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灰烬(5)

店主哆哆嗦嗦地伸出两根手指,声音颤抖:“两……两块。”

江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块递给他,拿着已经被折弯的勺子便转身离去。

远处的警笛声愈发清晰,江岩一边快步走向停车场,一边通过对讲机向队友们传达最新的指示:“各小组注意,目标已逃离现场,一组定位陈队进行支援,二组跟我去陈家老宅,重复一遍...”

队友们纷纷回应,表示收到指令并已开始行动。

苷城爆炸案的嫌疑犯为什么会出现在平阳古镇,他和陈钰现在是什么关系,蒙面还要用鱼肚刀行凶,生怕警察认不出他?怎么分析都是自相矛盾,除非这人是个傻缺,喜欢自投罗网。

脑袋好疼,不想再思考了,也不知道吴徾那边怎么样了。

思绪中断,专机就响起新消息通知,备注“五妹”的账号发来了一张照片,几个人或躺或坐在急救车内,吴徾冲着镜头比了个“已安全”的手势。

看照片里心电监护上的数值都还是正常范围,江岩波澜起伏的心绪才得以平静。

专机的另一头,吴徾刚收起手机,就被蔡圣劈头盖脸的一骂:“你怎么把江岩一个人留在那里,上次因为这样,没人看住她,差点命都玩没了,怎么不长记性呢?”

五妹一脸委屈,又掏出手机,把江岩的那条信息放大给蔡圣看,备注“大魔王师姐”的界面下:“财神他们伤的很重,其他人都去追捕了,你去救援,这里我可以。”还附加了当时他们伤员的地图定位。

蔡圣瞪着自己的小眼睛把信息看清后,抬起没有受伤的左手给了五妹一个脑瓜崩:“她说可以就是可以吗,你不知道她最爱逞能,最能惹事,万一又被领导抓把柄,吃挂落,就不是这次下派基层那么简单了,知道不?”

吴徾捂着自己的头假装吃痛,顺势轻轻倒在蔡圣没受伤的肩膀上,师兄那因为常年健身而绷紧的肌肉如今却在微微发抖。

医生简单消毒完,观察了一下并没有什么异常,发麻发抖也许是神经损伤,只能去到医院才可以确定是什么毒素感染。

当年他绞劲脑汁考入市局,以为自己一分过千人已经可以飞天了,忘了人外有人的传说。江岩和蔡圣,还有现在躺着的金井岗都是大自己两届的师兄师姐,他是队伍里最小的,大家都喊他五妹。

因为年纪小阅历又不够,总是容易犯错。好几次出现场,都因为没有强大的心理建设而丢人现眼,一度因为什么忙都帮不上,害怕被队友们嫌弃。

想起在一次全市大比武里,自己几秒就被人揍的鼻青脸肿,差点就泪洒现场。

他记得是金井岗把他拽起来,粗暴的擦掉他的泪痕,是江岩跳上擂台,说要继续替自己挑战,是最靠谱最细心的蔡圣师兄给自己的伤口消毒。

就连当时还不是队长的陈星虎,都买来冰棒给他消肿,如果不逼自己吃掉都半融化的雪糕,队长的形象在他心中还是很伟岸的。

后来的五年,他们配合默契,打击犯罪,把报考警校前惩恶扬善的理想实现,师兄们也陆续进入人生新阶段,恋爱结婚生小孩。

唯独陈队和江副把单身主义贯彻到底,没有在爱情的苦海里泛起一丝波澜。兄弟们总是调侃,是不是因为结婚恋爱的都没有机会,保持单身人设才可以一路晋升。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是他俩在工作上投入的心血非常人能及,尤其是江岩几乎全年无休。

别人在谈情说爱聊心灵归属的时候,她在一线奔波、找线索、抓嫌犯、写报告;别人买鞋买车买三室一厅,她抱着自己的破手机,窝在老破小的出租房里打俄罗斯方块。每逢重大节日,她都主动申请值班,好几年春节都是她镇场子。

这女人总是口口声声大喊要给年轻人历练的机会,却在每次危机时刻一副孤胆英雄的样子冲锋在前。

大家都信任她,可以把后背交付给她,所以当自己收到简讯时,也是认定她绝不会失手,一定可以把陈力拿下,才放心的跑来救援。

但他怎么就忘记了,江岩被外派基层三个月,就是因为强硬的性格和一些无伤大雅的出格招惹了歹人,被人暗算,被抓住把柄,差一点马失前蹄。

多方势力围绕着她明争暗斗了一个月,赵副局才保下她,给了一个“基层驻所计划”搪塞,明面上外派是要锻炼一下她,实则是流放出权力中心,不然刑侦二队队长的位置一定非她莫属,也不至于窝在一队继续做副队长。

