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气充盈的界域在炎炎盛夏哄得细胞懈怠,同尘办公区里坐着的人几乎个个都摆出歪斜的体态——
楚婳把椅子放倒,躺在柔软的椅背上高举手机,两只大拇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给单主解卦;冼箐的姿势来来回回都是那几样,照旧的锐角,脸上铺着为了资源当牛做马的空洞。
蒋佳翘着一郎腿,落在地面上的那只脚抖得像在跳单脚踢踏舞;宋之朝趴在办公桌上,斜趴在侧脸上的手机用听筒朝准耳朵,其实电话早就结束,他只是懒得动;陈闽一只手撑在额头上,姿势快和冼箐媲美。
连一向热衷于在上班时摸鱼追剧的吴晓晓都困倒,仿佛回到了读书时代,拿出久远而熟悉的姿势伏在桌上睡觉。
单正晦从办公间里走出来看到的一幕即是如此,一个个都像被妖怪夺了精气,骨头都快被抽了个干净。
板鞋磕在地面的闷响对他们来说都犹如助眠,在宋之朝眼皮闭上前,单正晦敲响了他的桌面。
“醒醒。虽然沈夷则不在,但不代表我不会检举你们。”舒朗的声线没蜕下温和的外壳,但平白给人以森然感。
前台睡迷糊了的吴晓晓犹如在梦中恍知不保的工资,趴搭着的脑袋立时抬起,惺忪着眼睛抬手去擦嘴角。
笑面虎笑得太久,让众人一时忘了他可是跟沈夷则同一阵营的。
耳朵紧贴着桌面的结果就是让身体成为了传导器,声音硕大无朋地在脑子里炸开,宋之朝把脑袋支起来,举着手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还没睡着呢。”他没底气地辩白。
楚婳躺在椅子上无动于衷,不端不正的姿势未有改变,仿佛她现在不该在办公区而应该在夏威夷的海滩椅上,声音是从嗓子眼里拖出去的:“我们阿朝难得打次瞌睡,师兄别这么吓唬他嘛。”
“单道长,我建议你提供一下下午茶,有奶茶续命我一定不会睡觉的。”冼箐瞠着她那双看电脑看到模糊不清的眼睛,抵着桌面的下巴一撑一撑的让嘴巴动起来。
“都快傍晚了还喝下午茶?明天再给你们安排上。你说的那个活儿是怎么回事,先跟我说说。”后半句话是对着宋之朝说的,单正晦手里堆着的法事卦单还没排期,事分轻重缓急,他得把现有的法事单都统合好。
宋之朝用力睁了睁眼皮,两颗瞳仁蒙了层困怠的水光,他才张嘴哈欠就先跑出来。
“……就是,一个男的打电话过来说他经常在晚上梦见一个小孩,看起来一岁左右,对着他喊爸爸,问他为什么不要自己;肩膀经常酸痛,头也昏沉,再加上他最近几个月非常倒霉,前阵子还被狗咬了,骨头都露了出来,现在还在坐轮椅。”
“具体是几个月问了吗?”单正晦聚拢了眉心,眸子里多了忖度,他一手托着手肘,另一只手又搭到了下巴上摩挲——这是他思考时惯有的动作。
陈闽插进了嘴:“我问了,阿朝瞌睡着呢当时。那人说三个月左右。”他用脚后跟蹬在地板上,人体工学椅托着他往后滑开,握着鼠标的手摆成指示的动作——电脑屏幕上正显示着微信的聊天页面。
“跟他加了微信,在我以同为男人的理解**的攻势下,他已经向我和盘托出了。”
坐在他对面的冼箐发出好奇的声音:“什么是‘同为男人的理解**’?”
栽在椅背上的陈闽掰着手指一条条列举道:“就是‘兄弟我懂你’、‘兄弟我能理解你’、‘都是男人,我懂我懂’、‘人之常情罢了,兄弟没事儿我明白’……这种的呗。”
解完卦的楚婳从放平的办公沙发椅上弹起来,她把手机啪嗒一声撂在桌上,端着自己的花茶咕噜噜吞了好几口,既而嗤之以鼻道:“这么人机的回复也能叫**?”
