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1点，温城的一家夜总会，被丢出了一名醉汉，黑色的衬衣上不知道被撒了什么劣质香水，烟酒味和刺鼻的香水将其混合成一个行走的毒气弹。好不容易控制住手脚，跌跌撞撞的上了天桥，不时的强迫自己抬起头，对照着路灯辨别方向。嘴里嘟囔着什么，每走几步，就蹲下冲着绿化带呕吐，无辜的花草遭受摧残却也不能发声反抗。
男人吐完感觉舒服了些，转念又想去掏自己裤袋里的香烟，但是怎么摸都找不到，头晕眼花间想起了包厢，是那个陪酒女拿走了烟。“草，老子好不容易搞到手的好烟，又被婊子给偷了。”骂完还不够泄愤，转身又想去踢身后的垃圾桶，怎料自己的小脑已经让酒精给浸透了，一个重心不稳，就和天桥的地砖来了个贴面礼，这一摔，就再也没爬起来。
一直跟在他身后没有被察觉的男人走上前，踹了踹这摊肉泥，无奈的拨通了手机的一个号码。
“喂，又死一个，你们实验室这三个月是吃干饭吗，再给一周，还没研究明白就等死吧。”
周一早晨，江岩照例七点出门，骑上自行车，不急不慢的汇入一片电瓶车流，今天的红灯异常的漫长，相比平时整整多出1分钟。
温城的早高峰可以从七点持续到晚上十点，而在每周的高峰时段里选一个冠军，那绝对是周一。
经过和周末互相拉扯，多少人到周一是爬不起喊不醒的状态，如果有人去统计，那绝对是一个不计其数。
什么情况，今天的黄历没说不宜出门吧，江岩踩下刹车，老旧的自行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看着眼熟的警用封条和“禁止同行”的四个大字眯起了眼。
顶着刺眼的阳光抬起头往上看去，本该人来人往的天桥上，现在只站着几位身穿制服的警察。其中几个蹲在地上，拿着相机边拍摄边和周围人说着什么。
挎包里的手机在震动，江岩里翻了翻，拿出一部和自行车有得一拼的老人机，“喂！喂！师傅，你出门了吗？到哪啦？”爆破般的声音从对面传出，江岩已经习惯性把手机放在离耳朵一臂的距离，面色平静。
“徒儿啊，为师今天不能帮你带早餐了。”江岩故作夸张的长叹一声，平时光顾的那家早餐店，此刻近在咫尺，天桥对面走两步就到。但是，现在被封路了，她只能原路返回。
对面的徒儿依旧吊高自己的嗓门：“没事师傅，今天老张请客，带来好多包子，我给你留了几个，你快点来，不然就被童蒿他们抢完了！喂，童蒿，你给我撒手！这是...”话还没说完，对面已经把电话挂了。
确定手机不会再发出爆破音，江岩才把它放回包里，正准备调转车头，却被身后天桥阶梯上的人喊住了。
来人身着便服，逆着光看不清脸，只能在阳光下看到几根恨天高的呆毛：“江副队，好巧啊！”这么俗套的开场，江岩内心一阵恶寒，头也不回就想走。
对方一个大跨步，越过警戒带拦在了她面前，带起一阵风：“三个月不见，你怎么还是这么憔悴。”
狗嘴吐不出象牙，江岩内心恨不得自行车碾过他的脚，表面还要装一装：“和你热衷于给家禽一个温暖的窝那样，憔悴只不过是我的必备装饰。”
这是在吐槽自己鸡窝一样的发型，齐铭笑着挠挠头，看着一身黑衣都洗褪色的江岩，又低头看了眼有些漏气的轮胎：“怎么还骑着这辆车呢，我记着它的年纪都快赶上你的工龄了吧？”
江岩一脸听不懂不想听的神情，没有下一步继续沟通的意向。
这时天桥上的一名警察突然高喊他的名字，说有新发现，见她没接话，无所谓的耸耸肩重返现场，和江岩擦肩而过的瞬间，一张纸条被塞进了江岩没有拉紧的挎包里。
温城以南，最大的那颗老榕树旁，城南派出所内，一群年轻警员正在大口的啃着肉包，香味飘到铁皮椅上的一干红绿毛鼻子里，一整晚没有睡觉精神小伙也没有了什么精气神，全都沉醉在包子香里，肚子也不争气的叫出声，但没人注意他们。
江岩紧赶慢赶，终于踩点到了派出所，滴，成功打卡上班。实在饿的不行，不顾形象的对着监控器啃起了张品送来的大肉包。
虽然早餐美味，但也不能忘记狗腿，左右一扫，发现所长好像不在。
