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拉得丝丝入扣,淡色的月光也被拒之于外。
小夜灯将幽蓝色的极光铺陈在房间里,流动的银河在天花板上,星辉柔和地散落。
摆在书桌上的电脑正展示着直播间的画面,待在里面的是絮甜——的手。
【[房管]爱絮絮:妈耶我的宝宝你终于开播了[大哭]】
【有本事困死我:我终于等到了!!】
【曲项向天歌:OMG我的絮絮老婆怎么没有露脸】
【……】
絮甜捧着人头麦,捏在指间的鹅毛棒仍不忘自己的本职工作,称职地在耳廓上扫拂。
她低下头靠近麦克风,轻言软语道:“以后就不露脸播啦,助眠听声音就可以了嘛。”
不再露脸直播的原因,追根究底其实归于沈夷则的嘱咐。
她现在进了同尘,也已经参与了一次做法的任务,往后这样的遣派不会少,圈子里的人多少会了解到她,在直播间露脸的话保不齐会被有心人盯上。
虽然沈夷则也说他能够护得住她,但她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给他添的麻烦实在不能再多一件。
滚动的弹幕上有理解有惋惜,异辙同归的是粉丝们都在末尾表示了支持。
【没有你的消息:絮絮这样蛮好的啦,还可以规避掉一些猥琐的人】
【讨厌下雨天:支持!助眠直播间真是被骚扰的重灾区】
【想吃鸡腿:点了,尤其是絮宝长得还漂亮】
【[房管]爱絮絮:实不相瞒,每次絮宝开播我都要拉黑好多人】
絮甜偶尔撩起眼皮看看直播间里他们的聊天,暖意笼盖在莽莽苍苍的心脏上。
自从她搬出了絮家,只有在絮母给她转生活费的时候,她们的微信聊天框才会多出一个未读消息,至于和絮父的聊天早在去年就归于甯宓——水星上永不融化的水冰。
没从原生家庭中感知到“爱”。
家于她来说也不过一个四方的盒子,混凝土与钢筋的构造没组合出温暖。真出乎人的意料,带给她温暖的人是未曾谋面的陌生人,赍发她帮助的是几面之缘的邻居及同事。
【有本事困死我送出一条游艇】
【[房管]爱絮絮:谢谢老板的游艇~老板大气~有什么想点播的吗@有本事困死我】
【有本事困死我:支持一下我们絮絮,没啥特别想点的,絮絮的项目我听了都特别有感觉】
“谢谢宝贝的游艇哦。”絮甜把人头麦往上捧了捧,凑在人头麦的耳朵边发了几个啵啵音,双唇间吐出的字符放在啴喛里:“游艇好贵的呢……那就做直升机?”
【有本事困死我:好呀好呀,又可以见识我絮絮的超绝手速噜】
絮甜把人头麦放回一旁的置物架上,从中抱出双耳麦,捻在指间的道具被更为球形鹅毛棒。
她一手扶着一侧的麦克风,一手捏着球形鹅毛棒穿入内部换着角度快速捣弄。
倾神注会做着助眠的絮甜并未发现私信中多了一条——
【Z:絮甜?】
*
窗帷置于两侧,相距甚远;全景落地窗内玓瓅华泽,透进来的月光摔在地板上,摔成了云母石。
kingsize床上铺就着冷感灰床褥,中心微微拱起。蔺相泽倚着床头靠坐,被子盖过下腹,擎起的手中正托着手机,屏幕上的画面与絮甜电脑上显示的毫无二致。
熟悉的女声从蓝牙耳机蹚入耳腔。
他绝不会认错。
就凭他喜欢了她六年,从高一到大三。尽管他和她自高二后就未曾谋面。
脑海中不自禁地回忆起前段时间社团团建玩的热场游戏——俗套的真心话大冒险。
他被问到的真心话是:让你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
他看向手机。
发出去的私信还未得到回复,但蔺相泽最不缺的便是耐心。他把床头柜上搭着的烟盒拿过来,从其中抽出一根熟稔地点燃,再咬着烟嘴深深吸一口。
那天他拒绝回答问题而选择罚酒三杯。
缥缈的烟雾里,被逃避的问题复现。
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
是当初眼睁睁看着她被造谣被霸凌而无所作为。
所以他活该只能裹足僵立地接受她休学,活该和她错过。
关于她的消息,他只能从她邻居口中得知,譬如她费尽周折考上了雾洲的医科大,开学不足两个月又因病被劝退;譬如絮家放弃了她,给了她一套房,每个月给她转一笔固定生活费,让她得过且过。
心是疼的,亦会作出假设:如果他当初不瞻前顾后推敲损益,没有顾忌引火烧身的概率;如果他朝她伸出手,如果他站出去保护她,会不会她的结局不至于如此凄迷——以他的家庭背景,即使火真的烧到了他身上,他也无所忧虑。
如果……
没有如果。
但现在,他想重新走向她。
*
为了好好弥补熬穿日子等自己开播的粉丝,絮甜从晚上十点播到了次日凌晨四点。
直播间里的弹幕如平息的河水,她也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好像粘连在眼皮上的不是睫毛,而是千斤巨石。
“晚安啦,祝你们天天开心。”她微声细气地同已经安睡的观众道别,静悄悄地下了播。