也许就是因为她是个女人,而且是个文能写检查报告绝对不会重复,武能打遍擂台全场无敌手的奇女子,在复杂的权力斗争里,没有任何背景的她,注定是个牺牲品。

外人看着以为她是乐天派,是个衣食住行能满足基础需求的现代“岩回”【注】,可熟悉她的几个队友都能感受到,每次执行任务时,她那股带着自毁倾向的决心,其他人想着的是怎么可以安全的活下来,而她却是在享受每一个濒死的时刻。

如果不是蔡圣他们紧紧抓着那根无形的、吹弹可破的锁链,把她束缚在一个名为“不能连累队友”的结界里,她真的会把自己的命看的轻飘飘,追求着极致的死亡跳进永劫不复的深渊。

“师兄我错了,绝对没有下次!我一定看住师姐。”吴徾揉了揉有些湿润的眼睛,感受着师兄的大手像抚摸小狗一样,一下一下的顺着自己的头发。

另一边的会议餐厅内。

涂雪茹还是低估了自己的影响力,像机器人一样的服务生径直将他们领到了餐厅的主位,主桌上的人一见到她 ,便起身迎接,面上都挂着虚伪的笑容,一一上前同她握手致意。

她期待已久的烤鸭师傅,已经推着餐车优雅地来到桌前,开始展示他那精湛的片鸭技艺,而餐桌上的佳肴也已基本摆放完毕,但推杯换盏总是阻碍她动筷子大快朵颐。

周月沉跟在涂雪茹身后,一眼扫过全场,目睹了一片的虚与委蛇和不屑一顾。显然,这场宴会才是考验演技的舞台。

“涂教授真是赏脸啊,百忙之中还能来参与这次的大会。”一位地中海老头举着一杯酒,话语中带着不加掩饰的讽刺,开口就是架枪带棒,对于她没有出席上午的开幕式很是不满。

涂雪茹也不惯着他,抿了一口杯中的果汁,微微一笑,回应中带着微妙的讥讽:“毕竟他们连王院您都邀请了,我如果不来,岂不是不给您面子。”

王为民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你这说的什么话。”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虚伪的笑容。

两个都已是退休多年的人精,从年轻起就在暗暗较劲,他对于涂雪茹在心理-生物反馈技术的突破很是妒忌。

但自己手下那帮饭桶弟子实在是不争气,怎么连学生都收的比自己好,王为民转着小眼珠借着喝酒瞟向那个年轻人。

周月沉坐在一旁静默地观察着,这场宴会远比表面上要复杂,饭局酒局里自带的糟粕风气和根深蒂固的权力等级让他不适,每一个微笑背后都可能隐藏着深不可测的动机。

就在这时,一位身着华丽长裙的女士优雅地走了过来,香风飘过落在涂雪茹肩头,她轻声开口:“涂教授,好久不见,听说您最近又有新的研究成果问世,真是让人钦佩。”

涂雪茹转过头,目光与她碰撞,眼里的疑惑众人可见,像是死机了几秒钟,好一会才想起来对面人是谁:“哦~李小姐,您过奖了,我的研究与您家族企业的辉煌成就相比,实在是微不足道。”

李小姐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涂教授,您太谦虚了,来,我也敬您一杯。”