“什么叫人机啊,这叫作‘最真诚的情感只需要用最简单的语言来表达’。”被看扁的陈闽不服气地抗辩,旋即他拾捡出评书艺人的口调:“总而言之呢,这件事的具体情况已经被我给套出来了,你们就好好听着吧……”
单正晦适时拿出手机打开录音——
男人名为李航,三个月前,他傍上的富婆甩了他。
“我们结束吧,我对你也算仁至义尽。”女人的脸是还没抹酱料的酱香饼,淡黄色,褶皱被时间这把铲子推得蛄蛹在饼皮里,干练的中性风短发把饼皮剪开了似的,一条条一道道的黑线是碎刘海。
她把一张支票拍在流着光的茶几上——光是从天花板的灯条上掉下来的,流了一整桌,没有边界的粉紫色。
李航刚满二十,高中时期就引得许多女生前赴后继的脸蛋被雕琢得越发俊秀,可眼下这张俊秀的脸却拼不起崩碎了的表情,他的嘴角是想要翘的,高是翘高了的,只是嘴角在往下拐弯。
“姐姐……你这太突然了。”他的视力极好,看得清支票上那五开的七位数,但他笑不出来。
一顿饱和顿顿饱他还是分得清哪个好的。
本以为张霞今天来特地为他单开个包厢,是想跟他**或谈谈心——不论是哪一种,都能证明他在张霞心里的地位,主要是证明给夜店里的其他人看。
可李航千算万算没算到,她居然是来给他开道别单的。
张霞挪动眼珠扫量他,从前格外称心的皮囊现在看着却索然无味。
果然女人还是得多尝尝鲜,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二十岁的男人终究是比不过刚满十八岁的小弟弟。她已经厌倦了他那张脸,更嫌他被潜移默化了的气质,一股子风尘味,腻得很。
但她仍是看在一年情意的份上没说得太直接。
“阿航,你还年轻,往后还是要跟年轻的小姑娘在一起的,没必要拘泥在姐姐一个人身上。这一年我给你的也不少了,我们好聚好散吧。”她拎着包起身,捋了捋身上的裙子,抬脚便要离开。
不愿接受事实的李航破釜沉舟地扑上去抱住她的腿,眼泪从眼眶里推出来往下流,他含粗了嗓子哭喊着:“不,姐姐,我不想离开你我不想失去你。我在乎的是钱吗?!”
“姐姐,你是我长这么大遇到的第一个知心人,你告诉过我的那些道理我都深深地记在了脑子里,我知道我没办法给姐姐你带来什么帮助,我只是希望姐姐你来这儿一天,我就能替你消一天的愁。”
他把涕泗横流的脸抬起来,估忖着自己的脸最好看的角度,把眼神涵育成惹人怜惜的惨然。
“姐姐,我求求你了,别离开我,没有你我还怎么活啊姐姐!”
看着他这副梨花带雨的不舍模样,换作从前的张霞定将心软,可最近不知怎么的,她就是尤其地想跟他了断,当下见着他的眼泪,更是除了心烦外别无其他情绪。
“我说了,好、聚、好、散。”
先往皆是念着旧情,再加看着他这张脸也甩不出脸子,任他撒个娇讨个饶就纵容他的时机不少。但今时不同往日,张霞第一次拿出了自己在工作时的严态,吐出的每个字都像钉子,往李航头顶钉。
抱在女人腿上的手成了软木头,只她一踢就落开。
李航失了魂似的呆坐在沙发上,直至包厢门被关上,他才迟呦呦的回了神。
摆在茶几上的酒一瓶没开,这就是道别单啊。
平心而论,张霞着做人方面挑不出毛病,不像其他同期的新人找到的大姐那么薄情,她能管着他一年已经足够长情,甚至在结束时还愿意给他五百万的遣散费,且为他开最后一单。
但正因如此,他才更舍不得。
体验过了动动嘴皮子就能来钱的日子,谁还愿意干拿着好脸四处贴冷屁股的活儿?人都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的品性,李航更不可能免俗。
短短一年,撇开房车不谈,他已然从张霞手里拿到了三千万。
职高的学历能在一年内存到三千万不可说不是奇迹,他一毕业就来干夜场,以前被人当狗使的生活他一点儿都不想再回顾,可谁又能像张霞这样好说话还大方呢?