“老大今早去分局开会，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呢。”江岩的小徒弟徐旭打了个饱嗝，机灵且贴心的回答了师傅还没问出口的疑惑。
原本安排徐旭和江岩搭班，但是昨夜张品突发急性阑尾炎，被战友们送去了医院，只能临时抽调徐旭支援，好在昨天就带回来几个醉酒闹事的杀马特，没有其他特殊情况，不然他一个刚出来工作没半年的小白绝对吃不消。
张品是所里的老油条，对自己的意外深表抱歉，目前人在医院修养，托他的亲妈送来了几大袋手工包子，以承包全所早餐作为谢礼，感谢大家伙的救命之恩。
谁想到一个晚上这么精彩，江岩吃完包子擦干净嘴，遛弯到那团五光十色中，左看看右看看，拍了拍其中一个看起来最年轻的男孩：“酒都醒了吧，没事的话可以走了。”
刚才徐旭也和同事们详细交完班，这几个精神小伙昨晚在跃来夜总会喝醉酒，耍赖不肯买单，一直拖到他们打烊，工作人员实在没办法只好报了警。
张旭和另一名同事赶到后，一身警服已经把几个没见过什么市面的小流氓吓住了，畏畏缩缩的交完钱，就跟警察叔叔们“愉快”的回到了派出所醒酒。
被拍的绿毛还有些恍惚，和眼前的女警官对上眼后，只觉得十分面熟，待看到这个女人右额角上那道一指节长的疤痕时，骤然冷汗直流。
夏季酷热，派出所里开着冷气，但现在自己的四肢五骸都像是被人砍断掏了出来丢进那寒冰地狱淬炼一般。
江岩在他看向自己的一瞬，也注意到绿毛活动不太灵敏的手脚，见他躲开自己的目光，手指略微颤抖着抓挠自己的后颈，瘦削的脖颈上青筋突起，皮肤白净，但透过那夏季单薄的短袖，其背后如同树根盘错的伤痕清晰可见。
其他精神小伙听到江岩的话，如临大赦，纷纷从椅子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和裤带，全身上下听呤哐啷。其中甚至一个还想再去上个厕所，被徐旭揪了回来，一脚揣了出去。
“还真把派出所当自己家了，上一次那家饭店吃霸王餐的也是你吧，你小子，我可记住你的脸了，下次别再给我逮到，我跟你说，欸！跑这么快干嘛。”徐旭还想再放些狠话，余光看到师傅的冷脸，对上后又被江岩剜了一眼，便不敢再开口。
那人拽起绿毛，双双躲闪着江岩的视线，灰头土脸的离开了。
...
那波人走到已经看不到派出所和大榕树的时候才停下脚步，从怀里掏出半包劣质烟，分了下去，互相借着火，开始吹烟袅袅。
刚才被踹了一脚的红毛去附近公厕释放完，回到队伍里，见绿毛还是傻傻愣站在那，机械的抽着分到的烟。抬步上前大手一捞，从男孩背后将他圈在自己的臂弯里，已经冒出青色胡渣的下巴抵在他的膈人的肩膀上。
仔细一看，会发现这个绿毛是几人当中最瘦也最矮的。
也不知道是哪位艺术家的手笔，那头发其实也不算纯粹的绿色，和行道树的叶子相比，他就是营养不良的那款，刻意留长的发尾还透着几搓原本干枯发黄的头发。
因为长期酗酒和熬夜，黑眼圈在白暂的肌肤上仿若刻意的纹身，还是活化石那种类型的。
“怎么样，前两天玩的爽吧。”红毛空闲的那只手从绿毛手里夹过已经抽了一半的香烟，放进了自己嘴里。
从单手勒喉变成了双手环绕，两人姿势暧昧，本就被压迫到气管的绿毛在烟雾的挑逗下连咳了好几声。
“放开。”绿毛的声音嘶哑，抬起手肘用力往后一撞，红毛吃痛但还是没有松手，反而搂的跟紧，旁若无人的凑近他的脸，呼一口烟喷在绿毛脸上。
“力气这么小，真不知道他们喜欢你什么。”红毛冷哼一声，盯着绿毛脸侧的耀黑石的耳钉，忍住了一把扯下的冲动。
“今晚八点，老地方见，不来的话，你知道后果。”
红毛松开了他，把烟蒂随手一丢，带着其他几个摇曳的“火焰”拐进一条巷道消失了。
重新吸入新鲜的空气，绿毛身形一晃，靠在了一个枯树上。
明明已经到夏天了，周围的树冠全都长出肥大的叶片为行人遮挡刺眼阳光，唯独给他倚靠的这棵像是已经走到生命的尽头，一片枯枝，透过宽大的缝隙得以窥见今日的好天气。
又是一个晴天，绿毛忍住喉间因为过度呕吐而产生的疼痛，下定什么决心似的，扭头往远处走去。
