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灰烬(6)

江岩走到藤椅旁,蹲下身查看地上的茶叶渣,夏天的地面不容易留下水渍,遇到高温的石砖立马蒸发,连渣滓都已经是半待干的状态。

野猫把地面弄的更乱后蹲在椅子上休息,没有被人吓走,大概说明推翻石桌甚至带走陈老太的人已经离开很久了。

附近的民楼缺乏人气,一看便是荒废已久,无人居住。有经验的警察已经跑了几趟,确定陈家老宅周边都没有居民和监控。

江岩站起身,抬起胳膊用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让飞面调取全员追捕之前,以陈家1公里为半径范围的监控画面,我不信他们能飞。”

“是,江副。”

气温持续升高,江岩目前的体感温度已经超过30℃,她的T恤也半湿,粘腻的汗液沾着刚才平阳糕店铺裹挟来的油烟味,本来就比常人憔悴的面色在专机屏幕上一照,更是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大家先休息一下。”江岩招呼着同样大汗淋漓的众人坐到楼外的树底下遮阳,从大中午跑到现在,三个多小时,她自己的午饭都是对付着啃了个平阳糕,不知道其他人吃了没,还是补充些电解质吧,可别再有人中暑了。

接着她从口袋掏出剩下几张皱巴的纸币,手机支付确实便捷,但她还是喜欢纸币的质感。“保护好现场,联系技侦跑一趟,陈老太应该是被人绑架,小李你继续联系线人。”江岩一边继续安排任务分配,一边拉住一旁看着不眼熟的年轻警员,递出自己的纸币:

“小孩,去买些冰镇的水和功能饮料回来。”

小警察明显是愣住了,卡了几秒:“附近好像没...”

没等他说完,江岩就笑着打断,指着他们来的那一侧:“从这条路直走一百米右拐,再走两百米有个便利店。注意观察,顺便和店主打听一下有无可疑人员在我们之前出现过。”

刚入职的小警察被突如其来的“任务”弄得有些手忙脚乱,接过那几叠纸币,又看了一眼带着自己的师傅,那位老警察也是笑着冲自己点点头,明白了这是副队长在培养自己呢,立刻满心欢喜的接下了这单。

江岩的挎包留在了那辆运走伤员的警车上,这样的天气让本就熬了好几天大夜的她思绪全无,刚才给陈力的过肩摔好像有些用力过度,肾上腺素恢复到正常水平后,腹外斜肌逐渐将撕裂般的疼痛传递给自己的大脑。

旁边的警员见到副队长坐下后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压抑什么,立刻心领神会,递出了自己刚掏出的香烟,是刚才那名小警察的师傅。

江岩侧过头看了一眼,纠结了两秒,还是伸手接过,谢字还没说出口,对方就悠悠然开口:“没有带火。”

看着江岩叼着那根烟,本就因为案件没有任何线索而紧绷的表现出现了崩裂,大笑出声:“哈哈哈,财神刚才还给我发信息,叫我看好你,不要乱来,我想着这里面应该也包含了“禁烟令”。”

“他怎么不直接给我发信息,还要找你委托,我又不是七八岁小孩。”江岩将那根烟拿出,夹在指尖,轻轻嗅着烟草的气味。

思绪飘回五年前,几人因为案件而打赌,当时手头有几桩连环入室抢劫杀/人案,凶手很是狡猾,甚至留下所谓标记来挑衅警方,但他也很愚蠢,是个老烟枪,每次犯案后都要抽上一根。

他们当时找不到线索,只能去翻每个案发现场的垃圾桶,用最笨的最费时的方法找证据,陈星虎实在接受不了,一阵头脑风暴后,突破自我极限,缜密推理完缩小了寻找范围,不然翻到猴年马月都找不到一根烟蒂。

他们分工翻寻,并且打赌,谁搜集到的证物袋中的烟蒂能检测出凶手的DNA,他就可以要求其他人必须为他做一件事。

翻了三天的垃圾桶,不仅闻遍各大小区不可回收物品的恶臭,还被迫吸入了不少二手烟,尤其是队里压力大的时候,刑侦处的整个吸烟区“云山雾绕”。

这给从不吸烟的蔡圣和陈星虎造成了惨无人道的打击,每个队友身上除了臭味就是烟味。尤其是和他们形影不离的江岩,每一小时就要点上一根,她工资不多,也就是买最普通的烟,偏偏这款烟的味道两位“禁烟大使”最不能接受。

于是幸运的蔡圣和陈队把自己的运气加持到证物袋里,检测出的烟蒂上确认了凶手的DNA,大伙一举拿下后,也把江岩这个行走的二手烟雾/弹给拿下。

明令列出五大禁止,首先禁止她抽劣质香烟,禁止她在吸烟区逗留,禁止其他人给她递烟,禁止任何人诱导她吸烟,禁止她携带打火机。

吴徾以为这么特别“关照”她的“禁烟令”不会被江岩承认和执行,毕竟她离开香烟就如同失去润滑油的机械表,会失去查案的动力。

但是江岩真的严格执行了这项“禁烟令”,不过还是偶尔钻一下空子,不能吸劣质烟,她就从赵副局办公室顺一些高档货,被同事发现了,还会再给他们一包作为封口费,蔡圣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这丫头还是很会玩文字游戏的。

