有她的孩子往山外边送,家里头已经出了个盘磊,其余的小的就只剩可怜——她自己困在这个村子里困了大半辈子,不忍让自己的孩子也受这束缚。

雾霭从山坳里漫上来,舔没了杉树的树梢。

天光彻底被冷水泼灭,分毫的云都瞅不见,靛青色的天森森的,像是把叶子榨成汁又混了深水给抹上去。窗棂里漏出的些许光束,将四周烘衬得愈加昏沉。

就在这雾缭缭的世界里,被立起的简易坛上燃着闪着火星子的香,一颗两颗三颗的……红色的星子,像是山里常被人忽视的在脚底下的蛇莓;一线线的的烟融进了湿冷的雾里,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缠斗着似的。

携带在包里备着的法衣上了他们的身,口中疾速念着的表文是旁人耳生的。

絮甜和楚婳一同匍匐在窗前,望着迷蒙山雾里禀告着神明的几人,不同于楚婳对此事的司空见惯,絮甜朝前趴着身子,怎么睄都觉得新鲜。

“看起来好厉害的样子呀,婳姐有做过吗?”

“当然咯,我可不是吃干饭的。不过我没带法衣,不然我也得加入进去成为他们的一份子。”她把趴在窗台上的身子支起来,斜签在一旁的白泥灰墙上,双臂环于胸前,轻耸了一下的柳眉下是衔着自矜之意的眼睛。

窗扃外沁着潮气的山雾从敞开的空隙涌进来,粘在絮甜的脸上麻痹她的肌肉,擎起手揉了揉发僵的脸蛋,她把脑袋扭转向身畔的楚婳,谘疑道:“诶,一定要穿法衣才行吗?”

楚婳连忙摆首,详释道:“那倒不是,这方面还不至于这么严苛,也可以用黄布或者红布披在身上暂时替代,或者结个手印呗,跟上头说一声就行。”

“最主要的是穿着得整洁端正以示敬意嘛,但其实这也是人自己定下的规矩,真到了没得挑的境地,神明的肚量没那么窄,形式上的东西就可有可无了。”

仿若是生怕絮甜对自己所在的教派产生误会,楚婳吐属滔滔地顺带将民间对教门常有的误解给澄清:“还有人说女生来月经不能去寺庙,这个你也晓得吧?”

“其实这个的原因有二,一是古代的时候没有卫生巾,就是用月事带,那会儿又是封建礼教贯彻人心的时代,他们可能会觉得失礼,但这也不代表不能进,那会儿也就是说最好不要进殿跪拜,女性来了月经身体本来就弱,行礼也难受嘛。”

“反正我师父说的是祖师爷体谅人想免了这一遭,但佛教的我就不清楚了;第二个就是来月经身体虚,庙里鬼怪多,容易被影响。至于说什么神明会生气的……纯造谣。”

“也是哦,小肚鸡肠事事都计较的就不是神明了,只有人才会拿出一堆规矩框住人。”被解答了疑问,絮甜温吞地点着脑袋,附和着楚婳所表达的意思。

被絮甜激起了开展解疑小课堂的冲动,楚婳攫住她的胳膊,拽着她走去了床前坐下,口若悬河的叨咕起来:“对呀。还比如全真教,金嗣洋在的那个龙门派就属于全真科。”

“其实他们也不是一点荤腥都不能沾的,葱韭薤蒜和兴蕖不吃也碍不了事,但如果有人身体很差,他就是虚他就得靠肉来补,那他是可以吃一些小虾仁啊或者蛋奶什么的,这些都是可以变通的,再或者是人要活不了了只剩下肉了那肯定得吃嘛。”

解疑小课堂开到了将近夜里十一点,说得舌敝唇焦的楚婳灌了几大壶水才依依不舍地折身回她暂住的那户人家。

山里的夜是雾的天下,在时间的流逝中山雾愈益浓重,如同虚白的鬼怪张开了巨口。

瘴母渐渐飉散,残雾如腐帛垂悬,半粘在树梢的枝叶上,半溺死于泊麒湖里。那些未能散尽的浊气,化作千百只灰白蜉蝣徊徨着——时而聚成溺毙者的指爪,时而溃散如被嚼碎的骨渣。

他们起得绝早,一如前几日从金家出发的时间,在湿冷稠连的雾水中向着之前那片瘴气林摸索。不过他们此行并未按照来时的原路退返,而是走了条新道——经过泊麒湖的那条路。

村落的房屋布散得说紧密也紧密,说疏朗也疏朗,挨在一块儿连着的人家不过三两户,再要去找别些人家便得走上个一两里的路,偏就是这样的构造,才将怨气渊重的泊麒湖给围了起来。

晨起出发得匆忙,大家都是囫囵塞了早餐就出发的,而吃得慢的絮甜手拿着南瓜馒头啃,眼睛往路上瞄注意着路况。

她原是有些小洁癖的,但当前一脚白鞋滑进湿黏的泥地里了也不心疼,在山里待着的几天已然把她潜藏的娇气性子给磨损去大半。连命都差点折在这儿,还怕一双鞋子脏么?

