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灰烬(2)

温江水的晨雾裹挟着咸涩与潮湿冲破了夜晚的孤寂,迎接着每一位环江晨跑的人,沿道栽种的榕树早已攀上木构骑楼的半腰,透过某一户人家虚掩着的门扉,婉转缠绵的温城小令伴随着二胡的哼鸣传进通往平阳古镇的幽幽窄巷。

门外的藤椅上,坐这里一位轻扇蒲扇的阿嬷,左手边的小石台上,沏着一壶上好的“雪照翠龙”,悠哉的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过客,茶香借着微弱的风溢出古镇,飘到江对面的车水马龙中,在尾气和鸣笛声里,悄无声息的破碎。

作为一座四季分明的城市,它的包容也带来了更多的复杂,物质生活下的五光十色是商务大楼里的键盘敲击,是采石场采砂场堆砌出来的高墙硬瓦,是街头巷尾的步履匆匆。

穿过温江水抵达对岸的国际会议中心,经过温城政府、公安局以及各类有关部门长达半年的协调规划,第十五届国际心理学术会议已筹备完毕,迎接来自全球各地的心理专家,共同交流研究心得和专项技术的应用与转化。

原定每四年举办一次的国际心理学会盛典,却因为2020年举办地哥布拉突发大规模恐怖袭击而被迫取消。

温城作为一线文明城市,凭借这几年金融经贸的迅速发展以及承办多类大型会议的经验,成功拿到了本次会议的入场券,做好了以本次会议为开端,打通和国际接轨的友好隧道,国家层面也是大力支持,拨款筹措一应俱全。

会议中心的附近,基本上是绿化带和人造景观,高楼建筑几乎不存在,每一辆经过的汽车都会被隐秘的摄像头抓拍,身着制服的警察和便衣们内外呼应,连排的警车停在会场的各个出口。

有好奇的路人驾车经过,没有录入系统的车辆一律被外围保安拦在门口。

“对不起先生,里面正在举办国际会议,请勿入内。”刚入职没多久的小保安再一次一脸正气的抬手,截停了眼前这辆汽车。

透过摇下的车窗,车内坐着两个人。

驾驶座上戴着墨镜的男子扭头朝自己微微一笑,递出了手里的邀请函,“不好意思,我们是从外省来的,”男人的声音如山间融雪,石上清泉,“主办方应该是忘记录入我们的车辆信息,纸质版的邀请函您这边可以核实一下。”

小保安感觉自己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遇见过讲话声音如此温柔的男人,他开口说出的每个字夹带着的尾音都好像一条通体带电的鱼,甩起的波浪,激起的阵阵涟漪顺着脊椎涌进反应已经迟钝的大脑。

但双手已经下意识接过那份扉页精美的邀请函,上面用中英双语写着“特邀涂雪茹女士、周月沉先生参加2021年国际心理会议”,虽然邀请函看着不像是假的,但是这么大型的活动,怎么会发纸质函呢,小保安还是不敢放人进去。

此时,原本一直坐在保安亭对着风扇纳凉的队长接完一通电话,就急急忙忙赶了出来,见到面前的车,对着手机确定了一眼车牌号,赶忙按下了门禁开关。

小保安还没回过神,就被队长夺过邀请函一屁股撞开了,小身板晃晃悠悠的差点栽在身后一丛杜鹃花里。

本来在户外站岗多时的脑袋就被烤的有些昏沉,眼冒金星间,只见队长正殷勤的对车内男人边鞠躬边递回函件,两片厚嘴唇上下开合,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待汽车开进场馆内的地下车场,小保安才意犹未尽的咽下口水,调整了刚才踉跄下弄歪的帽子,凑到队长身边:“老大,你怎么就放他们进去了?”