如他所料,没了张霞这位大客户给他撑腰,其他人开始明里暗里地针对他。
抢他单、见他要去谁那儿搭台就掺和进去把他挤开,不给他拉台的机会,就连他想带客都束手无策——从前的老客户都有了新欢。
一次下班,他甚至被不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人给打了一顿。
四月份的业绩自是惨不忍睹,而他又在中途因为负伤请假而被扣了底薪,最后结算的工资连八千都不到。
深知已经无法再混下去的李航辞了职。
五月的前半个月被他拿来放松,整天就是打游戏,饿了就点外卖,作息极其紊乱。但他不是不想睡,而是不敢睡。
“爸爸,你为什么不要我?”血淋淋的肉团从地下爬出来,李航的脚像长在了地里似的挪不开,只能直瞪瞪地看着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爬到他腿上,又慢慢、慢慢覆到他脸上。
粘连在一起的肉里吐出两个眼珠子和他粘着,稚嫩的嗓音幽幽沉沉的,明晰到如同正吻着他的耳膜。
“爸爸,你为什么抛弃我们?”
李航猛地睁开眼,胸头如置锤铁。他撑着自己坐起来,胸膛剧烈起伏,鼻孔和嘴巴都在贪婪地汲取着氧气。
这半个月以来,他只要闭上眼就能听见“它”的声音,如果陷入了梦境就要被其歪缠。
窗帘他从不拉开,目的只是为了让阳光把他唤醒,不要再深深地堕进那个噩梦里。
即使醒来,他的头也依然沉重,脖颈和肩膀皆是酸痛不已,好像负了什么重物般。
或许是因为他在家里待太久了?肯定是这样,还是应该找点活儿干。
想到自己的银行卡里还有三千多万的余额,李航决定自己创业。
之前那个夜店待不下去了又怎样,大不了他自己开一个,开个会所或KTV,找人合伙不怕没客源,他不行起码还有另一个——总之最好不要单打独斗,死也要有个人一起垫背才安心。
打定主意,李航开始重拾人脉网,一个个联系着打听。
没成想还真让他瞎猫碰上死耗子。
高梓和他约了地方见面,两个人一拍即合,对未来的幻愿联合到一起。
在五月末,他们再一次相约,然而李航怎样都没想到这会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会所里人多眼杂,保不齐就会和“老熟人”相遇,李航对于高梓这位意气相投的同道中人分外信任。
他是读书不多,但高梓不一样,倘若不是因为高梓家里实在拮据,怎么可能会放着雾洲大学的法律系录取通知书不要而跑去下海?就连他都知道雾洲大学的在国内属于top级。
所以,他对于高梓所说的“事以密成,言以泄败”更是奉为圭臬。
于是他们平时相约见的地点都在雾洲杳无人迹的山旮旯里,今天亦不例外,李航今天甚至更为慎微——
高梓特意叮嘱他去银行往他发的卡号里打款两百万,备注自愿赠与;理由是他们要开的那所KTV说不上正当,银行卡是他一个国外的朋友的,由他去提他们筹备,因为这位朋友在这方面相当有经验,高梓还给他看过那位朋友经过手的项目的发展成果。
李航认为高梓不愧是重点高中出来的人才,考虑实在周到。毕竟他们没有保护伞,一俟被查出来恐将面临牢狱之灾,若是做个幕后老板,倒是能规避掉不少麻烦。
待他按照记忆中的路线穿过一丛丛灌木、绕过一棵棵青荫蔽日的森木找到他们约定的据点时,高梓已经在空地上等着了。
身形瘦长的男人鸠形鹄面,像是一层白皮松的树皮覆在骷髅架子上,两颗眼珠是黑色的圆形甲壳虫。
他从草地上爬起来,深棕色的风衣衣摆嫳屑着,荡出里头的两根笔直的紫竹杆。
“钱我早上到银行转过去了,你那个朋友说了要多久才能办好吗?”李航最大的缺点就在于耐不住性子,他三脚两步地走上前去,手掌搭在他嶙峋的肩头。
