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只差半寸的距离,剑就要刺中姜渺的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姜渺以为自己瞎了。

她急促地喘了口气,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是剑尖上挑着的东西遮挡了她的视线。

那是……

她方才放飞的枯叶鹤?

……

山上留存的修士纷纷侧目,望向那位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

那人看起来年岁不过而立,长了一张丰神俊朗的面容,眉目间却霜雪不化,一袭素月宽袍如流云,即便刻意收敛都盖不住的身周的浩荡清气。

这样的年纪这等修为举世罕见,这人是什么来头?

山上的修士们暗自震惊。

谢氏子弟们相互看看,难掩脸上的惊喜:“宗主!”

谢氏宗主……

谢无咎?

散修们彻底呆在了当场。

当今世道清气稀薄,普通修士能到结丹后期已经不易,五大仙宗加起来也不过三十来个元婴期修士,而在这三十来人中,传说中抵达元婴后期,接近化神的只有一人。

谢氏宗主谢无咎。

传闻百年前诛魔之战,全靠这位谢宗主与魔头姜渺鏖战一夜,重创了那魔头,仙门五宗才有机会把她围困在断云峰。

今日他们是走了什么运道,居然能见到这位传说中的谢化神?

……

此时封山大阵已经溃散,明媚的阳光穿透云雾,照得那人身上的白衣几乎灼人眼。

姜渺与他四目相对,全身的血液都凉了一半。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居然撞上谢无咎。

她是出门没翻黄历么,竟撞上这尊阎王?

姜渺在心中暗暗骂了一句,也心知以谢无咎的修为,自己怕是在劫难逃了,索性破罐子破摔,闷着头就往山下跑。

“救命啊啊啊——”

她还没有没跑两步,一个束缚术就落到了她的腿上。

姜渺完全不反抗,任由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地上是坚硬的青砖,姜渺头颅着地,痛得七荤八素,眼泪夺眶而出。

“列阵!困住她!”

在场的谢氏子弟冲上前,把姜渺团团围了起来,准备与她大干一场。

可不知为何地上那魔修却迟迟没有反应,又过了好久,魔修才慢吞吞爬了起来,动作慢如乌龟。

谢氏弟子面面相觑。

只见那魔修狼狈地站起了身,却又被束缚咒牵制,整个身体摇摇欲坠,混乱间她伸出纤细的手臂,抓胡乱抓了一把草。

结果草断了。

魔修又摔回了地上,发出了一声惨兮兮的闷哼:“唔……”

“……”

“……”

“……”

众人沉默了。

谢氏子弟也相互看看,心中多少也有些尴尬。

谢阮瑀望向谢无咎:“宗主……”

谢无咎却只静静站在原地。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看到他身周清气凛冽,目光如霜雪,安静地落在那魔修身上。

“什么人?”

他没有理会理会谢氏弟子,只是淡声问姜渺。

姜渺在地上吸了吸鼻子,微微抬眼,就看见一袭素白的衣摆掠进她的眼帘,连带着她眼前的枯草都微微挂上了霜。

姜渺干脆趴在了地上不动了。

她倒也不是解不开这简单的束缚咒,只是陆栩栩解不了,她不想惹人多疑,更不想直面谢无咎,便干脆趴在地上装死。

谢阮瑀干咳一声:“回禀宗主,此人是个修士,来自,来自碧……”

他早就记不清那杂鱼小派叫什么名字,努力回忆了会儿,总算汗涔涔记了起来:“……碧风宗。”

这一刻谢氏子弟都悄悄松了口气。

谢无咎皱起眉头,显然他也没有听过这名字。

谢阮瑀连忙解释:“回宗主,我们早上途径广陵镇,听说遐思山上有仙门被魔物灭门,所以赶来除魔。”

他们本来是去姜氏赴宴的,偶然路过广陵,没想到赶上陆家被灭门。

这陆家虽然算不上多么厉害,但总归也是个仙门,能一夜之间把他们屠戮殆尽,定然是十分厉害的魔物。他们唯恐魔物逃脱残害更多无辜,所以才紧急布下了封山大阵。

“我们在山上搜寻了几遍,都没有找到魔物,执教师叔推断魔物可能就藏在附近,所以我们便把这些人带上山排查。”

谢阮瑀三言两语,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谢无咎的脸色始终淡淡的,他好似没有听见,只是微微皱着眉头看着地上那位魔修,似乎连周身的清气都收敛了一些。

谢阮瑀斟酌着开口:“宗主,这位道友修为似乎尚浅,似乎……”

“谢宗主。”

裴少怀走到人前,朝着谢无咎抱剑行了个礼,迟疑道:“这位姑娘……今日身体不适,身上带有血气,这其中是否有什么……”

他斟酌着用词,试图尽量委婉表达自己的猜想。

“能有什么误会?你们不会是想说是她灭了陆家满门吧?”

人群中有人不屑笑出了声,裴序满脸嘲讽地接话:

“堂堂谢氏,这么多人,看不出这个杂鱼派的是个废灵根吗?随便仙山上逮只耗子都比她有仙骨,来个松鼠她得管人家叫师祖。”

姜渺:“……”

谢阮瑀:“……”

姜渺趴在地上磨牙。

院门外没有人再开口,但大家都心知肚明,这聒噪小子的话虽然难听,但也不无道理。

眼前区区一个杂鱼小派的废灵根,她当真有这本事灭一个仙门吗?

