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真是突如其来的一口大锅。
姜渺终于还是忍不住回了头,眺望到底是哪个丧心病狂的,居然把锅子扣给一个死人。
“裴序!不许滋事!”
裴少怀低声呵斥。
方才叫嚷的少年冷笑一声:“大师兄,你看他们像是要以和为贵的样子么?”
就在他们来回两句言语间,身着白衣的谢氏内宗弟子已经下了山,绕到了山门前,把他们团团围住。
白衣中为首的对着裴少怀行礼:“诸位道友远道而来,我师尊说有失远迎,还请道友上山一叙。”
他嘴上说得客气,眉宇间一片霜寒贵气,很明显并不是与裴少怀商量,而是例行知会罢了。
裴少怀皱起了眉头。
裴序跳了起来:“小爷爱去就去,轮得着你请么?是不是想打架?!”
他身旁有人拉扯他,小声提醒他:“小道友,他们好像都是金丹……”
裴序冷笑:“金丹不如狗。”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世上有多少修士终其一生,不过求个结丹成功,他这属于把在场的人都骂进去了。
白衣却面不改色:“诸位道友请。”
“你……!”
山下的谢氏弟子越来越多,他们身着白衣,宛若一片片霜雪在昏黄的山道上降落。
气氛逐渐凝滞。
姜渺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谢氏位列仙门五宗,平日里的做派可是清贵做作得很的,按理说是做不出来光天化日抢山头这种事情的。
难道是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
不管是什么,先跑总是上策。
姜渺悄悄退出了人群,却不想还没走几步,就看见白色衣袂在眼前晃了一晃。
“姑娘请留步。”
谢氏内宗弟子拦在了她的面前。
姜渺被迫停下脚步。
她原以为是被发现了魔气,可看面前人神色宁静,似乎也并未觉察出她身上的不对劲。
那他们为何拦她?
她身上还有什么可疑之处么?
姜渺心念浮动,抬起头装出几分惊慌神态:“我……我可不是跟他们一伙的呀。”
她又小小地挪了几步,让自己离不妄宗的人更远了一些,证明自己只是个围观的弱女子,跟他们没有半个铜钱关系。
叫裴序的少年看在眼里,朝天翻了个白眼:“呵。”
姜渺只当没看见,低着头小声解释:“我真的只是路过的。”
“姑娘误会了,在下并没有怀疑姑娘与他们有关系。”
谢氏弟子抱剑行礼,“只因山上情况有些复杂,这才遵了宗主命,烦请各位乡邻上山,从旁协助除魔。”
姜渺眨了眨眼。
从旁协助除魔?只怕是他们在山上没找到想找的,怀疑山下的人里混了不干净的东西,想要逐一验证吧?
她还来不及开口,周围的百姓就炸开了锅:“这是不让我们大家伙儿走了的意思吗?”
“那可不行啊,我家里娃儿还等着我接下学,我得赶紧回去不然就晚了啊!”
“我娘子在家里等我做饭呢!走了走了,不看热闹了!”
一时间群情激昂,人群开始骚乱起来。
姜渺顺势躲进了人堆里,顺着相互推挤的人群,慢慢朝着山门外挪动,眼看着就快要走出山门口。
“诸位相邻!”
裴序忽然跳到了人前,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对着人群道:“除魔卫道是我辈职责所在,我愿代不妄宗裴氏,送每人一粒金,请大家配合!”
他说着就打开了荷包,当真从里头掏出许多碎金,一人一粒分到了每个人手上。
姜渺看的目瞪口呆。
不是,他到底哪边的?这人的立场要不要这么不坚定啊?
裴序分到姜渺面前,用鼻孔看看了一眼她:“既不是一伙的,就不分你了。”
姜渺:“……”
金子在手,人群瞬间就安静了下来,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再也不说要走了。
谢氏弟子也呆了许久,才走到裴序面前道:“在下谢阮瑀,多谢道友相助。”
裴序冷哼一声:“我是为了除魔,可不是为了你们。”
……
没有人再说要走,姜渺就只能跟着谢氏弟子上山。
被请上山的人大约有五六十人,除了不妄宗的人,人群里也混杂了一些看热闹的散修。
这些修为总体不高,但也难保里头会不会有精修观识之术的,或许能看出稀薄的魔气来,所以姜渺一路都靠着边边角角走,平等地远离每一个修士。
结果一不小心,脚下踩空。
“姑娘小心!”
裴少怀抓住了姜渺的手腕,随后愣了愣,眉头微皱。
裴序冷嘲热讽:“大师兄,人家跟咱不是一伙的,你何必殷勤。”
裴少怀盯着姜渺:“姑娘近日可有沾什么血气?”
