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昨夜渺七在树上坐到三更天,觉得有些凉意才钻回屋中。
再醒来时,一向强壮如牛的身体竟有些昏沉,渺七坐在床头擤了擤鼻涕,然后才起床来。
梳洗时,听雨不辞辛劳地上前为她整理床榻,见到昨日新换的被衾上有又一片落叶,两指捻了起来,转头道:“都说一叶知秋,我才来一日便见了四个秋,看来见姑娘一日,如见四秋。”
渺七这时已经胡乱抹了把脸,这时正刷着牙,闻言看看她,没来由地问:“你也生我气了吗?”
叼着刷牙子,声音也含含糊糊,听雨听后不禁挑眉,道:“姑娘哪里的话,不过……为何是也?”
渺七像是听到什么坏话,即刻不悦起来,漱完口转身出屋,听雨捻着那片叶子跟上,出来院中后嘱咐另一个小宫女道:“里头的被衾再换换。”
“又换?昨儿才换的。”
听雨想了想,无奈改口道:“罢了,谁知明儿又见几个秋。”
那丫头没听明白,但听雨已经将手中的叶子交到她手上,兀自跟渺七出院去。
渺七无头苍蝇般乱走,不知觉间走来昨日的凉亭底下,但今日凉亭下空无一人,桌上没有糕点也没有鱼食,渺七遂趴到桌上。
听雨见状,在她对面坐下,忍不住仔细瞧她,一时问:“渺七姑娘,你如今多大了?”
“我属羊。”
渺七昨夜见到裴皙取下的那副面具时,倏忽回想起那只山羊吊坠的来历,似乎正是因为她属羊才雕来送她。
“属羊,那也十七八岁了,可我瞧着,你倒和我家中妹妹一般大。”
“她多大?”
“如今有八岁了。”
“……”渺七扭过脸不说话。
听雨眯眼笑笑,声音如水般轻柔,问她:“姑娘可是惹得王爷生气了?”
渺七脑袋动了动,但没有转回面庞,视线只越过凉亭阑干看向湖对岸的树。
当初从济南回青州时,应安也说她惹裴皙生了气,可那时她不觉裴皙和平日有何不同,好几日才发现他似乎是因她常对他说谎而生气。
但昨天夜里,裴皙从在船上时起便有些不一样,后来在河畔问了她一句话后便再也没同她说话。
想到这里,渺七抬起脸看听雨,问她:“你怎知道?”
“我也只是随口一猜。”
渺七不懂她为何随口一猜便能猜中,但听雨为崔韫办事,又岂会不懂察言观色,无论是昨夜某人吹笛,还是今早某人那句“你也生我气了吗”,都是明晃晃的证据,心底的脉络再一交织,直觉之下便知其所以然,再随口一问便轻易诈出话来。
此人当真是十恶不赦之人吗?
即便听雨还记得崔韫曾教导她们不要对任何人感到好奇,她心底也难免生出些困惑,这般困惑让她感到有些陌生。
“你见过他同旁人生气吗?”渺七突然这般问道,打断了听雨的沉思。
听雨想了想,嘴角牵出抹完美的微笑:“我到娘娘身旁做事时,青州王已然搬出宫住,不曾见过,所以并不知晓。”
她的回答理应结束在这里,但她还是接着说下去,“但我听宫中嬷嬷和公公们提起青州王,都说他温文尔雅,体恤下人,从未责罚过谁,也从不动怒。”
渺七一听,不觉生气。
他从不跟其他人生气,单单和她生气。
想着从桌边起身,然后走到凉亭外,爬到树上,在树下听雨惊诧的呼喊声中跳去相邻的老柳之上。
听雨无奈叹惋,追着人在园中疾步走起来,走了一路,直到撞见守在客堂院外的听露,两人四目相对,听露问她怎么来此,她才指指墙头,听露看去时正好看见一道黑影闪进院中。
与此同时,院中抱剑坐在廊下的应平抬头,而后抬手捏了捏眉心。
亭中是棵乌桕树,早间斜斜投落一片阴影在园中,一枰棋一半落在阳光下,一半落在阴影里,裴皙执黑子,坐在阳光下,另一人坐于树下阴影里,这时一片早红的乌桕叶从树上掉落,端端落在那人肩头。
他捡起肩上的红叶,笑道:“风吹一片叶,万物已惊秋,倒是在世芝这里见到个早秋。”
裴皙笑意温和,道:“我怎觉得未尝有风。”
“风有疾徐,徐风过又怎会动你心幡?”
裴皙不语,但落一子,而后才说:“文钦兄怎知我心幡未动?”
韩文钦闻言似是一顿,抬眼看对面之人,道:“这倒是许久不曾听闻,不知又是哪阵风的功劳?”
“适才那阵。”
“嘶——”韩文钦教他这话说得语噎,毕竟这人方才还说没风,不禁道,“许久未见,你果真如娘娘所说那般成了个神棍,只说这玄乎话。”
裴皙看他,悠悠道:“员外郎客套这许久,总算是说起真心话来。”
话说得直截了当,韩文钦不禁清了清嗓子,道:“所谓礼多人不怪,你我大半年未见,理应客套番,你可好,方才可是叫我员外郎了?”