油光水润的保安队长挺着自己的大肚腩,双手往上一提裤腰带,抬起胳膊擦了擦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放进去,难道还要我们抬着轿子把他们迎进去啊。这两位可是顶尖的专家,看到刚才那份邀请函没,主办方就发出了十份,全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才可以拿到的啊,会馆内的总经理刚才特意吩咐要接待的贵宾,我们哪里敢怠慢,小心惹到他们,连工作都不保哦。”

说完还煞有介事的摇摇头,给了小保安一个脑瓜蹦,“小伙子啊,要有点眼力劲儿。”

稚嫩的保安捂着自己的额头,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么年轻就是专家了,好厉害哦。”

中午十二点,太阳公公火力全开,用自己的温度炸药烘烤着每一个曝露于它眼底下的有机物和无机物。

相距会场十公里的温城市公安局,江岩提着自己的挎包站在了大门口,刚挂掉徐旭发疯似的电话,平息着他的兴奋之情,并叮嘱下夜班好好休息明天可以来市局报道后,才安抚住那小年轻躁动难耐的心。

相比之下,江岩更多的是平静,看着面前熟悉的阶梯和大门,三个月前的点点滴滴还是历历在目。正午的阳光把她的影子照映在阶梯上,层层叠断,背对着光,面朝着影,既然命运的阶梯已经被浇筑完毕,那就算是一条路走到黑也没有关系。

还没等她抬脚迈步,就从里面冲出了一波人,他们见到江岩先是愣了几秒,接着几个壮汉一把将她扣进怀里来了个熊抱,随即她

就被连拉带拽的上了一辆警车。

本来就被高温炙烤的有些耳鸣,被塞入车门前只隐约听到几句:

“太好啦!江副终于归队了。”

“城南离市局还是太远,要不是这几天太忙,就应该开车去接她。”

“刚才那位是谁啊?怎么之前没见过?”

“哦~那是我们刑侦支队的二把手啊!没事儿,以后有机会带你认识认识。”

结果她内心一番激烈斗争都还没分出个输赢正负,就被塞上了前往国际会议中心的支援车。同车有几位年轻警察,应该是新入职的,似乎都认识自己,眼神在她的便服和黑眼圈上逡巡着,可没有一个敢上前聊天。

明明自己回来是要找赵局做“基层驻所计划”的述职报告,怎么就成了治安管理总队大型活动安保支队的支援兵?

副驾上那名警察系好安全带,还没开口和江岩做解释,就接到了一通电话,接起来和对面说了几句,全程蹦出去的都是“好的”

“好嘞”“明白”等字眼,就在江岩即将神游到虚空的下一秒,对方将手机递给了自己。

皮肤黝黑的年轻警察冲她比口型,露出一口大白牙:“江副,赵副局找你。”

电话那头:“喂,江岩吗?”是副局长带着沧桑却不失威严的嗓音,背景音中仿佛可以窥到他抿了一口最爱的苦艾茶,玻璃杯上腾升起的茶雾差一点模糊了江岩的眼睛。

“赵局,是我。”

两鬓已然花白的赵谨知站在办公室的玻璃窗前,身影陷在窗帘的阴影中,透过厚厚的镜片望着已经远去的车队:“滨江西路的平阳街附近,出现可疑人员,经过指挥中心的比对,确认是三年前“2.13平阳街杀人案”的嫌疑人陈钰。

星虎已经带人过去了,你们打好配合,务必把陈钰捉拿归案,这次的国际心理大会上层很是重视,千万不能搞砸,明白了吗?”

“明白!绝对不辜负您的信任。”江岩的掷地有声让他隔着电话点了点头,窗户映出自己的模样才意识到这不是视频通讯,于是特意补充了一句:“还有你那台老古董,我连打3次都没打通,这次回来赶紧换一部新手机,不然不许来办公室见我。”

江岩哭笑不得的挂了电话递回手机,老油条果然还是喜欢“以私谋公”,接着翻箱倒“包”找出了那部连公司都已经倒闭了的初代智能机,左右翻翻,这不是挺好的嘛,当年买来可也不便宜呢,智能机更新换代如此之快,她坚守初心,独宠一机有什么错。

