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漩涡(1)

徐旭和江岩回到局里就开始投入紧锣密鼓的工作节奏中,爆炸案涉及到的所有嫌疑人,除了林禾失踪,其余趁乱逃跑的都陆续被缉拿归案。

陈星虎负责审讯工作的调度,江岩带人负责整理和调查这些嫌疑人的真实身份信息和犯罪记录。

另一头的飞面和伍徾追踪到陶西的住所时,也是人去楼空,她给茶商牛勇的身份信息不出意外也全是假的,只能请痕检科帮忙提取一下出租房内有价值的线索。

这片出租房是温城有名的老城区,因为各种外地务工人员的聚集,本地房东在原本就是危楼的基础上违章扩建,再以离谱的价格出租,因为从巷子出去拐条街,就是温城的市中心了,各种摩天大楼和CBD地标,白领们要么牺牲环境减免通勤,要么牺牲通勤选择远郊便宜又安静的环境。

陶西租了一栋不起眼的旧楼,上下两层大约八十多平,屋内装修很简单,单一的白色乳胶漆和白色地砖,让阳台的绿植显得十分扎眼,几只死掉的蜜蜂散落在盆栽的碎泥上,明明是夏天,但枝桠上的花看起来却枯萎很久了。

“伍队长,我们联系到了房主,她说自己很早就移民去国外定居了,把房子委托给亲戚出租。”派出所同事挂完电话,略显局促的看向飞面和伍徾。

伍徾因为平阳古镇案奔波,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了。现在忍着不骂人的冲动,长叹一口气问道:“那她的亲戚呢,联系上没有?”

“死了,房主说前年亲戚就去世了,因为房子也很旧了,她也暂时没有再回国的计划,就把后续的事都忘了。”

“忘了?这么离谱的借口你也信!这是房子欸,不是什么欠钱的借条,说忘就忘啊!那这个亲戚就没有别的家属吗?”

对面被伍徾的吼声吓到了,支支吾吾的说:“去世的这个亲戚有个儿子,但说是早年被拐卖了两次,至今下落不明。所以......”

“拐卖了两次?是什么意思?”飞面蹙眉。

“原房主的亲戚叫魏娇,早年未婚先孕,生了个男孩,孩子在一次放学路上被人贩子拐走了,好不容易找回来,没过一年,又被拐了。那之后,魏娇就有些疯疯的,也不报警找小孩,也不上班,就住在这栋楼,后来什么时候租给别人,什么时候去世的,真的没有记录......”小民警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一点底气也没有了。

叮咚

飞面的专机提示有信息,是江岩发来的:“目前所在位置的东南方200米,有一栋3-309的出租屋,根据线索很可能是林禾的出租房,带着伍徾去搜一下。”

飞面知道基层人力分配有问题,但也没想过连基础的租赁治安和人口登记他们都敷衍了事,“事已至此,不能就这么断了线索,一切还是很可疑,请派出所的同事继续调查房主的信息,还有关于魏娇的全部资料,及时和我们同步。

伍徾向已经抵达的痕检科同事点了个头,又带上两个认识的,往另一栋出租房赶去。

晚上7点,江岩收到了一份报告,资料里的照片上是一个瘦削面色苍白的女人,姓名一栏写着两个字:魏娇。

江岩原本拿着水杯的手一抖,刚烧开的热水溅了她一裤腿,她立刻起身,大步走向陈星虎的办公室,没来及敲门,直接带着风卷进来,把刚结束审讯打算小眯一会的陈队又惊醒了。

“你还记得上次我说的那个男孩吗?”

陈星虎愣了几秒,才让有些卡顿的大脑重新启动,“拐卖案的那个男孩?”

江岩把打印出的资料递到他眼前:“魏娇,就是那个男孩的母亲。但她已经去世了。”

“所以?”陈星虎接过资料扫了一遍还是不解。

“这是飞面刚才转给我的,茶园那个叫陶西的嫌疑人,她消失之前一直住的地方就是这个魏娇出租的。而距离陶西出租屋不到几百米的距离住着另一个嫌疑人------林禾!不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陈星虎用力揉了揉太阳穴:“派出所上传的资料显示魏娇八年前去世了,那八年前把顾炎带走的人是谁?我印象里来认领孩子的人...”

两人异口同声:“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还有更奇怪的事情,距离嫌疑人陶西出租屋不到一公里的距离,还有林禾的出租屋,你觉得会有这么多巧合吗?”