在没有烟熏雾绕的日子里,她开始泡起了茶叶,当然还是最廉价的那种散装茶包。

为什么不喝咖啡呢?第一,她对咖啡过敏,喝完只会更困并睡的更香,这一点在某次熬大夜值班时,被好心同事投喂的咖啡条证实了;第二,速溶咖啡喜欢添加致死量的糖精,江副队为了保持自己的六块腹肌,坚决抵制这类肥胖刺客。

对,是茶叶!

江岩的思绪被拉回当下,清明已经过去两个多月,“雪照翠龙”按理来讲已经被采摘完毕并加工完成,要投入市场售卖了。她偶然间在新闻上瞥到过一眼这款茶叶的最新包装,和陈老太放在冰箱顶的一模一样。

之前线人和看守的警察都说从陈钰失踪后,陈老太就再也没有上过茶山,平时就靠田里种些自己吃的菜过活,她哪里来的钱可以买茶叶呢?

虽然这几年“雪照翠龙”的市场价被压低了,但像江岩这种普通工薪阶层,想要买这款茶叶送给领导做做人情,也还是会囊中羞涩,更不用说一个独居没有经济来源的老人。

可江岩作为这起案件的联络员,每月都会收到基层蹲守警员发来的记录报告,除了被外派去基层的三个月,交给了陈星虎整理。

这么多年,也没有记录到她去集市采买茶叶的信息,一般赶集都是买些肥皂、洗碗布这类生活用品。

陈家是从苷城迁到温城的,在以杨氏为主的村落里,没有什么说得上话的亲戚,逢年过节也不会有人上门拜访送礼物。

蹲守的派出所警察和线人到底是因为疏忽没有发现,还是与这个提供经济援助的人早就沆瀣一气,伪造虚假记录上传给上级呢。

那位被招揽的线人还是联系不上,不能排除他已经遇害或者就是共犯。

可他们绑架陈老太有什么用呢,一个已经和现代脱轨,失去儿子孙子都一脸无所谓的老太婆。

这五年都安安稳稳的过了,为什么偏偏在选择在今天让她失踪,苷城爆炸案的嫌疑犯和2.13古镇杀人案的逃犯达成了什么合作,他们的目的是带陈老太离开吗?

但是没想到被人抢先一步,他们出现时,陈老太已经失踪,蹲守的警员已经被敲晕,那是谁提供的陈钰出现在平阳古镇的消息?

思索间,江岩已经走进了陈家的厨房,带上手套从冰箱上拿下拿包茶叶。

一旁老式的柴火灶旁供奉着灶王爷,那张福像泛着诡异的红光。

江岩在灶台的边缘和烧柴的灶口摸了摸,又准备去拿开灰室的挡板。

在挡板被往外拉的一刹那,江岩的汗毛全都竖起,她听到了无比熟悉的嘀嗒声,灰室里放着一个定时炸弹,倒计时显示还有15秒!

江岩立刻掏出对讲机冲公频大喊:“所有人迅速撤离现场,厨房有炸弹!重复一遍,远离骑楼!找安全地方隐蔽!”

她一个箭步冲出陈家大门,拉起还没有反应过来的一名警察,冲到不远处的一辆警车后,压着对方的头俯身趴地。

砰!

爆炸的冲击波震碎了车窗玻璃,在耳朵发起鸣唱的抗议里,江岩只觉后背的疼痛更严重了。玻璃渣擦过她的手臂和脖颈,抬头间,漫天的火光与木构骑楼翩翩起舞,像是在嘲笑这群人类的渺小。

等耳鸣终于缓解后,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

相距不远的茶山上,头发花白的老阿嬷眯着眼睛望向昔日的家升起滚滚浓烟,重重叹了口气,造孽啊,都是在造孽。

她身旁站着的正是警方一直联系不上的线人------阿柴。

“奶奶,我们得走的再快些,阿钰会在山那头接我们,您真的不需要我背吗?”

