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吻与目光皆足够克制,但渺七还是感觉到一种无法掩饰的恨意。
三年前的月夜里,渺七正是在一片栀子花香中见到夏侯音,所以她在走过桥头嗅到那股栀子花香时,有了个朦胧的猜测。于是,她转身要来了裴皙手中的面具戴上。
“为何将她带来?”
“我想,今夜夏侯大人约我见面,所谈之事应当与她有关。”裴皙回应道。
“那你觉得,这些话能当着她的面说吗?”
“在我看来未尝不可,但夏侯大人若不愿让她旁听,我们也可以移步至船楼上。”
夏侯音闻言微微抬了抬下巴,矜傲道:“我为何不愿,但你不问问她是否愿意听这些话吗?”
“她若不愿听,自会离开,便是拦也拦不住。”
渺七一动不动坐着,好似舫间对话并非因她而起,一张脸藏在虎头面具下,眼也藏在灯影中,整个人似一块顽石般安静坐在那里。
“好。”夏侯音目光直视裴皙,“那我便直问青州王,那日在华萃宫中我所问之话,你当如何答复?”
那日,她告知裴皙三年前杀害她父亲的凶手正是渺七,其后问他,“世芝,你为皇室子嗣,又熟知律法,可否回答我,杀害我父亲者该当何罪?”
彼时因渺七失踪,他们言尽于此,而眼下裴皙再无理由规避这话端,只听他道:“按我朝律例,杀人者当斩。”
“既如此,你为何仍执意袒护于她?”
渺七一听这词,这才转动下脑袋,转头看看裴皙。
“袒护?”裴皙轻声重复这话,想到崔韫也曾用偏信偏袒形容他对渺七。
夏侯音听他这般口吻,道:“别告诉我,你也不知为何袒护她。”
裴皙便答:“夏侯大人,她杀害夏侯御使确是事实,可杀人者,当真是她吗?”
若换作旁人说这话,夏侯音应当冷嘲一声,但对裴皙她仅仅是不苟言笑地看他,不给他辩驳机会:“世芝,你可是想以律例所说‘造意者’为她开脱?说她并非造意之人,只是下手之人,故而不算是杀人者,对吗?”
“正有此意。”
“那你也应当知晓,律法也明文规定,下手者若杀人致死,亦当斩。你还有什么理由袒护她?”
“夏侯,尽管你并不认可,但我的理由仍是,她并非杀人之人。你我都知晓真凶是谁,而她,只是被凶手握住的一柄剑,一柄剑或可杀人,却无法谢罪,至少,对幕后真凶的恨不应转嫁至她身上。”
“一柄剑?即便是一柄剑,我想要击碎它亦有道理,难道我还要护一柄剑的周全吗?”夏侯音抬高声质问,接着道,“世芝,我不在乎她是不是受人驱使,是不是杀人器具,我只知我恨她。
“她在我眼中,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三年前在徐州那夜,我亲眼所见的凶手,冷酷,没有血肉。这三年间我一刻也无法忘怀那夜,每每想起月下之人,只觉比厉鬼幽灵还可怖,而你却说我不该将恨转嫁至她身上。”
灯影随画舫游走颤动,夏侯音的声音似乎也因此轻颤,但只瞧她面庞,她仍是太后身旁方正持重的女官。
“夏侯,我明白。”
“你当真明白吗,世芝?”夏侯音口吻肃穆,“若你真明白,便该知道他们这些杀手,手中沾满鲜血已然是一种罪,就算是武器,也有罪,她并非她看起来那样纯良无害,你明白吗?”
裴皙似乎在想这话,画舫间一时静默下来,良久,他才开口:“那让她们成为武器的人呢?”
“什么?”
“让她们成为武器的人,何尝不是我们,那我们可是也有罪?”
空气再度僵滞,片刻后,夏侯音倏地失笑:“世芝,你仁慈到是不是有些太过荒谬了,便是圣人在世也不过如此。可法不问人心悲悯,只断行之是非,国朝若以你这般菩萨心肠断案,天下还有何秩序可言?”
“所以母后说我不适合坐那个位置。”
“如今倒是能瞧出你是先帝的儿子了,”夏侯音说这话时口吻竟似轻蔑,“昏聩。”
“……”
夏侯音说罢,长叹一声,转而再看一眼渺七,问她:“为何不摘面具,难道你以为我认不出你来?”
渺七还盯着裴皙在看,闻言缓缓回过神来,侧转头看她,说:“因为你不想看见我。”
“你当我是掩耳盗铃之人吗?”
只蒙住脸,她便能当她不存在在眼前吗?