高梓轻轻叹了一口气,眼神里是不赞同,他把手抬起去扯下肩膀上盖来的重量,嗔怪道:“你前脚才给人家转账,钱都不知道到账了没有,后脚就想急着去问人家事情什么时候办好,要知道求人办事的是我们。要想做生意,就不能急于求成。”
李航一副受教了的表情,他微微颔首,目光里盘桓着钦服。
“哎,幸好能跟你合作啊,如果光靠我一个人,估计什么都做不起来,最坏的结果就是把自己给搭进去。”
“稳有稳的优点,莽有莽的好处,你的行动力可嘉。”高梓又适当地对李航进行了夸捧,他不轻不重地拍着他的肩膀。
“更何况你的机遇摆在那,虽然以前的工作没法上台面,但胜在攒下来一笔创业基金,现在又被命运推动着辞了职,找到我一起合作,这就是你未来富贵的谕告啊。”
这番话说进了李航的心坎,自尊心和不甘平凡的本性膨胀,他的嘴角扬出一抹抑不住的微笑。
但微笑没持续几天。
不出一周,在六月的开头,高梓失了联。
李航找去高梓租房的地方,从邻居口中得知高梓在四天前就已经搬走,甚至连押金都没要。他的心慌了。
电话打了无数通,永远都是已关机。去高梓之前工作过的地方找——早已辞职。
高梓这个人就这样在他的世界人间蒸发,他想报警,可他当初和高梓合作的目的就不纯,只怕人没找到,就先把他自己给送了进去。
当初转出去的两百万也成了打水漂,追不回,他痴傻地信了高梓的鬼话,备注的自愿赠与就是别在他身上的蠢蛋徽标。
被迫咽下肚子里的气无处发泄,他找了家小酒馆喝到半夜。
回家的路上他摇摇晃晃地走,红成烤猪皮的脸上糊满了昏昧,酒臭熏天的嘴和暗沉沉的小巷道搭称得当。
“他大爷的,高梓你真是个死畜生……敢骗老子,要是让我找着你了,非得弄死你不可!”
他的脚踢到了滚落在边沿的空酒瓶,差点摔一跤,窝心的火气燎燎,于是脚尖狠意地对着满地的酒瓶狂踢乱踹——他成了条失智狾犬。
失智狾犬引来了货真价实的疯狗。
酒瓶被踹飞,却正好砸中了一条趴在垃圾桶旁睡觉的黑狗。
那条黑狗嗷一声清醒,在瞪开眼睛瞅到李航后,它摆出攻击的架势冲着他狂吠不止:“汪呜、汪汪——”威胁的低鸣从它的喉咙里滚出来。
李航醉得目眩神迷,他不把一条狗的威胁放在眼里,赍愤的心头亟待宣泄,“一条死狗都敢跟老子叫,我叫你祖宗的!”
他歪歪扭扭地跌坐到地上,手掌在脏污的地面盲目摸索,也不动脑分辨自己抓着的是个什么,拎起来就狠狠地朝着狗吠处砸去。
“呜——”被碎砖头砸中了的黑狗猛地朝他扑过去,在巷道里响起的不再是狗吠与谩骂,而成了布料的呲啦和男人的哀嚎。
凌晨才下班的路人撞见了瘫在地上犹如死狗的李航,活的疯狗已经离开,独剩残败的他。
在经过急救后,他保住了两条腿,但不得不坐轮椅以度漫长的康复时期。
从住院的第一天开始,只在他梦里出现的小孩频频出现在现实里,出现在他的余光里。
他告诉医生告诉护士,换来的结果是心理科的医生找到他谈话,并得到惊吓过度导致的妄想诊断。
痛苦地煎熬到了七月,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地狱的锑锅里被煎烤烹炸。
在精神彻底崩溃前,他去网上发帖求助,从而得知原来雾洲还有一家玄学工作室——同尘。
天天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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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败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