“只因见面后还未恭喜文钦兄擢升。”
“你倒同我说起客套话来。”
“是文钦兄方才说礼多人不怪,理应客套番。”
韩文钦又遭他堵了番话,静默片刻后失笑道:“世芝,许久未见。”
此话虽早间来时便已说过一遍,但眼下韩文钦忽然间还想再说一遍,只因裴皙此时看来竟有当年意气,浑然不似几年前所见那般……
韩文钦想着,对上裴皙的目光,明白他已明了他话中深意,遂只一笑,也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裴皙亦眉眼轻垂,静静与之对弈。
不久,白棋方落于困境,韩文钦久久举棋不定,最后甘拜下风道:“看来败局已定,此生想赢你实在难于登天。”
“你还没输。”
一道人声从头顶传来,清冽如山泉。韩文钦吃惊仰头,然后便见一黑衣少女从树上落下,动作轻盈,如同一片秋叶。
他怔怔看她,许久才回神:“姑娘是……”
韩文钦没有得到答复,便道:“在下——”
“我知道,你是文钦。”渺七堵住韩文钦的话,上前来按住他的手,朝棋盘上一落。
原是她在乌桕树上寻了个好位置,一览棋局,见韩文钦服输但仍有生机,遂跳下树来代人落那一子。
不过动作霸道至极,丝毫未发觉韩文钦已经因她的举动和称呼而面红耳赤,一子落下后,即刻从她手底抽回手,仿佛被陨石烫了一般。
而这番情形落到裴皙眼中,竟莫名觉得心气不顺。
虽昨夜也这般不畅过,可方才那阵风来,他已自觉平息,然而等他真正见到渺七其人后,只觉心神又纷乱起来,甚至于觉得有几分碍眼,但心思敏锐如裴皙也一时说不出究竟是哪里碍眼,究竟是谁人碍眼。
他没有出言,只垂眸看棋盘,在白棋寻到的生路上相拦。
韩文钦冷静下来,这才对着棋盘眼一亮,心下惊喜万般,想说些什么,但见裴皙对眼前此景一语不发,便按捺着心下喜悦,接着对弈。
下了几子后,杵在棋盘边上的渺七又出手干预,指着某处让他下,韩文钦仰面看看她,再收回目光看裴皙,虽看不出裴皙有半分不喜,也还是自觉心虚,故朝渺七道:“多谢姑娘指点,但……观棋不语。”
渺七闻言道:“我没有说话。”
意思是她懂规矩。
韩文钦:“……”
的确是没说话,但直接动手岂不是更不君子?
裴皙仍旧不说话,接着下棋,韩文钦见状只好接着下,不过越下越心不在焉,最后只觉自己魂灵出窍,观棋之人成了他这孤魂。
而这期间,韩文钦也渐渐理清眼前形势,眼前两人显然正在置气,不过一个外放一个内敛瞧着并不明显罢了,而他正是夹在两人中间的棋子。
至于这位姑娘是谁,韩文钦将这些日子在朝中听来的流言串起,如何不知这便是那位崔渺姑娘。
韩文钦观棋许久,终于停手,笑道:“韩某今日有幸一局棋同败两人,此局便到此为止,若二位还要下,便由韩某观之。”
说罢起身让坐,渺七正要坐下,却见裴皙也放下棋子,她不由得抬眼看看他。
裴皙一对上那双眼睛,欲说之话即刻吞回腹中,只对韩文钦道:“还请文钦兄自便。”
韩文钦也不委屈自个儿,进堂屋中另寻一把交椅出来,朝外走来时,一阵风吹动庭中乌桕。
一瞬间,韩文钦恍惚又意识到什么,望着树下两人,脚步一时停滞不前。
难怪今早他提出对弈,裴皙会提议寻棵树下坐着。
他停在廊下,问应平:“应副使,不知这位崔姑娘是何来历?”
应平抱剑靠着廊柱,道:“员外郎既已知她是崔姑娘,又岂会不知她是娘娘远亲?”
韩文钦敛下笑意,一向温润的面庞似乎显露出些许锋芒:“只是觉得,瞧着或许没那么简单。”
应平不语,韩文钦则再试探般问:“世芝前去云南,可是与此人有关?”
“在下不知。”
“唉,木头。”韩文钦只好摇摇头,搬着把交椅自去观战。
应平:“……”
此人先前的客套劲儿呢?
渺七正与裴皙下得你来我往,几乎称得上是气势汹汹,裴皙见她这般,忽然又觉好笑。
他何以想不开要同此人置气?
然而想到此处又是一愣,始知他原是在同她置气。
那昨夜之事,他也是在置气吗?
他是在同她置气,还是在同他自己置气?他是在记恨她,还是在怨怼自己记恨她?
裴皙不知,就好似一旦与渺七沾边,世间一切就都成了难解之谜,连同他自己的心。
嗯,昨天的别扭也闹得都很隐晦……这章点明了下 大概就是——
裴皙老师生气:我气我居然还是会怪她
渺七宝宝生气:他只会和我生气,我生气
从乌桕树上落下来什么的很难不心动嘛
但文钦兄心动到一半发现不敢动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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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一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