“可你上次就让人蒙我眼睛。”
“那是因为我讨厌你那双眼睛。”
渺七一听又有人讨厌她的眼睛,索性转过脸不给她看。
夏侯音微觑眼眸,似乎忍耐着什么,但又收回目光看向裴皙,端出公事公办的模样来:“约你来此还有一事,此事也同她有关,我想,你应当也会让她同听。”
“何事?”
“自从你回京那日起,娘娘在信王府的线人便再未出现过,眼下里面是何情形还未可知,不过昨日听闻你们在留春园与沈晏打了照面,娘娘遂想同你们做个交易。”
“我们?”裴皙似笑非笑,“看来母后已经将我与她视作一体了。”
“毕竟青州王的偏私有目共睹,我想应副使也是这般认为的吧?”
“……”应平神情如常,端的是一副没听见这话的表情。
夏侯音也不再追问他,只等着裴皙作声。
身侧某人又转回头来,裴皙看她眼,思索后问夏侯音道:“既然有目共睹,那便也应当知晓我不会同意此事。”
“世芝,我甚至还没有提是何交易。”
“无非是母后想借机让渺七前往探查,不是吗?”
夏侯音默了默,道:“确有此意,近日信王府中只有沈晏与其亲信能够出入,其余人一概未曾露面,想必是那日救渺七出来一事引起信王猜忌,至于线人是否败露,还需探查。”
“母后手下有得是利刃,又何须渺七前去?”
裴皙此语暗示崔韫有意将渺七当剑使,正是适才二人所争辩武器论。
夏侯音听出其弦外之音,抬了抬下巴。
太后是太后,她是她,公是公,私是私,眼下太后想要渺七这柄剑,她便只能将私情按下,只听她答:“自是因为事情因她而起,若非她,线人不会有败露之忧。二来此事由她去事半功倍,线人曾提过沈晏待渺七情意匪浅,而眼下她还是——”
裴皙指节动弹下,幅度微不可察,正欲打断夏侯音所说之话,就听渺七打断道:“你说的线人是华湘吗?”
夏侯音看了看她,平静道:“线人难得,我没理由告诉你其身份。”
“可你不告诉我,我如何前去探查?”
“那就要看这桩交易能不能成,眼下计划还未拟定——”
夏侯音话未说罢,便听裴皙的声音响起:“应平,去让船夫靠岸。”
此话一出,打断了渺七与夏侯音的对话,夏侯音闻言终于皱眉,毫不客气问道:“世芝,你今日便这般没有耐心吗?”
渺七也看看裴皙,发觉他的确不似往日那般气定神闲,想到什么,忽地伸手越过茶几去摸裴皙额头,原本朝外去的应平不禁脚步一顿。
坐在对面的夏侯音眉头攒得更紧:“你做什么?”
“我摸摸看。”
屋中众人:“……”
渺七这般说着,收回手来。裴皙体温如常,并非她所想那般毒发,于是她便不解看他。
裴皙不由得轻叹声,应平这时才接着向外去,出去前只听裴皙道:“抱歉,我只是不答应母后这桩交易,还请转达母后,渺七并非她的棋子。”
“但我可以去。”渺七忽地认真道。
“渺七。”
他才叫一声渺七,便听渺七没心没肺接着问夏侯音,“你还没说交易的条件是什么,若我不喜欢那条件,我也不会答应的。”
“娘娘一向公正,条件自然是由你们提。”
渺七若有所思。
夏侯音见状补充道:“可以想好再提。”
“哦。”
渺七随口便应下,话落,画舫猛地摇晃一下,原是船夫转向朝河岸边去时撞上了另一艘船。
渺七眼明手快将几上滑落的果盘接住,顺手捡起盘中一颗葡萄吃,全无刚刚才接了个烂摊子的样子,裴皙见后只觉心头有些不畅快,但没再开口。
此后船舱间一片静默,直到画舫泊至码头,夏侯音才出言道:“世芝,可否稍留片刻,我还有一话要说。”
渺七听了这话,转身离开,跳到岸上等人去。
夏侯音看着她背影消失,才放缓口吻道:“先前说你荒谬,是我太过冒犯。”
“无妨。”
夏侯音看着他,微微凝眉:“你同我说的那些道理都太大,但我并非不懂,她的确如你所说是当权者手中的一柄剑,甚至眼下连娘娘也想握住她——
“可世芝,如果为这柄剑所伤的人是你,你还能做到如此冷静,如此不心怀芥蒂地将她视作一柄剑吗?”
夏侯音声音极轻,却一字一句扣到裴皙心间。
一瞬间,裴皙想反问她:你怎知这柄剑没有伤过我?
但一瞬之后,他将这话吞回腹中,如同吞回当年的毒药。
有无宝宝猜到(>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