涂雪茹再次微笑着举起酒杯,与年轻女人轻轻一碰,一饮而尽。

“这位就是周教授吧。”李小姐又扭身看向周月沉,红唇勾起,金粉色的礼服把她的身材映衬的摇曳多姿,像是一朵被精心浇灌的玫瑰,知道如何释放自己的魅力。

李怡然是这座会议中心的执行董事,她的父亲李威是温城知名首富,早年靠房地产生意赚了个顶天。

今天她亲自出面,来这招待这群人,目的之一就是搞定周月沉和这个姓涂的老太婆。

据说年轻有为的周教授手里掌握了一条重大商机,如果拿下,李氏集团就可以开拓新领域的版图。

周月沉礼貌性的一点头,没有说话。

李怡然将助理能够搜集到的,所有与周月沉有关的资料都看了一遍。

因为此人过分低调,几乎没有什么正式的照片,零星几张还是在中学的毕业合照里,而PRJ期刊也没有提供本人正面照的强制要求,只放上了几张他工作的背影。

唯一一份近距离照片,还是一场校园舞会的抓拍,那是周月沉在A国留学时的毕业舞会。

照片上的他神情淡然,举着一杯咖啡,和背景里众人手中的酒杯一样,格格不入,又充满神秘色彩。

在摄影师按下快门的刹那,他转头发现了相机,画面定格了那惊心动魄的一眼。

现在这一眼,横跨季风纬度与经线大洋,穿越厚厚的拂尘时光,就这么望向自己,与照片上那平和宁静慢慢重合。

李怡然暗叫不妙,这完全是自己喜欢的类型。

见周月沉没有和自己搭话的意思,她也不再勉强,太过心急发而容易遭到反感。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刚才乱蹦过头的心脏,堪堪拉回起跑线,接着举起已经被服务员重新加满的酒杯。

“各位前辈们中午好,诸位都是学界泰斗,国家栋梁,怡然今日十分荣幸能代表主办方招待大家。特地请来了国宴级别的厨师团队烹制了本次宴会的菜肴,精心挑选了来自全国各地的优质食材,从山珍海味到时令蔬菜,每一道菜品都蕴含着我们对各位的敬意和感激。”

她专门学过礼仪主持,对于说这种场面话手到擒来:“希望各位前辈在今天的宴会上能够放松身心,享受这美好的时光。如果有什么需要,请随时吩咐我们的工作人员,他们会将竭尽全力满足,干杯~”

陈家老宅虽然被划分在古镇的南区,但实际上已经接近古镇外围了。就如同陈家人被隔绝在以杨姓为主的原住民之外。

江岩记得这位说普通话及其拗口的老奶奶,操着一口熟悉的苷城乡音,粗糙的手指上残留着洗不净的茶渍,那是长年累月在茶山上劳作的痕迹。

距离平阳古镇一公里外有一座茶山,盛产名为“雪照翠龙”的茶叶,结合温城的丘陵地貌和温湿度适宜的一年四季,年产量可达几百万。

茶山承包商经常雇用古镇的妇女们,赶在清明前采收茶叶,陈家奶奶就是其中之一,前几年报酬可观,为各家带来了不少利润。

但在马平川被杀后的这几年,茶园的产量和质量都接连下跌,加上其他品类的茶叶攻占市场,“雪照翠龙”的名头被炒的太响,也受到了其他承包商的攻击,真假参半的在市场售卖,价格一压再压,连江岩这个互联网绝缘体都有所耳闻。

当看着陈家老宅门口被掀翻的石桌和碎裂的茶杯时,事态就已经变得严峻了。茶叶渣被附近的流浪猫们踩踏,到处都凌乱不堪。

那几只肥猫蹲在空无一人的躺椅上,盯着这群冒犯它们领地的人类,只要他们胆敢再靠近一步,就会认识到无影猫爪的厉害,狡猾的人类却从背后偷袭!

几只肥猫被人从后面拎起,架着它们赶出了大门。首领猫猫压阵走在最后,又要换领地了,人类真是可恶!扭头看着那个人类首领,好强大的一股气场,算了,好猫不吃眼前亏,喵喵喵的溜走了。

没有线人的身影,负责联系的警员也打不通对方的电话,前面追捕时留下看守这块的警员被绑在屋内的厕所里,已经昏迷不醒了。

“江副,看着像是被人打晕,厕所空气不流通又闷着,连带着中暑了。”

昏迷的警员面色潮红,皮肤灼热,汗水已经把衣服浸透了。

这不正常的红晕让江岩想起了什么,迅速伸手掰开那警员的衣领,只见脖颈处有一道肉眼可见的针孔,汗液冲刷掉了结痂的血迹,那块的皮肤也是异常肿胀。

“他可能被注射了某种毒素,马上送去医院处理,要快!等他醒来确认完昏迷前的经过再汇报给我,先不要对其他人声张。”江岩转头和队友嘱咐,安排护送伤员上了警车,在鸣笛声里把眉头皱的更紧了。

陈家里外都搜遍了,连陈老太的头发丝都没有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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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春寒
连载中江孜布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