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灰烬(9)

何所长现在正满头大汗的盯着面前的屏幕,坐在电脑前的人正以常人难及的速度浏览着几处的监控,正是发生爆炸前陈家的正门和通往茶山的必经之路。

江岩则坐在椅子上翻看派出所的值班记录表,表格里的内容千篇一律,大多数都是景区游客的小孩走丢被寻回或是遗落了身份证、学生证待找回。

这和江岩在城南派出所三个月对比可真是轻松,没有居民纠纷调解,没有狗血小三闹剧,更没有小偷小摸抓鸡捞狗。

再看看何所长满腹油水,他这种胖和钟所长的胖还不是一个层次,钟金荣那是长期服用激素药品的副作用使然,何山这是实打实吃出来的肥肉吧。

江岩不动声色的扫了一圈四周,站起身把值班表双手递回给何所长:“辛苦何所长了,连值班表都记录的这么详细,果然是示范派出所。”

何山油亮的额头已经无法承载过量的汗水,正掏出一方手帕擦拭,米白色的帕子是不是拂过他的鼻翼,胸廓无规律的起伏,江岩的动作打断了他的动作,一旁有眼色的民警已经伸出手把册子接了过来。

“江副队过奖了哈哈,怎么样也不能和市局比啊,你们可是温城的精英,这大热天的还要到处奔波,这才是辛苦啊。”

“确实有些累了,不知道能否向何所长讨杯茶喝,从中午到现在我滴水未进,实在是太渴了。”江岩抬起手揉了揉脖子,笑眯眯的说。

何山明显一愣,随即挂上了滑稽的笑容:“可以啊,当然可以,哎呦,瞧我都忘了,那移步去我的办公室吧。”

从平阳派出所出来,已经是晚上七点了,这周边除了古镇风景区,就是顺势而建的主题酒店或江景大楼,飞面的肚子已经开始打抱不平了。

江岩借着喝茶的理由逛了一圈平阳派出所包括何所长的办公室,留下飞面在监控室里拷贝与陈家有关的线索。

但是看完最近三年的录像都没有发现可疑人员,一切就像派出所民警每月上报的那样平静。

警车呼啸穿越温江,桥上的风吹散了飞面的困意,爆炸现场也基本被清理干净,留出了广阔的道路供晚高峰通行。

“没有可疑人员才是最可疑的,虽然我倍速看完,但有好几处地方都有剪辑痕迹,至少每段被删除了20分钟。特别是今天早上的录像,修改痕迹明显,手段拙劣。”飞面晃了晃自己的储存器。

江岩:“和你在一起的民警有什么反应吗?”

“有一个一直盯着我呢,我假装拷下来几段说要给上面交差,他笑着应和我说都不容易,你都没看到他手上那个表,江诗丹顿PATRIMONY传承系列的最新款,起码十万起步,还大言不惭说自己辛苦,呵,多讽刺。”

江岩:“江诗丹顿?比劳力士贵吗?”她对这些不算了解,只听过百达翡丽和劳力士。

“劳力士属于知名度高,江诗丹顿算是小众奢侈品,受众人群不多,那个民警应该就是抱着普通人认知有限的心态,大胆的带着招摇过市,这钱是从哪里来的就有待商榷咯,不像我们,吃一顿超过五十的小龙虾都要考虑一下钱包负荷。”

飞面边说边假装擦自己的眼泪,听懂暗示的江岩无奈一笑,在快到市局的路口拐了个大弯,往东面最大的大排档一条街开去。

“真去啊!岩姐哈哈哈不是,江副,咱们这车是不是太招摇了,要不算了吧。”

“怎么,真带你去又怂上了,那一肚子肉难道不是馋出来的?”

“三个月没见了,你说话怎么还是这么伤人...”飞面委屈的抱住自己的肉。

“市局前面那条路的地下水管又爆了,修路过不去,我绕个路而已,再说开警车去吃饭,你我都要吃挂落,飞面同学,规章制度背的还不够熟,要不我找陈队帮你补习一下。”

飞面心里苦:“要不陈队说你是坏女人呢,亏我替你伸张正义,帮你修手机,你竟还把队友往火坑推!”上一次被罚抄十次的痛苦可还是历历在目。

“就是你家陈队给我发的信息,让我绕路走。”江岩把手机丢给他看,备注“陈大喵”的信息栏里,他家的陈队正在咆哮!

天都黑了还没查完?

通往市局的路被封了,又在修水管,记得绕路走啊。

你这效率也太慢了,再不回市局小龙虾就要被啃完了。

人呢?你们是飞去月球查的监控吗?