只是老古董的身残志坚了这么多年,以十年为单位计算跨度,就好比跑下了两千多场马拉松。犹记得自己与它初见时的风华正茂,到如今一个风烛残年,一个孤独憔悴。

昨晚应该是出租房断电,只充上一格电,早上出门太急也没有太注意,接完几通电话,仅剩的电量就被高强度的警队工作踩踏成四散飞溅的电子尘埃了。

江岩心里叹气,其实局里统一下发过人手一部的工作机,但是因为该机内部双域系统的搭建还不够成熟,前期造成了大量数据传输的遗漏甚至是泄露。

警员们使用起来还没有自己手机得心应手,只在共享一些犯罪现场照片取证分析时才想起还有这家伙。

自己的那一部在外派驰援基层派出所的时候上缴了,现在不知道在哪里积灰呢。

副驾的小警察已经开始和她侃侃而谈,从三月不见如隔三年到刑侦大队新换的厕所擦手纸如何质量低下且毛絮纷飞。

一众治安队的小年轻们完全跟不上这位师兄跳跃的思维,江岩却听的津津有味。

面前这位皮肤黑如凝脂,眉眼间带着一丝异域特色的奇男子大名叫吴徾,由于其父奉屈原为心中偶像,对楚辞更是颇有研究,认为儿子出生那惊天动地的一嗷酷似狐狸,大笔一挥就定下了“鸳鸯兮噰噰,狐狸兮徾徾”,而他的同卵双胞胎姐姐差点就要叫吴噰了,幸好其母极力反对,最后随母姓,唤许噰,才避免了与“无用”同音的尴尬。

吴徾却在同事们一声声“乌梅”“五妹”中被喊得不亦乐乎。

乐观开朗的性格加上自来熟的处事风格,造就了他金刚难破的一张嘴,可以从一早得啵嘚啵到第二天日落,见谁都要聊上几句,不然就浑身难受。

江岩和他搭档五年,早已练就与之配套的铜墙铁“耳”,开闭自如,兴致来了也会捧上几句,开辟了一条相声的天赋点。

警车行驶上滨江大桥,这座五年前刚落成的桥梁通体遍布钢筋水泥,斜拉索分布两侧扇形排列,根据当年的报道据说是可以抵抗强风和7级以下的地震。

至于如何考证,反正温城几乎没有发生过这类气候或地质灾害,算得上是地球范围内的小小“安全区”。

但是躲得过自然力量的突袭,却抵挡不住心怀不轨之人的暗算。

平阳古村作为从封建王朝时代建成而完整保留至今的古建筑群,经历百年风雨洗礼,也接受了新时代的召唤,摇身一变成为了文化古迹旅游景区,提名平阳古街,络绎不绝的游客纷纷涌入一览风光。

温江水孕育下的勤劳妇女们也一改洗手做羹汤的模式,在巷道里开民俗店、古玩店,卖茶叶和各色特产;男人们有些则在江流上捕鱼,洗净晒干后贩卖给专门采购的人,有些则重新整装渔船,变成了连接两岸的摆渡船,专门运送慕名而来的各地游客们。

那是在滨江大桥落成后的一个月,原本两岸之间来往摆渡的客船受到影响,旅人游客都选择更便捷的交通出行,不愿意冒险乘船渡江,零星的买卖无法维持生计,老船夫们也逐渐停摆,并将怒气发泄在新建成的大桥上。

五年前,大年初六的夜晚,这份挤压厚重的哀怨化成了杀人见血的利器,打破平静,直击人心,穿肠破肚也没能化解。

平阳街道办的马主任死在了古村的祠堂内,凶器则是一把锈迹斑斑的铁斧,被害人颅骨破裂,四肢皆断,被剁成了肉泥。最先发现并报案的人,是第二日清晨早起前来祈神求福的一名老渔夫。

祠堂内的惨状把他的三魂七魄都吓出了窍,警察赶到时,已经日上三竿。

江岩带着新入职的吴徾挤开层层包叠的人群时,训练有素的老刑警们已到达现场进行勘验。

那年还是刑侦支队大队长的赵谨知背着人群和法医以及技侦的同事们确认着什么。

吴徾那时候完全是个愣头青,这是他参与的第一起刑事案件,被人从春节的喜悦中打断直击现场后,不负众望的将春节吃到有些积食的胃给榨干了,吐了个天昏地暗,江岩只好又带着他去一旁休息。

也是在那个时候,两人才混熟了。

【注】西汉刘向编辑成《楚辞》集,东汉王逸又有所增益,分章加注成《楚辞章句》,《楚辞》作品或者效仿楚辞的体例,被称为“楚辞体”或“骚体”,“楚辞”之名,始见于西汉武帝之时,成为一种文学体裁(取自百度百科)

幸好吴家妈妈深明大义!!!

许噰姐姐每一个要暴揍弟弟的战争都是嘴欠的五妹先挑事

“妈!无用她打我呜呜呜。”吴徾倒地不起妄图碰瓷

“你有本事再喊一句!”许噰揪起耳朵迎接更惨烈的嚎叫

吴父许母坐在沙发上淡定吃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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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春寒
连载中江孜布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