凌晨1点的夏夜,窗外蝉似是要把这恼人的燥热撕碎般鸣叫,办公室里伫立的两人,却是手脚冰凉。

破旧的筒子楼陷在一片薄雾里昏昏欲睡,杂乱的电线交织成鸟雀的巢穴,忽明忽暗的白炽灯冒着傻气。

这群人照例通宵打牌喝酒,凌晨五点,基本上全醉的爬不起来,狭窄的客厅一片狼藉,少年轻轻推开房间的门,全黑的卫衣遮住了碍眼的发色,他按照在脑海中预演多次的方案,快速的离开了这个令他作呕的地方。

凌晨的风裹挟着没有散去的酒气掀起了他的兜帽,苍白的手又快速压低了帽檐,此刻他无比懊恼这刻意染出的发色,恨不得现在彻底和黑夜融为一体。

他越走越快,脚步却越来越稳,心跳如鼓敲击着耳膜,一半是因为仓促却已经接近成功的逃离,一半是柳暗花不明的恐惧。

几乎是掐着算好的时间,在他的身影彻底没入老城区复杂无章的巷子后,尖锐的刹车声在远处炸响,撕破了这片虚伪的宁静。

顾炎贴着冰冷的石墙,闭上了被风吹到干涩的眼睛,计算着警察从破门而入到将那群龌龊之徒全部擒拿的时间。他似乎能听见那群酒鬼的呜咽和哀嚎,不知不觉,在略带寒意的清晨,他后背竟出了一层冷汗。

疼痛刺激着还没有愈合的伤口,手腕处被红毛攥过的痕迹还没消退,少年咬紧牙关,对自己一整夜下定的决心产生了动摇。

自由了?

为什么没有任何的喜悦,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迷茫。

薄雾逐渐散去,似乎不想再替这个少年做伪装。现在该去哪里...顾炎的脑海里划过了这个问题。

他不知道。

又闭了闭眼,一串警号闪过:109523------是那个女警察,那个在派出所里,目光平静地扫过他,右额角有一道浅疤的女警察。她看他的眼神,和看其他人不一样。没有轻蔑,没有猎奇,也没有虚伪的同情,只是一种……深切的审视,像是要透过他这身污糟的皮囊,看清里面那个连他自己都快忘了是谁的魂灵。

找她?

还是回家?虽然那个家早就不要他了......

这些念头让他打了个寒颤。警察……他这辈子最想避开的就是警察,而家,从那个疯女人把自己卖掉的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有家了。

可心底有个微弱却固执的声音在说:只有那个警察可能信你,只有她可能听懂你要说的话。

那个关于不小心从红毛裤袋里掉出来,又被他偷偷踩在脚下藏起来的、刻着奇怪萌芽图案的金属片。

关于红毛醉酒后嘟囔的“春神赐福”。

关于他们偶尔会消失几天,回来时身上带着那种混合了线香与腐朽气味的“圣洁”感。

还有那些看向他时,越来越像打量一件祭品的眼神。

他摸了摸裤袋深处,那枚冰凉的金属片还在。

这是他的投名状,也可能是他的催命符。

天光在肮脏的巷道上空艰难地泛起鱼肚白。

顾炎最后看了一眼来路,转身,朝着与派出所相反的方向,扎进了城市尚未苏醒的、更深的脉络之中。

他需要先活下去,躲起来,等一个机会。

“铭哥,一队...”警员刚推开齐铭办公室的门,就看见眼前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档案盒,一向注重仪表的老大,正顶着吓人的黑眼圈在奋笔疾书。

温城市局一共三支刑侦队,陈星虎带领的一队主要负责重大案件,齐铭所在的二队则负责有组织犯罪及侵财犯罪的侦察。

几年前,二队的老队长因伤退居后线,齐铭作为他培养的得力干将,被委以重任。

但也就此和一队那群办起案子来和疯狗一样的家伙们结了梁子。

不知是谁传出的小道消息,说他们现在的江副队原本是上头钦定的人选,结果被齐铭截了胡。

据说他们在警校的时候,齐铭就总被江岩压一头,此番“上位”成功,一队的热血小伙怎么看都觉得齐队有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特别是在和他们抢案子的时候,这怎么能忍。

下面的风声传的如何骇人听闻先放一边,风眼中心的两位当事人在表面却意外的和谐。

齐铭熬了一个大夜,才处理完赵副局交给他的任务------接管一队部分案件,好让陈星虎那帮人能全力扑在爆炸案上。

他揉了揉发涩的眼角,端起早已凉透的浓茶灌了一大口。一队的案子卷宗,字里行间都透着那股熟悉的、横冲直撞的风格。

“说。”他没抬头,笔尖没停。

警员还没来得及再开口,他身后的人就推门进来了。

那张熟悉的脸上带着惯有的、略显疲惫的平静。他似乎也是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晨露和淡淡烟草的味道。