又不回我信息!你这个混蛋!!!

飞面看着屏幕不断弹出来的信息,幸好江岩的手机已经静音,不然他会被提示音吓的三魂丢七魄,这么多年,最害怕的就是陈队长的夺命连环追击,那嘴巴拉巴拉的,够碎。

“愣着干啥,再不回他,你最爱的小龙虾就没有咯。”

只听副驾驶响起手指敲击屏幕的声音,某小胖一边嘴馋一边吐槽江岩这破手机的键盘也太小了,没有注意到主驾上的江副一脸凝重,完全没有刚才对话的轻松。

漆黑夜幕下,几只麻雀停在电线杆上好奇的望着某扇窗户,窗内一个油腻的中年男人盯着手机屏幕上不停晃动的躯体,右手上下起伏,不时发出一两声呻//吟。

手机里正在播放直播视频,里面有两个带着口罩被绳子捆///绑的人,其中一个的头发在酒店的灯光下发着绿光。

三四个带着黑色面罩的男人正对着他们的身体摆弄着各式各样的姿势,像是在探索他们身体的柔韧程度。

人类真是奇怪,看着一块小小屏幕就可以发泄情绪,麻雀们开始无聊的互相依偎。

在无声的直播里,只剩下被摆弄后浑身大汗青年。

回到酒店的周月沉拒绝了涂雪茹一起吃晚饭的邀请,并给她检查了自己抗抑郁药物的余量后,才被放回房间洗漱休整。

其实大部分时候他都吃的很少,当然,是晚饭。

最开始的那几年,他的母亲在他考上大学后就带着再婚后生的弟弟出了国,他自虐式的绝食,整个人暴瘦到脱相,差点就被送去医院吊营养袋。

除了上课的时间,大部分时候他都窝在自己的出租屋里,周末就日夜颠倒的昏睡,不参加社团和志愿活动,到毕业的时候都没认全同班同学,学分累计在毕业时堪堪达标。

是还在大学执教的涂雪茹最早发现了他的异常,把他捞出了泥潭,算是救下一命。

因为她的爱人曾是周月沉的高中数学老师,他还代表学校参加过全国数学竞赛。老头天天在自己耳边念叨,所以对这个学生印象也深刻,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进入大学的周月沉离自己想象的有十万八千里远。

邋遢、不修边幅、精神涣散、上课迟到等问题被辅导员喊去谈过好几次,但他的成绩又没有什么大问题,就是那种看起来不努力结果每次都考年级第一的变态。

于是涂雪茹抽空与他做了一次心理诊疗,第一次的谈话很不顺利,他拒绝有效沟通,并用学习到的心理技巧试图蒙混老师。

在第八次涂雪茹不厌其烦的邀请下,他终于吐露了几分真心。

高中时代与一个女孩相识,俩个人成了邻居,志同道合无话不说,在还没分清是友情还是爱情的年纪,她突然死了,一场爆炸将她带走。

等认清我爱你时,你已经成为了一座坟。

周月沉坚信这是一场谋杀,她不是那种轻易放弃生命的人。

那年夏天,他四处找证据线索却也到处碰壁,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学生又能做什么。

他违背母亲的意愿,修改了高考志愿,当涂雪茹问其原因时,他说这是在完成那个人的遗愿。

“所以你做这些,只是想要去完成她的梦想?可你现在的状态绝对不会是她想看到的。”

“不,我只是在兑现一个承诺。是现在学的这些东西都太浅薄,不是我想要的。”