陈家老太摸了摸他的背:“你们都是好孩子啊,奶奶我还爬的动,走吧。”离开这个充斥着罪孽的地方,走的越远越好。

同一时间,陈星虎驾驶带队驾驶的警车一个躲闪急刹最终撞在了平阳大桥的护栏上。

几分钟前,他们追着陈钰驾驶的汽车绕了大半个岛屿,陈星虎怎么也没想明白,曾经一个江上掌舵的渔民,为什么车技也这么高。

好几次都被带着差点装上护栏,“老大,我快要吐了!”身后的刑警已经有干呕的趋势。

“车后座有袋子,要吐给我接着点,这可是公家车,弄脏了你出清洁费啊。”又是一个急转弯,听着还是开玩笑的语气,但陈星虎也快疯了。

虽然一路都没什么车,不阻碍他的行进视野,但是这样的速度下,他没办法瞄准陈钰那辆车的轮胎,只差一个爆胎,就有机会截停。

和逃犯的车只有三百多米的距离了,一旁的专机突然传来江岩的大喊,呼啸的风声减弱了双耳的敏感性,陈星虎只听到“炸弹”两字。

那个差点吐了的刑警却在头晕脑胀中听清了,却、以为说的是陈钰车里藏了炸弹,于是扯着嗓子冲队长的耳朵吼到:“老大!车里有炸弹!小...”心字还没出口,陈星虎猛的一打方向盘,警车轮胎摩擦地面刮出的声响和前车爆炸的火花来了段默契的共鸣。

陈钰的车就这么突然的炸开了,车顶向上飞出几秒后又重重落地,擦着警车的轮胎而过。

熊熊烈火包绕着车体,陈星虎解开安全带,拖出已经昏迷的队友,后面赶来的警车被眼前的这幕都愣住了。只见燃烧的车里摔出一个人,火焰已经把他的衣服烧光了,他就地翻滚想要扑灭那些来自地狱的火苗。

没等队长下令,其他警员们就冲上前,脱下自己的衣服妄图扑灭那些狡猾的火焰,可是无济于事。

浇满沥青的公路已经被太阳炙烤了几个小时,高温接触光/裸的肌肤带来更剧烈的疼痛,他感觉自己全身的皮肉都绽开裂开了,有些后悔,为什么要接这笔单,为什么要死的这么痛苦呢。

他最后一眼望向这群大汗淋漓的警察,都是他们的错,他要用最恶毒的诅咒祝他们全都下地狱!神会原谅他的对吧,他们这群人一直追求的东西,自己马上就要实现了,可为什么还是这么痛苦呢?

陈星虎的额头还在流血,但他没时间在意,推开同事伸来搀扶的手:“我没事,立刻叫救护车和消防车去平阳古镇207号支援。现在封锁这段路,联系消防站来灭火,再喊法医和技侦的同事来勘验。”江岩那边也发生爆炸,专机呼叫不上,一切都不是巧合,陈星虎将手指从烧焦的人脸上移开,他已经断气了。

众人看着队长起身后,又往那辆还在烧的车走了几步,有人想去拉他,却又被身边的人制止了。

陈星虎猛吸一口气,冲着火光大骂了一连串的脏话,等心中的压抑被疏解后,扭头回到车上,对着一名刑警喊:“你们先处理现场,配合好技侦和法医的工作,有新情况随时跟我汇报,江副联系不上,我去那边看看。”

刑警连声应好,见他已经发动汽车,有些欲言又止。

陈星虎蹙着眉:“还有什么问题?”

刑警指了指自己的头顶:“老大,你的额头要不要处理一下?”

“死不了。”陈星虎一个丝滑的拐弯,往平阳古镇开去。

这点小伤只是带来短暂的疼痛,现在的重点是,陈钰死了,陈家老宅也炸了,赵副局的任务一项都没完成,还倒贴一群兄弟送进医院,也不知道金刚他们怎么样了。

等他赶到陈家时,消防员们在有条不紊的处理现场,火已经被灭的差不多了。

只见一个人蹲在大门的石阶上,借着一旁藤椅燃烧的小火苗,点燃了一根烟,正有一搭没一搭的抽着。

陈星虎走到她身边,也大马金刀伸腿一坐,然后把手一伸。江岩翻了个白眼,把没抽一半的烟递了过去,按照以前的流程,灭烟、挨骂、再把烟扔进不可回收的垃圾桶应该是一气呵成的。

当她余光看到向来一丝不苟甚至有些洁癖的陈队竟然把烟往自己嘴里一叼,不由瞪大了自己的眼睛。

再仔细一看,这位号称温城警花的美男子,变成了一朵带血玫瑰,就是这血的位置不太好,在额头上滑出一个“1”。

那款他最爱的墨镜已经碎的只剩镜框,但还是被扣在他的衣领上。

江岩无奈的叹了口气,拿出刚才小年轻买回来的冰水,往他额头上一贴,被突然冻了一下的陈队似乎是回过了神,刚吸进去的烟卡在了嗓子里,大声的咳嗽起来。

“不会吸,就不要装样子,多大人了。”吐槽归吐槽,拍着他后背的手却没有停下。

陈星虎特意找了张红纸,把禁烟令打在上面,并钉在办公区的白板上

江岩(扶额):“算你们狠。”

蔡圣:“这样才正规。”

吴徾(一脸贱笑):“如果岩姐不执行,是不是要扣钱啊哈哈哈。”

江岩:“你别得意,不要忘记你被指定的事。”

吴徾:“请客吃饭而已,我无所谓啊,直接去我家吃吧!国宴级别哈哈哈哈。”

众人(翻白眼):“一边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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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春寒
连载中江孜布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