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灰烬(17)

监护仪的滴答声已经成为ICU的日常,新来的这个病人意外的年轻,听说是昨天那场爆炸事故的伤员。病床上的男人眼睫时不时颤抖,输液泵里还剩一些镇静剂,得让医生再开一组续上了,负责管床的护士一边做着晨间护理一边想他到底是什么身份,领导特别嘱托她们要好好照顾。

周月沉漂浮在无边的黑暗里,意识像散落的羽毛,时而聚拢成模糊的人形,时而被无形的涡流撕碎。气管切开的部位传来异物存在的钝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然后,他闻到了雨水的味道。

是暮春时节的苷城,独属于梅雨季的潮湿裹挟他的全身,正要迈下一个石阶,身后响起少女的大喊:“周月沉!等等我!你带伞了吗?”她跑的有些喘。

他转身抬头,只见顾岩一步两三个台阶的冲了下来,额角的发丝被雨水沾湿,手里领着一个塑料袋,正往外冒着热气。那双眼睛在阴雨天亮晶晶的,像是永远不会熄灭的火苗。

见他好奇的盯着塑料袋,女孩笑眯眯的打开,不由分说就往他嘴里塞了进去,“包子铺新品,趁还热乎请你吃。”奇特的香味混着水汽扑面而来,嘴唇被烫了一下,包子掉在了潮湿的青苔上。

天旋地转间,口唇发涩,一切被铁锈味取代,年少时只觉恼人的梅雨也被火光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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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双手和肩膀被人死死扣着,眼前是已经被烧的只剩骨架的老楼。

那个他每晚下课都还亮着的窗口,是顾岩的卧室。

现在只剩一个焦黑的窟窿,像被挖掉眼球的眼眶......

“放开我!让我进去,我同学还在里面,你让我进去!”

消防员累的满额头大汗,紧紧拉住这个胡搅蛮缠的男孩,“不可以,前面随时会坍塌。”

“那我同学怎么办!你们不救人吗!”周月沉觉得喉头那股血腥味呼之欲出,几欲昏死过去。

拽着他的消防员不忍的扭过头,在周月沉已经有些耳鸣的情况下,隐约听到他说:“在二楼厨房发现了一具女性尸体,但烧的太...我们没办法确认......”

那口血终究是喷了出来,残余火焰席卷着灰烬,劈头盖脸的朝他袭来。

世界静了一秒。

然后所有声音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

他松开手,后退两步,脚下一滑,单膝跪在泥泞和灰烬混合的地面上。

有什么东西硌到了膝盖。

他低头,在黑色的灰烬和满是沙砾的废墟中,一枚白色的、普通的纽扣------是校服上衣的其中一颗,纽扣边缘有烧熔的痕迹,但「二中」字样还依稀可辨。

他颤抖着捡起,紧紧攥住,五指收拢,刺痛顺着神经一路扎进心脏。

“医生,快来看看他!”有人在喊,声音很遥远。

“血压下降!血氧饱和度掉到90了!”

“准备吸痰,气道压力升高!”

现实的声音硬生生挤进梦境。

他感觉自己在下沉,从灼热的灰烬沉入冰冷的水底。

呼吸越来越费力,好像有人用湿布捂住他的口鼻。他挣扎着想醒,想抓住什么——

抓住了一只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很长,虎口和指腹有粗糙的茧子,手上的茧很厚、很硬,是长期握枪、训练留下的痕迹。

是她吗?「……岩?」他试图发出声音,但气管切开的地方只传来气流通过的嘶嘶声。

那只手似乎僵了一下。

然后,一个很低的女声响起:“医生,他好像醒了。”

梦境彻底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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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本是来看小李的。

那个被注射不明毒素的年轻警员浑身插满管子,昏迷了三十多个小时,今早终于有了轻微反应。赵谨知动用了关系,她才得以在这个非探视时间进来。

可她的脚步在经过某张病床时,停住了。

周月沉。

她原本以为他的伤不重。昨天在派出所,他虽然脸色疲惫,但身姿挺拔,说话条理清晰,除了那双泛红的眼睛,看起来和十年前那个冷静自持的少年并无太大区别。

可现在——

他躺在ICU的病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因干燥而起皮,脖颈处气管切开导管被固定的很稳固,可纱布上还是有未凝结的血迹。

监护仪上跳动着复杂的波形,他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无意识地在床单上轻轻划动,护士请她先离开,医生匆匆赶来,重新调试镇静剂的数值。

看着那周月沉因为呼吸困难而不断起伏的胸膛,想到了顾涔,她当时也是这么痛苦…命运没有给她复活的余地,凶手却仍逍遥法外。

可命运到底在规划什么样的未来,看着这个本该不会再有交集的人,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被看不见的阴谋家玩弄股掌间,他们还是什么都做不了吗……

江岩攥紧了拳头,又回到了小李的病床前,他的情况比周月沉更糟,全身浮肿,皮肤上出现不明原因的瘀斑,呼吸完全依赖机器。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才低声说:“快点好起来,大伙都需要你呢。”

离开ICU时,走廊里的电子钟显示上午十点十七分。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光洁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闭上眼。失重感传来。她睁开眼,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个跳动,最后停在7楼。

门开,人声鼎沸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迈步走了出去。

徐旭拎着一大篮水果,在一间病房门口等着她。

蔡圣的伤恢复得不错,已经能从病床上坐起来自己吃饭了。见到江岩和徐旭,他眼睛一亮,随即又皱起眉:“你这脸又怎么了?”

