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降落的时节。
小厮匆匆跑进了厅堂:“老爷!老爷——!周家人来了!”
陆执章已经等候了很久,他喜出望外:“快、快去迎接贵客!”
他没有自己亲自上门去接,毕竟陆家广陵这种小地方好歹也算是个正经世家,该有的地主风范总还是得有。
但他也确实着急,生怕怠慢了远客,临了又问身旁的仆从:“茶备好了吗?”
仆从说:“备好了。”
陆执章还是坐立难安,焦虑地抚挲着手指上的翡翠指环。
陆夫人也是满脸忐忑,小心问他:“老爷,这件事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么,那周家公子实非良配……”
陆执章道:“妇道人家懂什么?”
陆夫人眼圈微红:“我是不懂,我只听说那周公子早就已经不省人事,老爷若是真把艺真嫁过去,我这做娘的……”
陆执章嫌弃道:“鼠目寸光!”
陆夫人自知无力反抗家主,低着头擦起了眼泪。
事情发生在半月之前。
半个月前她的女儿陆艺真年满十八,已到了婚嫁的年龄,她就写找人算了女儿的天韵命数,以生辰宴会为由向诸家仙门递了帖,为的是女儿从仙门世家之中择出一个良配。
她原本是没有抱什么希望的,毕竟陆家在仙门中实在名不见经传,能邀来的也不过是差不多门第的,却没有想到生辰宴那日,居然吸引来了金域城的周家。
这周家在仙门中能排进前五十,若是能从此攀上周家,对陆家而言是平步青云的喜事。
可问题是周公子是个将死之人。
甚至有传闻,他已经是死了。
陆夫人哭得梨花带雨:“老爷,算妾身求你,我们可就艺真这一个女儿,他们只是看个了天韵命数就要下聘,谁知道他们想用艺真做什么……”
陆执章烦躁道:“吵什么吵,陆家又不止艺真一个待嫁之女!”
陆夫人一怔:“你的意思是……”
陆执章眼里闪过一抹精光,他只有陆艺真这么一个掌上明珠,自然也是不舍的,但陆家旁支中却有好几个和艺真年纪相仿的待嫁的女儿。
横竖周家看上的也不过是个命数,介是只需称病,周家如果愿意换一个人的话……
陆夫人终于明白过来夫君的主意,顿时喃喃:“这会不会太冒险了……”
她的话音刚落,院前响起了脚步声,紧接着仆从们抬着周家的聘礼进了院子里,十数个大箱子在厅堂里一字儿排开。
陆执章看都不看,满脸堆笑迎了上去:“道友来此,有失远迎。”
“陆老爷。”
周家使者含笑晏晏,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漆盒:“这是我家老夫人赠予陆老爷和陆小姐的薄礼,听闻老爷习惯用鞭,此物镶于鞭柄,定是事半功倍。”
使者当着陆执章的面打开了盒子,露出里面一枚石头。
石头通体暗红色,上面隐隐约约透出一些繁杂的金色纹路,一看便知是普通修士这辈子都摸不到的极品灵石。
陆执章看得呼吸一颤:“这……怎么好意思?”
使者笑道:“都是一家人,周老爷又何必客气呢?”
陆执章也跟着笑起来。
他迎着使者进门,招呼小厮奉上好茶,一边与使者攀谈,一边暗自寻觅着合适的时机开口铺垫。
却不料被使者抢了先:“陆老爷,我家老夫人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陆执章道:“请讲。”
使者又从怀中掏出一份书信道:“我家老夫人对公子的婚事十分看重,尤其是看重天韵命数,艺真小姐的命数倒是十分契合,就是年份差了一年……听闻陆老爷族中,还有一位小姐,比艺真小姐小一岁?”
陆执章一愣:“比艺真小一岁的……”
他早早就把陆家旁支女儿盘算了一遍,那些女儿虽都与艺真年龄不同,但没有刚好小一岁的,这周家又是从哪里打听来的消息?
陆执章满脸为难:“这……”
陆夫人喜上眉梢:“有的有的!”
她迎着陆执章疑惑的目光,压着雀跃小声嘀咕:“老爷忘了么,你那个被逐出宗门兄弟与凡人女子生的女儿……”
陆执章听了眼前一亮。
对!陆执印之女!
使者道:“不知陆老爷意下如何?”
陆执章顿时容光焕发:“自然可以!”
陆夫人也是笑容满面:“我家小十七人品样貌俱佳,与周公子真是天赐良缘。”
陆执章大笑:“能得周家机缘,本就是她的造化!”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了漆盒,情不自禁地从里头掏出极品灵石,着迷一般细细抚蹭。
厅堂里的人都露出了满意的笑脸。
……
现世中裴序低声骂了一句,嘲讽开腔:“合着他们自己的女儿就是实非良配,换别人家女儿就是天赐良缘了?这良缘尺度可真够收放自如的。”
院门前其他人也陷入了沉默。
他们都是仙门中人,自然也知道修仙看似只看缘分,实则门第分明,若是能攀附上名门,良师灵石自是不会少的。
倘若真是普通姻缘也还说得过去,可这陆家宗主明明知道周家有异样,却还要送族中女儿入虎口……
就连裴少怀都皱起了眉头:“事不关己,自然切肤无痛,刀落在旁人身上罢了。”
好一个切肤无痛。
姜渺隔着布料,轻轻抚了抚陆栩栩手臂上的鞭伤,这一身伤她都几乎痛晕了过去,栩栩说不定是被活生生打死的。
但这并非眼下她关注的重点。
她仰起头望向虚空,目光落在陆执章手中抚蹭的那两枚暗红色的石子上。
那石子她看着眼熟得很,到底是哪里见过?