在拿起手机时,目光擦及消息处鲜明的红色未读气泡提醒,絮甜强打着精神点进去。
在看见对方直接道出自己名字后,窝藏在胸腔里那颗止水般的心脏翻腾起来,困意如晨辉破雾般散尽。
她翻阅了一遍这个账号,除去IP和她一样以外,没有发现分毫多余的信息。
指尖点在聊天框,絮甜迅速地敲动键盘——
【絮絮:你是?】
心中猜测或许他也已经入睡,可亢奋起的神经要她等待。不等出答案,她估计没办法睡着。
意料之外的是对方竟然秒回了消息,仿佛一直在等她回复似的。
【Z:方便加个微信吗】
毫无疑问,自知个人信息约莫被这人掌握的絮甜根本不会拒绝。
而加上微信后,对方也不再拖沓,了当地告诉了絮甜他的身份。
【Z:我是蔺相泽,雾洲一中】
她记得他。
高一和高二她都和他在一个班,即便不论两年的同学交情,她也很难忽视蔺相泽这位曾经的班长。
他长相不俗、家境优渥、成绩卓异又受各科老师重视,往人堆里一扔也是颗光芒难泯的星星。
但她对一中的所有人都没有好感,寒暄没必要,浪费她的情绪和时间。
在那场摧毁她的霸凌里,旁观者同样是助纣为虐的帮凶,冷眼旁观隔岸观火的从来是伪君子——知道是自己的偏见在作祟,可都不想管。
当年没有人愿意靠近她,挨着她坐都仿若是件罪大恶极的事,好像她是疾疢的传染源。
他们连把她当做普通同学看待的行为都没有,收作业将她掠过,发试卷和作业永远留她的伶仃在讲台。
【絮絮:有事吗】
【Z:你过得还好吗】
【絮絮:跟你没关系】
【Z:当年的事很抱歉,如果我插手管了他们,或许不至于演变出这样的结局】
【絮絮:有话直说】
【Z:有时间可以出来见一面吗?】
【絮絮:没有,也不会有,互删吧。我不想跟过去的人再有联系。】
甲虫般的,她把自己缩进甲壳里。柔软不剖露,抗拒得坚决。
她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噩梦吞噬她的心脏。
明明还没有入睡,不堪回首的过去又要来同她歪缠,触在屏幕上的手指不住地颤抖,动作却没敢延挨,匆促地把他拉黑又删除。
其实连黑名单都不想让他进,不想要微信里存在关于过去惨痛的一点痕迹,但她更不想被他骚扰。
-
溟涬无序的梦境鲸吞她的意识,四肢好似被捆缚。
又掉进阿鼻地狱,她撕裂出自己跑到窗户边要跳下去,动弹不得——连死亡的权利都陨落。
绝望地哭了好久好久,梦的世界海枯山裂,才终于是泪残梦断。
眼皮总算支开,湿漓漓糊满上半张脸,从被子里钻出手搭到脸上——全是眼泪。
她动了动脑袋,沉重到如同嵯峨高山压着她。窗帘避光性太好,房间里仍旧是极光小夜灯在负责照明的工作,令人分不清睡是没睡、醒是没醒、日子是过去了还是没过去。
手肘曲撑在床上,身体仿若未凝固的水泥,絮甜把自己从床上翻起来,脚踩实了地面也还没觉得真实,一向避阳光如蛇蝎的脾性大改,她以近乎祷告的姿势踉跄着扑到窗前,冰冷而痉挛着的手攥住窗帘用力扯开。
暖阳穿透了薄薄一层的玻璃窗映到她身上,连冷气都被凿出洞似的,让她沁凉的肌肤上躺匀了温意。
颓软的双腿慢慢摺弯着朝下,膝盖重重砸在地板上,她的力气连同体内的水分都被空调吸干了一般,氧气在鼻腔里上演拉锯战。
她拿头抵住落地窗,窗壁吸血虫似的把她额头的温度夺走,留下一片僵硬。
歇了不晓得多久,她把手撑在地面上让自己爬起来,摇摇晃晃地去卫生间洗漱,瞢腾的眼睛挂在镜子的外面——镜子里的都模糊,视线漫漶着穿去了遥远的落脚点。
等理智从那场梦里挣脱出来时,她已经坐在了沙发上。
墙壁上的挂钟时针指到了第四象限。她睡到了下午四点半。
早餐和午餐都没有吃,可是胃感觉不到饿。
絮甜把郁气用力从心胸里吐出去,她抓起摆在腿边的手机打开。微信里多了很多条消息,这多亏于早前加上过楚婳的微信,被她拉进了同尘的群聊,又和其他同事添加了好友,坟茔般静寂的微信才有了活人气。
【蒋佳:一天天的不给我整点奇行种就不安生】
【蒋佳:啊啊啊啊我要咆哮了】
【陈闽:神经病】
【宋之朝:老板,来活了@沈夷则】
【楚婳:出差二人组又要离家远走了吗】
【单正晦:他应该在打坐,你来我办公室说】
【冼箐:一群莫名其妙的人…为什么就在周围还要发微信[疑惑][疑惑]】
看着他们生动的文字,她身上的惫倦好像也在散去。
和他们待在一起的时候生命才复苏似的,一旦重新回到她那废殿颓檐的孤单世界,就要被梦魔吞噬。
爬都爬不出去,只能被砸下来的残石压成畸形。
我也是伪君子。
天天开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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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