“小伤。”江岩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顺手给他倒了杯水,“金刚怎么样?”

他隔壁床的男人正打着呼噜,睡得正香。

“上午刚醒,麻药过了疼得龇牙咧嘴,护士打了个止痛针,现在又睡过去了。”蔡圣接过水杯,打量着江岩,“你去看过赵局没?”

“看了,没事,师娘在陪着。”江岩拉了把椅子坐下,语气平静,“会议中心的现场清理还在继续,目前确认死亡三人,都是爆炸中心的工作人员。伤员太多,医院压力很大。”

蔡圣沉默了几秒:“林禾有线索吗?”局里的同事一直有和他同步侦查进展。

“没有。就像人间蒸发。”江岩看向窗外,午后的阳光刺眼,“但飞面恢复了茶园部分监控,找到了陈钰和万阿柴同时出现的画面,我们还在查。”

“陈钰到底想干什么?”徐旭忍不住插嘴,“复仇?那为什么把林苗卷进来送死?就为了让警察以为他死了?”

“也许林苗的死不在他计划内,”江岩说,“也许……林苗本来就是弃子。”

病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医疗仪器的嘀嗒声,走廊里推车滚过的声音,远处隐约的哭声,各种声音交织成医院特有的背景音。

“时间不早了,陈队给我俩临时批的假,你们好好养伤,我们可以处理好的。”

“你也注意休息,黑眼圈快掉地上了。”

江岩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下午三点,周月沉被转入普通病房。

医生的意思是他已经没有重症监护的指征,去普通病房静养一些时间,就可以封闭气管切开了。

镇静剂的药效渐渐退去,意识从深海缓慢上浮。最先恢复的是听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医护查房交班的沟通,还有监护仪规律的嘀嗒声。

接着是触觉,喉间的异物感,颈部的刺痛,还有——

掌心有什么东西。

他艰难地抬起眼皮。

视线模糊,只有一片白色的天花板。他眨了眨眼,努力聚焦,然后缓缓转动眼珠,看向自己的右手。

摊开的掌心里,躺着一枚白色的、边缘有烧熔痕迹的塑料纽扣。

他盯着那枚纽扣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慢慢收拢手指,将它紧紧攥在掌心。

纽扣的边缘硌着皮肤,带来清晰的痛感。

他闭上眼,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再缓缓转头,涂雪茹双手捂住嘴巴,眼睛里噙满泪水,安老师搂着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他张了张嘴,脖颈处的纱布随着吞咽起伏。一个嘶哑、破碎得几乎不成调的声音,混着气流泄漏的杂音,艰难地挤了出来:“老....师?”

每说一个字,他的眉头都会因不适而紧蹙,呼吸急促起来。

涂雪茹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几乎是扑到床边,想碰他又不敢,手悬在半空,最后只轻轻覆在他没有输液的那只手上。那只手很凉,握着纽扣的指节绷得死紧。

“别说话,月沉,别说话。”她的声音哽咽着,反复摩挲他的手背,“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吓死老师了。”

安国兴也红了眼眶,俯身仔细看他:“感觉怎么样?哪里特别难受?要不要叫医生?”

周月沉缓慢地眨了下眼,算是回应。他的目光在两位老人脸上停留片刻,确认他们无恙后,便有些涣散地移开,望向病房门口。

那里空无一人,只有走廊灯光在门玻璃上投下淡淡的光晕。

他在找谁?

这个无声的问题在病房里弥漫开来。涂雪茹和安国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与更深的忧虑。

“你昏迷了一天一夜。”涂雪茹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用纸巾擦了擦眼角,“会议中心发生了爆炸,你为了保护一个记者,被压伤了。左腿骨折,脑袋有撞击,最危险的是呼吸道损伤……”

她说不下去了。安国兴接过话头,语气尽量平和:“手术很成功,现在需要好好休养。小赵——哦,就是赵谨知副局长,安排了人在外面看守,他们会一直保护,等你再好一点,可能需要向你了解一些事情。”

周月沉的喉间传来急促的嘶嘶声,他再次试图开口,嘴唇翕动,却只发出模糊的气音。

这次,连破碎的词句都无法组成。

“不着急,不着急。”涂雪茹连忙安抚,转头对安国兴说,“快,问问护士,他现在这样怎么能沟通?写字板?或者……”

“我来处理。”安国兴拍拍她的肩,转身快步走出病房。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规律而单调的声响。阳光透过半拉的窗帘,在周月沉的被单上切出一块明晃晃的光斑,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他的视线又落回自己的右手,缓缓摊开。那枚纽扣静静地躺在苍白的掌心,焦黑的边缘与周围皮肤形成刺目的对比。他用指尖极其轻微地摩挲着凸起的“二中”字样,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至关紧要的信物。

涂雪茹看着他的动作,心如刀绞。她不清楚这枚纽扣的来历,却也大概猜到了。这么多年的相处,以为时间能抚平他心中的苦闷,至少能减轻那些痛苦的回忆,可现在看来,那痛苦从未离开,只是沉入了骨髓,在此刻被伤病的脆弱重新唤醒,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咄咄逼人。

“月沉,”她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昏迷的时候……好像一直在做梦?”