“齐队,忙呢?”陈星虎语气平常,像在问候任何一个同事。

齐铭这才放下笔,深吸一口气,顺势靠向椅背,同样神色自然:“陈队,稀客。来检查工作?”他指了指满桌的档案盒,“一队的宝贝,我可不敢怠慢。”

陈星虎走进来,目光扫过那些卷宗,最后落在齐铭脸上。两人对视了几秒,空气中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的紧绷感。

“听说你在查跃来酒吧,还有顾炎。”陈星虎开门见山,没有寒暄。

消息传得真快,齐铭想。

他笑了笑:“职责所在。这些案子现在归二队,任何关联线索我们都有义务跟进。怎么,陈队有特别指示?”他把“特别”二字咬得轻,却清晰。

“他是我十年前经办的一起拐卖案的受害人。”陈星虎直接给出了答案,“他现在可能卷进了更麻烦的事,想和你了解一下他所有的活动轨迹和社会关系,越细越好。”

齐铭没有立刻答应,手指摩挲着茶杯壁。齐大队长本人是烟酒都沾的,但面前这位陈队长,不仅是局内伟光正的绝对代表,更是因为不喝酒不抽烟长得一表人才还没对象而被局里各种警花捧得高高的。

而眼前的陈队,周身都萦绕着熟悉的烟草味,薄薄的眼下也泛着青紫。

“陈星虎,”他罕见地直呼其名,声音压低,“你在一队拼死查爆炸案,赵局把你原来的案子分给我,是不想你们分心。你现在私下关注这个顾炎……是信不过我的专业,还是怕我抢了什么功劳?”

陈星虎沉默了片刻。窗外,天色彻底亮了,阳光刺破云层,照进办公室,却驱不散两人之间某种凝滞的东西。

“齐铭,”他也叫了他的名字,“有些肮脏东西,几年前就该凉透了,可现在有人想把它重新点燃。”他看了一眼他桌上关于“诈骗”和“失踪”的卷宗,将手压在这些他早就烂熟于心的文件上,压低角度盯着齐铭:“你手里那些‘不起眼’的案子,可能就是最好的助燃剂。何队因为当年那场拐卖案牺牲,江岩嘴上不说,但心里始终没有放下。何队不也是你的师傅吗...你就当帮帮何队,算我欠你个人情。”

“啧,”齐铭瞥了他一眼,身体往后一靠,和他拉开距离:“你可真会挑着软肋戳,而且我又没说不帮忙,跟我来吧。”

穿过市局一楼的长廊,打开门禁后,就是办案区。

审讯室不大,墙面贴着浅灰色的软包,摸上去有轻微的弹性。正中央是一张深色的长方形审讯桌,椅子上坐着一个面部表情十分恶劣的红发少年。

“凌晨接到的举报电话,说有人在上陡巷聚众吸毒,喏,还有几个未成年。给他们做了尿检,还提取了毛发,八个里面五个吸了,还有两个是之前就蹲过戒毒所的。”隔着玻璃窗,齐铭把自己立在阴影里,神色晦暗不明,声音却听起来波澜不惊。

陈星虎可以看清红毛的所有表情,这个男孩的肩膀蜷缩着,但下巴却扬起高高的,眼神里发出来的光像是一条饿了很多天的疯狗。

“他成年了吗?”

“今年2月刚满十八岁,尿检是阳性...”

他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青黑色,嘴唇干裂起皮,但那双眼睛很活,在审讯室里转来转去,打量着每一个角落,最后定格在墙角的监控摄像头上,盯了几秒,又移开。

“他叫什么?”陈星虎问。

审讯室里的警员也问了同样的问题。

“陆平,外号红毛,初中肆业,无业,身边跟着几个比他小的,说是他的小弟。前几天在跃来酒吧喝酒闹事,被城南派出所带走处理过。有两次寻衅滋事的案底,一次故意伤害——那次的受害者是个流浪汉,被打断了两根肋骨,赔钱了事。还有一次……”他顿了顿,“涉嫌组织未成年乞讨,证据不足,放了。”

陈星虎的眉头拧起来。

“看见他脖子下面的纹身了吗?”齐铭抬了抬下巴。

红毛的脖颈侧面,在耳垂下方两寸左右的位置,隐约露出一截扭曲的线条——一株形状诡异的嫩芽。

“我们的人进去抓捕的时候,他想把这个东西往嘴里塞。”齐铭说,“从他嘴里抠出来的,我们拍了照片,东西还在检验。”他递过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皱巴巴的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颗颜色诡异的药片。

袋子上印着一个模糊的符号——还是那株扭曲的嫩芽。

“春芽。”陈星虎瞳孔微微收缩,终于看清了那上面的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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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春寒
连载中江孜布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