涂雪茹确信他这是延长性哀伤障碍,如果再不去干预他的行为,说不定哪天就会在出租房里发现一具尸体,于是抛出橄榄枝,毕竟他是真的有天赋,损失一个人才自己良心也难安。

既然周月沉想要深入心理学领域,她可以提供一些建议指导,以及找公安那边的人脉帮忙调查他耿耿于怀的爆炸案真相。

但一切的前提是,他要先解决自己的心理问题,虽然已经错过了最佳干预期。

按理来讲,双轨治疗是最好的方案,但在周月沉身上行不通,最后还是选择了药物治疗。

最初那两年,他还是很配合的按时定量服药,考上涂雪茹的研究生后,一切都看着很正常,学业有成,有论文有科研成果有专利发明,就是不喜欢社交。

除了每年夏天,在固定时间失踪一整天,那是她的忌日,他会去扫墓送花,十年如一日,从不缺席。

可最近这一年,他其实已经停止服药了,在屋内一个黑色的皮包里,有个小罐,装满了本该吃掉的药丸。

这次会议最能够吸引他的就是那场名为:治疗延长哀伤障碍的可行性调查报告,只是想看看这份报告里的内容能不能融合进自己搭建的干预平台中,救更多能救下的人。

至于他自己,已经没救了。

“原本计划是回苷城后,就来陪你。”周月沉轻轻揉着一颗纽扣,它原本应该被放进那座衣冠冢里,但是他舍不得。

当年爆炸后的废墟里,一切都被烧尽,消防人员阻止他进入,顾岩的遗骸被警察带走后就踪迹不明,没有尸体认领的通知,也不会有亲属来认领,她的母亲也失踪了。深夜他偷偷潜入,只捧起一摊灰烬。

这枚纽扣,是某个一起自习的周末,因为粗制滥造的校服线头脱落而掉下来的,那天乌云密布,她说要先回家收衣服,匆忙离去没有注意,被周月沉捡了起来,原本想着第二天就还给她,却忘记了,也许他是故意忘记还的。

周月沉陷在沙发的一角,揉着那枚纽扣笑出了声,眼角逐渐变红,十年的噩梦和痛苦在她望向自己的那一眼开始崩塌重建。

“你这个骗子...以为把姓氏改掉我就认不出了吗?”

陈星虎正双手抱胸看着飞面啃小龙虾,江岩在一旁汇报调查情况,办公室里充斥着咖啡浓茶的味道,熬夜已经是刑侦大队的基本底色了,就黑眼圈的比拼来看,江岩这款还不是最严重的。

“目前的疑点有两个,”白板上已经被密密麻麻写满了目前的问题和调查的方向,江岩只好换另一面写,“第一,陈家厨房的炸弹是谁放的?陈老太太目前下落不明,平阳派出所那名本该盯梢的辅警上个月突然离职,根据何山的说法,安排的新人没有经验,所以才出现纰漏。飞面拷贝回的监控也没拍到任何可疑的片段,大概率是被人删改,已经交给技术部门看能否修复。”

飞面擦完嘴角最后一点油渍补充到:“而且平阳派出所的普通民警不是带着昂贵手表就是用着最新款的手机,我不是仇富啊,但就以咱们的工资来说,为爱发电都不够用呢,他们哪来这么多钱置办行头?”他已经表达的很委婉了,但座位上的人都听懂了。

“万一是自己家里有钱呢?”

“那也不能一整个派出所全是关系户或暴发户吧?”

“好了,安静,这个问题等下讨论,江岩你继续。”

江岩点点头:“第二个疑点,炸弹的爆炸时间。我发现它的时候已经是倒数状态,比对完大桥上汽车的爆炸时间,发现两处地方几乎同时引爆。根据技术分析,能做到这一点的,只能是人为操控。策划这一切的人知道我们的行动方向,想要把我们炸死。”

虽然已经有类似的想法,但被人直接说出来,众人还是倒吸一口凉气。

江岩:“大桥失事车辆是陈钰临时从路人手里抢来的,根据车主的记忆,陈钰当时只携带了一把手枪,身上没有多余地方可以携带炸弹。这一点也从监控里证实,嫌犯全程都在和我们飙车,双手持方向盘,逃跑意向强烈,最后却莫名自爆了。所以我推测陈钰当时并不知道车内有炸药。”

“这就说不通了,陈钰和陈力不是一伙的吗?他看见陈力快被抓住想要逃跑,不仅没有提前准备好交通工具,还临时起意抢车,被抢的车上还有炸弹?”这么戏剧的情节也太小说了。

江岩看向陈星虎:“这也是我要重点补充的,失事车辆的车主不在乎赔偿,但需要我们查清楚炸药的来源,他们还是最近那场心理学术会议的参会人员。”

“那个国际会议中心的大会吗?”

“情况变复杂了。”

飞面:“我也查了一遍这辆车的驾驶路径,他们下高速后直奔龙腾酒店,只在会议中心和酒店停留过,经过古镇车就被抢走了。突破口还是要去查这两处地方的监控。”

“任务多,人手或许不够,茶山是走访重点,特别是雪照翠龙这款茶叶的经营者和销售渠道进行排查。”一道中年男声从门口传来。

“赵副局,您怎么来了?”

江岩疑惑的看了陈星虎一眼,他冲她眨眨眼睛。

“你把我的推测告诉赵老头了?”

“是啊。”

江岩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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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春寒
连载中江孜布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