周月沉的动作停住了。

他没有抬头,只是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然后紧紧闭上了眼睛。喉结在纱布包裹的脖颈上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握着纽扣的手,指节绷得更白。

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推开。一个年轻护士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夹着纸的写字板和一支笔。

“周教授,您醒了?感觉怎么样?”护士声音轻柔,走到床边,“安老师说您可能需要这个。您慢慢写,别着急。有哪里不舒服,或者需要什么,就写下来。”

她把写字板放在周月沉手边,并调整了一下输液管,在涂雪茹的眼神示意下,又离开了。

周月沉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空白的纸页上,停顿了几秒。然后,他用那只没有握纽扣的手,极其缓慢、费力地抬起来,抓住了笔。手指因为虚弱和留置针的阻碍而微微发抖。

他花了将近一分钟,才在纸的正中央,写下第一个字。

笔画歪斜,但异常用力,几乎要戳破纸背。

“她。”

安国森不明所以,看了看字,又看了看涂雪茹。

周月沉喘了口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闭了闭眼,积蓄了一点力气,然后移动笔尖,在那个“她”字后面,又添了两个字。

“来过”

“她来过”

不是“她在哪”,不是“她是谁”。

是“她来过”。

仿佛在他昏迷的混沌与清醒的间隙,在那个充斥着灰烬与雨水的梦境边缘,他曾真切地感觉到某个人的存在,那只握住他的手,那个平静陈述他“她醒了”的女声——那不是梦,或者,不全是梦。

他在确认一个近乎奢侈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可能性。

涂雪茹的嘴唇动了动,话却堵在喉咙里。她该怎么回答?

她因为工作的交接,也错过了今早ICU的探视时间,想着那个夏观澜医生保证今天就可以让月沉转出普通病房,她还是放心不下,在ICU的玻璃窗外想看上一眼,便看到了那天在派出所见到的女警察。

这个她,是那个被周月沉记挂了十年的人吗?

可月沉放不下的那个执念,不是已经死了......

病房里再次陷入沉寂,只剩下周月沉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他的目光固执地落在涂雪茹脸上,等待一个答案。

那目光里有重伤后的虚弱和无力,但更深处的,是那被十年时光磨砺得更加尖锐、更加执拗的东西。

涂雪茹知道,他等这个答案,已经等了十年......

可是她又想起了今晨赵谨知发给她的密信,会议中心爆炸一案她们师徒牵连太深,自己这边目前人力不足,只能在有限的范围保护她们的安全,但这不表示阴谋会停止构陷,暗处的坏人会停手,警惕周遭的一切,谨言慎行。

于是涂雪茹凑近他的病床,借着用手帕给周月沉擦拭额头的动作,挡住了病房内监控的视野,也挡住了写字板。

一边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和周月沉示意,一边说:“你也闻到香味啦,覃姨晕车,可没办法从苷城赶来看你,知道你醒来会饿,是我特意按照她的菜谱给你熬的粥,老安,快端来。”

覃姨是涂雪茹在苷城负责照顾她的阿姨,周月沉跟她的交集并不深。

敏锐如他,也注意到老师刻意的动作,目光重新落回写字板上的“她来过”,接着轻轻的翻转放到了一边。

在这片由伤痛、监控和老师暗示性沉默共同构成的现实里,这个三个字被暂时封存,裹上了一层冰冷的、带有警告意味的外壳。

他没有再试图写字,也没有再看涂雪茹。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眉头却不再紧蹙,变成一种深切的、认命般的倦怠。

唯有那只握着纽扣的右手,指关节依旧绷着惨白的颜色,力道分毫未松,甚至更紧了些,仿佛那枚滚烫的、来自灰烬的遗物,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也必须抓住的真实。

“等一会吧,我还不饿。”

阳光在病房里继续缓慢移动,从被单爬上墙壁。窗外的城市依然喧嚣,车流声模糊地传来,如同背景里永不停歇的潮汐。

涂雪茹和安国兴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安国兴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示意她坐下休息。涂雪茹却摇了摇头,目光无法从病床上那个沉默的、仿佛将自己与整个世界隔离开来的年轻人身上移开。

她知道,有些问题,避不开。

就像有些灰烬,一旦被风撩动,就再也无法安然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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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春寒
连载中江孜布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