姜渺凝神思索着。
忽然虚空中的画面忽然开始变淡,她低下头,才发现是谢无咎中断了灵力传输。
“这就没了?”
人群中窃窃私语。
“水月镜不会展现无关画面,说不定这陆家灭门和周家的婚事有关系。”
“可这也太短了,没什么有用的东西啊……”
“你还想要多长?就这么会儿功夫,起码消耗八十年修为!换你上你已经化成劫灰了!”
“八十年?!”
修士们震撼望向阵眼。
阵眼中,谢无咎执剑浮空,一身白衣随风猎猎作响。
他的脸色看上去很是平静,身周清气仍然磅礴浩荡,八十年修为似乎对他来说根本没有任何影响。
这谢氏宗主真的只是元婴后期而已???
正当修士们还在暗自揣度谢无咎的修为境界时,忽见谢无咎转手又结了一个新印,重新唤醒了水月镜。
“宗主!”
“师叔不可!太过危险!”
谢氏子弟们惊慌叫了出来。
然而为时已晚,虚空中的薄雾重新凝聚,全新的画面展现众人的面前。
……
还是陆家的厅堂。
陆执章差人定制的新鞭子刚刚送到,陆艺真缠着陆执章,想要爹爹把新鞭子送给她当十八岁的生辰礼。
陆执章叹息:“你又不缺鞭子。”
陆艺真拉着他撒娇:“可爹爹这根是稀世珍宝嘛,爹爹就送给艺真吧。”
众人这才注意到,新鞭子的柄上镶嵌着一枚暗红色带金纹的灵石,正是之前之前周家使者送到陆家的聘礼。
陆执章拗不过女儿,答应暂时把鞭子借她玩天,正当父女俩争论到底是借还是送时,陆家弟子神色慌乱地跑进了厅堂里。
“师父,师父!”
“什么事?”
陆执章心不在焉。
“那位十七师妹……她逃婚了!”
“跑了?”
陆执章的脸色顿时黑了。
三日之前他就带上了些钱银,去了他那个被逐出家门的大哥府上,向他们道明了亲事,没承想被当面拒绝。
但他并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且不说他是陆家的宗主,即便他不是,以陆家在广陵的财富地位,想要促成一桩婚事,也有得是办法。
谁能想到小小女子居然敢逃婚。
陆执章简直怒不可遏。
“把人抓回来!”
陆家是仙门,弟子们个个都是修士,要想追上一个弱女子并不难,很快陆栩栩就被抓回了广陵。
那夜狂风暴雨,雷鸣大作,陆栩栩被关进了陆家柴房,她不仅听不进去陆执章的劝解与威胁,还把他的手咬出了血。
她瞪着他,眼里满是厌憎,让陆执章记起年少时,修为学识被哥哥处处碾压的羞辱。
陆执章彻底被激怒:“不知好歹的东西!和你爹一样不思进取的废物!”
他举起鞭子,狠狠抽打在陆栩栩的身上。
那小女子毫无能力反抗,起初还知道拱起身子护着头,后来就渐渐没有了力气躺平了。
当时屋外暴雨倾盆,忽然间一道惊雷闪过,几乎照亮整片天空。
几乎是同时,柴房里的陆栩栩忽然瞪大了眼睛,她的脸色煞白,胸口剧烈地起伏,整个人像是一座小山一样痛苦地拱起,而后又瘫软在了地上。
陆执章脸色一变,连忙探她的呼吸,才发现她气息微弱得几乎要断绝了。
“快!快去请大夫!”
陆执章终于慌了神,他一面呼喊一面给陆栩栩输送灵力,也就没有发现,那根被他扔在一旁的鞭子,鞭柄上的灵石正幽幽闪着光亮。
雷声已经无声无息停止了。
屋外只剩下暴雨。
陆栩栩躺在地上,安静的眼神越过门槛,望向远处看不见镜头的天际。
她似是努力坚持了一小会儿,终究还是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
眼前画面过于惨烈,不少人移开了视线。
忽然有人惊叫了起来:“这不是碧风宗那位小友吗?”
众人的目光都转移到了姜渺的身上,他们这才惊觉,眼下被抓住的那位“魔修”,长得虚空画面中那位被逼婚的陆家小姐一模一样。
这……
所有人面面相觑。
裴少怀走到姜渺面前,迟疑开口:“方才姑娘说自己叫……”
姜渺站起身温声道:“陆栩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