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一八

夜市繁闹,灯火通明。

渺七坐在河坊岸边的阑干上,瞧看近处老槐树下一群小孩儿围着个老人闹腾,齐声嚷嚷着让他再讲个故事。

“不讲了不讲了,今儿个讲累了,明晚再来。”老人家赶走一个,又来一个,他只得恐吓他们道,“再不早些回家,当心‘十八无常’的拐子来抓你们。”

“啊——十八无常来了!”

小孩儿们一听“十八无常”,立时尖叫作一团,但听同伴们也叫起来,便又嬉笑作一团。

老人无奈摇头叹气,到底小孩儿们不更事,听再多拐子的故事也不会放在心上,他只好换了话恐吓:“赶紧家去!再闹明儿不来了。”

小孩儿们这才噤声,或真或假地四散去。

裴皙登岸时见到的便是渺七翘首看树下的情形,他望上会儿,迈步走去。

渺七似乎想着什么,思绪专注,连裴皙从她眼前经过也没有留意到。裴皙走出几步后,脚步蓦地一顿,应平也跟着驻足,愣上一瞬后才发觉是还有人没跟上来。

回头看去,只见某人还坐在凭阑上发愣,遂佯咳两声,这般动静总算将某人唤回神。见得两人不知几时已经下船走了过去,渺七这才跳下阑干跟上。

回去路上依旧是裴皙走在中间,渺七与应平跟在他左右两侧。

渺七一向不喜面上有异物遮盖,下船之时便已摘下面具,但另外二人下船时反而又都戴上了面具。

故而,当渺七沿河走出许久,终于觉察出一丝异样并转睛看去裴皙身上时,所见只是一副羊脸面具,而非他的脸。

他今夜似乎和平日不太一样。

从在船上时就有些古怪。

所以会是因为在画舫上时夏侯音说的那些话吗?

渺七想到这里,不禁收回目光看脚下,回想起适才裴皙与夏侯音的对话。

他们那时似是在谈论她是不是一个人,是不是有罪。

她没太听明白,但似乎又有些明白,明白裴皙似是将她视作身不由己之人,所以认为罪不在她,但她还是不明白为何裴皙会这般以为,难道他真是个圣人吗?

因他有一颗圣人之心,不将她看作是人,所以他宽恕于她。

可他若是圣人,在青州王府时为何要问她那句话?

他当真不会记恨她吗?

想到此处,渺七思绪有些打结,倏尔放缓脚步,落下半步后,她绕行至应平身侧,不再挨着裴皙走,就好像如此便隔开了她与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

应平莫名走来了中间,心下怪异,于是莫名看一眼渺七,而后换至她先前的位置上走着。

“……”

渺七又走回裴皙身侧,越发不安宁,走出几步后,索性掉头往回走,但才刚刚转身,手腕便被一只大手握住,她回头看,羊脸人正侧转半边身,牵掣着她。

“去做什么?”裴皙终于说了从登岸后的第一句话,语气听起来并无异样。

“去打架。”渺七脱口道,说完意识到自己有些冲,补充句,“他们总跟着我,我很烦。”

“……”

她的确很烦,躁动不宁到裴皙无法忽视,所以她才一转身,他就敏捷出手拦下她。

裴皙看看她,须臾松手,道:“可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

渺七张了张嘴巴,犹夷道:“带上你……你也要打架吗?”

“如今我打得过谁?”裴皙也说得理直气壮,“观战。”

渺七结舌,而后指了指河畔一块空地说:“那你先去那边等着,我抓到一人就回来打给你看。”

“……”

而渺七说完,将手中的虎脸面具戴上,原路折返回去。

正是夜市喧闹时,乞巧佳节将至,夜市氛围浓厚,嬉笑怒骂声中,只见渺七走到一卖酸梅汤的铺子前,揪起刚刚坐下的一名褐衣食客,二话不说就要扯着人走。

周遭行人过客立时噤若寒蝉,见两人在铺子前扭打起来,忙才退散开,窸窸窣窣传出些响动。

那褐衣青年被她揪住,一副惊恐模样:“你做什么!再这样我可要报官了!”

渺七不予理会,只反剪住那人的一只臂膀,朝河畔的空地去,那人起初还莫名着,问她:“这位女侠,我哪里招惹你了?”说着,远远见裴皙与其近侍立在河畔,登时瞪大眼,不再装傻充愣,问渺七道,“渺七,你要做什么?”