但这话不能当着谢氏的面说,尤其方才动手的还是谢无咎。

“宗主……”

一时间众人相顾无言。

山上只留风声呼啸。

谢无咎缓步走到了那所谓的魔修面前,一挥袖,解了她身上的束缚咒。

他想做什么?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只见谢无咎伸出修长的指尖,摘下剑尖上枯叶鹤,鹤一离剑,周遭顿时有像蛛丝一般的魔气蔓延。

谢无咎松开指尖,那枯叶鹤却并不落地,而是仿佛有了意识一般,载着袅袅魔气飘到了那个杂鱼派的小修身前,而后轻轻落在了她的头顶。

众目睽睽之下,丝魔气开始浸入她的身体,那只鹤甚至还蹭了蹭,然后把脑袋进了她的发间。

姜渺:“……”

众人:“……”

他祖师爷的!

这小女子竟当真是魔修?!

这一刻所有人都拔出了自己的佩剑,如临大敌般围困住姜渺。

谢无咎的脸上仍然是波澜不惊的神情,他只是略微上前迈了一步,淡道:“起来。”

姜渺缓缓坐直了身体,她没有了束缚咒束缚,自然也就不能装乌龟了。

谢无咎盯着她的眼睛:“你是谁,身上为何沾染魔气?”

他问得平淡,佩剑却发出凛冽的寒霜之气。

……那就只能走下策了。

姜渺扫了一眼周遭局势,在众人防备的目光下吸了吸鼻子,豆大的眼珠眼泪夺眶而出。

“我不是故意跑的……我只是想回家……”

但她的额头上本来就有伤口,刚才一摔伤口又裂开了,此时泪水混着血水流淌下脸颊,看起来越发惨淡。

谢无咎的呼吸顿了顿。

“呜呜呜……”

姜渺越哭越有底气。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想回家……”

姜渺肩膀抽动着,身体也跟着瑟瑟发抖。

反正陆栩栩的身体确确实实是个废灵根,就算身上有魔气又怎样?她若抵死不认,就算是谢无咎也拿她没有办法。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的猜忌的种子悄悄萌芽:这当真是屠戮陆家满门的魔修?这其中会不会另有隐情?

这谢氏家大业大,会不会是他们实在找不到魔物下不来台,随便找个顶罪的包子?

眼看着局面陷入了僵局,谢阮瑀建议:“宗主,不若请这位姑娘随我们回宗门从长计议?”

眼下这局面颇有些尴尬,他们出来轻装简行也并未带多少法器,但这碧风宗的女子身上有魔气是真的,最稳妥的方法是带她回宗门,既免了非议又至于酿成大错。

这确实是当下最好的解决方法,可谢无咎依然面无表情:“不必。”

他居高临下看着姜渺,缓缓道:“通知无羽,送水月镜来。”

谢阮瑀一怔:“宗主?您这是……”

谢无咎道:“速去。”

……

谢阮瑀张了张口,终究没敢说出口反驳的话来,只能盯着满脸复杂的神色走开了。

余下的谢氏弟子与散修们也立在原地,彼此交换震惊的眼神。

举凡修仙的都听过水月镜的大名,它是谢氏得道的先人留下的至宝,能够通宵天地时运,窥见过去未来发生的景象。

但这至宝并非人人都能用,需得元婴以上的修士才能启动它,且它极损修为,所以数近千年以来谢氏虽然手握至宝,真正用上它的次数却不多。

如今谢无咎竟要为了调查一个寂寂无名的仙门灭门真相,耗损自己修为用上水月镜?

虽说众生平等……

可这代价会不会未免太大了些?

话虽如此,散修们的眼里都露出了兴奋的光亮,毕竟见证这种宝器的机会可不多,今天真是赚到了!

“谢宗主除魔卫道,道心赤诚,真是令人敬畏啊!”

“吾辈楷模,德高望重!”

“佩服佩服!”

姜渺:……

蒙混过关显然已经没有用了。

姜渺低头看了一眼掌心残留的一点符印痕迹,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阖上了手指。

事情还没有到死局,而且……她也有点好奇,想见识一眼传闻中的水月镜。

姜渺懒得哭了,索性席地坐到了地上。

她和谢无咎其实算不上深交,非要谈过往的话,大概只剩下少年时结下的八百道梁子。在她前世的很长时间里,谢无咎一直是她想一较高下的宿敌,后来她堕了魔道,也就彻底没有了往来。

可她记忆中的谢无咎天生道心,眼里除了修行什么都容不下,什么时候成了除魔卫道心怀天下的活菩萨?

姜渺仰头看着谢无咎。

谢无咎就站在距离她几步开外的地方,他的目光低垂,似乎对天地万物都没有什么兴趣。

山里冷风呼啸。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天际忽然有人御剑而来,那是谢氏的执教长老谢无羽到了。

谢无羽年岁不小,头发胡子花白了一半,长得一派仙风道骨模样,论辈分却还是谢无咎的师侄。

“师叔。”

他一落地便向着谢无咎行礼。

谢无咎低声“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谢无羽从乾坤袋中取出水月镜,面露犹豫:“我已听阮瑀说过今日之事,催动水月镜必定损伤修为,师叔大劫将至,当真想好了?”

谢无咎这次连回应都没有,他一挥袖,水月镜便直直飞上陆家上空。

谢无咎举剑劈开虚空,一道繁复的纹印从他的指尖升起,不过眨眼的时间就变得遮天蔽日,直接笼住了整个山头。

这是……一个人催动了封山大阵?

散修们目瞪口呆。

姜渺也望向天空。

这当然不是封山大阵,这只是水月镜的催动阵法,这就是水月镜极损修为的原因。

如此磅礴阵法,只靠一人当阵眼,能留条命就不错了。

“快看!”

有人惊叫出声。

天空中的云雾间似乎有虚影浮动。

很快虚影渐渐清明,一个完整的陆家宅邸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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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渺无咎
连载中盛满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