搀着她胳膊和她并行的是楚婳,潮寒的空气里隔除土腥味和绿叶气便是絮甜手里的馒头香,才往胃里装了两个白馒头,现在又被身旁人钓出了食欲。

楚婳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把责任从自己身上推下去,“肯定是最近消耗量太大导致我的胃口也变大了,我居然又饿了。”

絮甜当即把自己手里的馒头掰成两份,一份被自己咬过的小块留在手里,另一份没被享用过的则被她一举塞进了楚婳嘴里,“饿了就吃嘛,等一下还要忙呢。”

措手不及就被喂了满嘴,楚婳艰难地咀嚼着咽下,拍着自己稍稍梗塞的胸口,一双美目横向絮甜,眼眸中却并无嗔怪之意,语气充斥着欣慰:“哎呦,总算把你那指甲胆子给养大了,不枉我煞费苦心,才让你现在都敢直接上手喂我吃东西。”

“我们在这儿愁着等会儿该怎么处理那山鬼,你俩在后面岁月静好呢?”金嗣洋掉过头幽幽地打量了一番落在最后的二人,那两颗豌豆眼里的眸色被雾所蔽去,从语气里猜测,大概和语气一样幽怨。

昨儿个夜里没休息好,招来了不少窥伺他的精怪,有个道行深的逼得他大半宿都在处理,以至于当下的金嗣洋面色可比拟冤魂。

楚婳悠悠然地操出一口带有讽刺意味的言说把金嗣洋给堵回去:“恐怕只有你愁心吧,以我师兄和沈老板的实力肯定是不会把那山鬼放在眼里的,况且还有巫师帮忙。”

金嗣洋哼一声并未多言,因为他的嘴要张开打哈欠。

沿着陡峭的山路上走又拐弯,走至泊麒湖前,楚婳疏散的态度总算端正起来,她眉心微紧,目光锁置于看似平静的湖面上。

曾被山鬼刺激得爆发出潜能的身体比絮甜的理智更先感到恐惧,她本能地往右手边的楚婳身上靠了靠,目光栽在那如死水般的湖面上,风于湖面掀起一**冷颤的皱纹,幽冥般的水令人无可想象其深度,连一丝光都透不进去似的,才碰到就仿佛要被吞噬。

后知后觉的眼睛想要把视线给带走,可惜在灵性层面的天赋不允许她退缩,一条条黑色的长影在她眼前闪掠而过,灌在脑际的画面纷繁杂乱——

穿着古朴且民族风的男男女女,一部分被悬吊在周旁的树上,一部分被身着军装扛着枪的男人给绑起来逼着在湖水前站成排,活人做的枪靶子,成了他们练枪的道具,抑或只是单纯的发泄。

有别于影视剧中中枪后的反应,他们真实得多;有的在抽搐中跌落湖水,有的当场死亡,失了力的身体无支力地栽倒;未即刻死亡的要痛苦更多,他们掉进了水里,被无孔不入的寒水灌进体内,呼吸被堵塞,胀痛着坠入绝望的世界。

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成了任人宰割的器物,被拖到湖前的女人下场更是惨恻,要在非人般的折磨中死去,那些穿着黄褐偏绿的卡其色军装的男人无所不用其极,人性似乎根本没有于他们身上存在过,尖锐的嘶笑声在她的脑海里盘旋,刺激得她想作呕。

不想再看下去,但那些画面始终不肯休止,哀怨与恨意蔓衍累生,像一条条藤蔓拴在她的喉咙、神经、血管及心脏上。

鲜红的血往这片静谧的湖水里走去,染不了它分毫,仿佛这片湖本身就是只要吸人血的妖鬼。

“救救我——”

“杀了我——”

“……”

“什么时候,才能解脱……”

一声伴着一声,男声伴着女声,绝望在哀嚎,末了的声音宛如糅杂了所有冤魂的心声。

我胡编的,天天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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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大沥村前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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泯没
连载中咬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