在他没有注意的树干上，有一簇新生的嫩芽，正仰起头努力的去比肩老树的最顶端。
江岩正坐在办公电脑前，不停的移动鼠标，目光跟随着白色箭头转动，最后停在了一张证件照上，照片里的男孩生着一双忧郁的眸子，像已经没有任何生命的冰冻湖泊，看向摄像机的神情有些不耐烦，顶着一头炸毛的黑色短发。
江岩继续点击，放大了他的右耳，耳垂上有两颗小小的痣。
怎么会是他呢？摸到手边的水杯，江岩猛灌一大口来压抑自己突然急促的呼吸。
“有事电话，我去个厕所。”接着她起身，哼着口哨往厕所走去。
进门后立刻反锁，从口袋掏出今早被塞进包里的纸条。
“目标死亡，家危速归。”
掏出打火机点燃纸条后，江岩又点了一根香烟，看着被水冲走的灰烬，她长叹一口气。
派出所门口停下了一辆警车，江岩已经大步上前迎了去，童蒿只能继续窝在自己的电脑前，认命的做着笔录，原本想着江岩可以替自己搞一会，一早上了他都还没去过厕所，就算自己再年轻，膀胱也不那么抗造啊。
还没等警车内的人反应，江岩一个箭步上前，替对方打开了车门，原本平淡无波的脸上转瞬间堆满了虚假的笑意：“钟所，您可算是回来啦，哟，快别这么忙活，包给我来提着，您先下车。”她边说边把手掌护在车门上沿，以防对方的头碰着。从远处瞧，她的一举一动甚至比酒店的门童还专业。
从车上下来的中年男人挺着个大肚腩，蓝色的短袖制服已经承载不住他肥肉的挤压，即将呼之欲出的纽扣还是坚持在自己的岗位守住最后一道防线。
室外温度刚升至二十八度，钟金荣已经快顶不住了，离开车内空调的他，就犹如一捧即将在火炉边融化的黏腻甜筒，已经踩在地中海警戒线上的头发缝隙里榨出的汗液顺着层层叠叠的颊肉流进深不见底的颈纹。
他手中还握着一块亚麻质地的素蓝手帕，上面交叉丛横着三条银色丝线，妄图擦去那些被酷暑滋养出的汗珠，但无济于事。
小小的手帕还没有他半个脸大，现代社会很少能见到不用纸巾擦汗的环保人士了。
对于这种明明快被淘汰掉的时代产物，偏偏有人能重新起势赋予它新的财富价值，甚至成为上流社会才配装饰的奢侈品，在街边大型的广告版面，总能见到这款手帕品牌的大力宣传。
见到江岩这么主动的鞍前马后，钟金荣也露出一个让人牙酸的微笑，肥肉堆砌出的唇角和那一步两晃的身形相得益彰，全然没注意到江岩盯着手帕看的那几秒若有所思。
进门后，曝露在空调下的肥肉才缓和了一些，没有继续张牙舞爪的制造盐碱地，一面迎着其他警员的问候一面往二楼的办公室挪去。等好不容易扶着栏杆上到二楼，他已经气喘吁吁，面色泛红，活似田地里最成熟鲜脆的西红柿。
钟金荣又深吸了几口气，接过江岩手里的公文包：“事态严峻啊，小江。”
江岩假笑的已经有些抽筋了，适时改变自己的表情，做出一头雾水状，就差把天真无知四个大字刻在脑门上了。
老所长缓了过来，抬起大掌拍了一下她的脑袋：“在我面前就不要装啦，今早我去开的会议，传达了三个意思，”他刻意停顿，
看着面前这位神色憔悴却又浑身上下充斥着矛盾气质的个体，长叹一声“第一，温城近日重案频发，要我们这些基层的做好随时支援的准备。第二，老局长快退休了，上面或许会从外市调任新人来接手，他不希望最近要举办的那个国际交流会出任何差错。第三，也是和你有关的。”
江岩收起了表演的漫不经心，正视着所长已经浑浊不清的眼睛，交叠在身后的手紧抓着另一个手腕，被握的那只已经有些缺血，隐约可见皮肤颜色缓慢转青。
“回去吧，市局需要你。”
敲黑板！！重点！！！抽烟有害健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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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灰烬（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