似乎总有人问渺七要做什么,渺七很多时候不清楚自己要做什么,但唯有做一件事时明白知晓。

“和你打架。”

“我可没这等功夫。”

那青年话间朝侧方倾身半步,胳膊顺着渺七使力的方向突然下沉,手臂感觉到松动的刹那,教渺七反剪着的手腕如泥鳅般向内旋转,几乎一瞬之间就挣脱束缚。

渺七似是早料到他会用这招式逃脱,这时在青年轻旋身体时伸出一只脚绊住他,青年脚下一个踉跄,朝她攻来的右肘落空,但他食指之上一枚戒指已经亮出暗芒,渺七手伤未痊愈,腿脚却灵活,此时抬腿挥向他的臂膀,只听那青年痛呼声,撤回几步。

青年不觉生怯,他本就是因善追踪术和情报术才破格从星院升至月院的,功夫放在星院也只是平平无奇,升入月院后,他的任务多是跟踪朝中官员,整理其行踪,以及密会了什么人物,从未出过差池,谁知今日非但追踪教人觉察,还可能落于叛徒之手……

想着,见渺七又朝他打了来,他忙换了策略,一边勉强接招,一边压低声对她道:“渺七,看在你我相识也快十年的份上,今日便放过我罢。”

只见渺七动作放缓些,但却是疑惑问:“你是谁?”

“你——我叫关维,十年前入的星院,你刚来时,我还……我还在你边上站过。”

好像也只有这点近乎可套了,关维说罢,果然没有任何效果,有些麻木地挨上一拳,不觉总有种渺七在拿他撒气的感觉。

不过他瞧裴皙和他那位近侍似乎都无意插手,便不似先前那般恐惧,冷静下来伺机逃离。

关维自知贪生怕死,眼下绞尽脑汁回想与渺七的交集,一会儿说他有个妹妹叫关约,但渺七也不认得,最后又想到一事,道:“当初你到暗牢看林染时,是我放你进去的,我还给你递了火把。”

话落,渺七动作蓦然慢了下来,关维总算寻着破绽,立即从渺七掌控范围内逃脱,而后头也不回地朝人群方向奔去,生怕渺七或裴皙的人将他追上。

但无论是渺七,还是应平,都没人去追逐他。

关维没料到他逃得这般容易,但挤过人群后见到一群巡兵朝河畔来,即刻转进小巷中。

巷中只有一户人家门前亮着灯笼,光线昏昧,关维不觉又提心吊胆起来,沿着墙影行走,一面皱眉沉思。

也不知除了他,院首是否还安排人跟踪渺七,若还有其他人,今夜跟踪败露且和渺七交手之事传进他与霄首耳中的话,回去之后定是要遭院首责罚的。

不过,他很快便打消了这顾虑,因为不待他走出巷口,就见一黑衣人罗刹般立在巷尾,关维心中咯噔一声,掉头回身,却见暗巷中也有一人静立。

-

关维逃开后,渺七面无表情走回裴皙边上,她原本是想打架排解下心头的不畅快,却不料关维竟提起了林染的名字。

一提到林染,渺七有一瞬间恍惚,随后便想到裴皙,一想到裴皙,渺七又烦起来,一场架竟似白打了。

不过这时她没了先前那股劲儿,只一声不响,噤若寒蝉。

眼下那群巡兵已赶来,应平上前与人交涉,唯渺七与裴皙留在河畔。裴皙看看某人,许久才道:“他似乎与你说了什么。”

口吻笃定,并非疑问。

渺七却说瞎话:“没说什么。”

裴皙闻言,径直迈步朝应平走去,此后一路之上竟再无言语,等回涧园后,也只各自回院中休憩。

可这天夜里渺七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儿觉得蝉声太聒噪,一会儿觉得风声太响,所有声响都无限放大,而胸腔内也似有无数的东西向外涌动,却又教铜墙铁壁的躯体阻拦住。

某个瞬间,渺七从床上起身。

以往住在千矶岛时,她若遇到心气不顺难入眠时,便独自跑去山林间,有时遇上夜行的野兽,便同野兽打一架,若遇不上,便在林中跑到气喘吁吁,好似这样就能将胸腔中的所有闷气都排解出,甚至于有时追着鬼火跑去乱葬坟,给那里新抛的弃尸挖个坑。

可今夜她在黑漆漆的园中跑了许久也不觉得累,便又回到院中,取出那支听雨交给她的笛子咿咿唔唔吹。

不久后,听雨和衣从相邻的屋子里出来,面容平静望着屋顶方向,心底却想,她那时何苦送这笛子给她呢?

听着听着,笛声乍停,听雨不觉竖起耳朵,只听见屋顶之上有细碎的脚步声。

这大半夜的,又跑去什么地方?她可没能耐跟上了。

渺七沿着屋檐与围墙一路跑到裴皙院中,想要再像前两晚那样夜闯其卧房,但今夜渺七惊奇发现裴皙竟在屋外安排了守卫。

他前日还声称皇城戒备森严,无人会想不开加害于他,今夜便安排守卫,防着谁人显而易见。

渺七脸上难得有了表情,撇了撇嘴角,而后不声不响坐在树上,捉来只寒蝉轻轻抚摸翅膀。

室内,裴皙安然躺于床榻上,白日里的一个疑问一时间了然于胸。

蝉会通风报信。

不止会和别的蝉通风报信,也会和人通风报信。

蝉会通风报信

我们渺七宝宝就是不得劲,在呼吸就不得劲!可以理解为她天生不该是个人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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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一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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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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