他是觉察出什么了么?
姜渺心中一凛,赶忙抽回手腕:“我今日不便,方才腹痛难忍,才脚下不稳……”
她说完就匆匆低下了头。
裴少怀愣了片刻,终于反应了过来她说不便是什么意思,顿时冷峻的脸上染上了一抹尴尬。
“姑娘恕罪,是裴某唐突了!”他说着就拉开了裴序,僵着脸走远了。
姜渺松了口气。
魔气和血气都是阴寒之气,女子葵水来潮时,身上带有血气也是正常,所以她才临时编了个幌子。
这个裴序看起来修为不算浅,许是因为她身上的魔气不多,加上这裴序心思比较单纯,他居然也就信了。
但山上的谢氏可没有这么好糊弄,还是得尽快找个东西,引渡掉魔气才是。
姜渺边走边思量着,跟着队伍走到了陆家的院门口。
众人刚刚站定,平地里忽然起了一阵风,一股难以言说的恶臭夹杂着血腥气瞬间袭来。
“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烂了?”
众人小声议论着,再抬头看看陆家巍峨的大门,联想起妖怪灭门的传闻,顿时所有人都觉得脊背出了一阵冷汗,口袋里的金子都变得烫手了起来。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可显然他们已经没有了回头路。
谢氏子弟把他们团团围住,带头的那叫谢阮瑀的拔出佩剑,用剑气在地上划出了一道沟壑。
“诸位,寻常人请站左边。”
“凡入过仙门的,或被修士指点过一二的,或家中族亲出过修士的,或通晓占卜算卦等异术的,请站右边。”
谢阮瑀的目光在人群中来来回回,眼里锋芒毕现:“劳请各位,如实选择,否则后果自负。”
凉风吹过,血腥气越发浓重。
所有议论声都停了下来,每个人的心绪都有些沉重,大家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个“从旁协助除魔”,只能低着头默默挪动脚步。
三四十个寻常百姓选了左边,十来个不妄宗的选了右边,除此之外还有七八个散修,也跟着走到了分界线的右边。
姜渺走在人后,走到中间时停下了脚步,看着泾渭分明的两拨人。
她犹豫了一会儿。
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向了右边。
她也不是没想过装一个普通人,可陆栩栩虽然是个废灵根,但废灵根也是灵根,虽然不太看得出来,但万一谢氏用上了测灵石呢?与其到时被抓出来,不如老老实实站队。
“咦?”修士中有人发出疑音。
“啊?”裴序张大嘴巴。
所有人都看着姜渺,就连看守的谢氏子弟都禁不住露出了的惊讶的表情。
姜渺只当是没有看见,低着头走到了修士中间。
四周静悄悄的。
姜渺只觉得脊背快要烧起来了。
这引人注目的局面并非她本意,姜渺想了想,决定主动消弭尴尬,朝着他们抱了个拳:
“碧风宗弟子,陆栩栩,见过诸位道友。”
修士们礼貌性“哦”了一声,很显然是没听过碧风宗的名字,又不好意思追问。
只有裴序没心没肺开了口:“哪个碧风宗?没听说过啊,参加过宗门试炼吗?排行第几啊?”
姜渺谦虚道:“近些年才立宗的,还未参加过宗门试炼。”
原来是杂鱼派。
怪不得。
所有人恍然大悟。
三百仙门是登记在册的,三百之外散修,散修里头偶尔也有异想天开的,就会自创个宗门,这种宗门就统称杂鱼派。
小鱼小虾自得其乐罢了。
裴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我祝贵宗下届试炼旗开得胜,早日位列三百内。”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挑眉弄眼,惹得其他人也勾起了嘴角。
裴少怀低声呵斥:“裴序!休得无礼!”
姜渺倒不是很介意。
她对碧风宗并没有多少归属感,自然也不觉得受辱,只是看着裴序那一脸冷嘲热讽的劲儿,还是想礼尚往来一下。
于是姜渺也朝他笑笑:“承道友吉言,也祝不妄宗下届试炼百尺竿头,跻身五宗。”
“……”
“……”
“……”
人群中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声,毕竟他们从小到大听过不少关于不妄宗千年老六的笑话。
“你!”
裴序的脸瞬间绿了。
姜渺埋着头走到了人群的边缘。
没有人觉得她的举止不合理,毕竟她刚刚跟不妄宗的人吵了起来,身为一个杂鱼派的小虾米,想要避避风头也很正常。
前方谢氏已经分批开始查验人群,他们果真掏出了测灵石,从左边的普通百姓开始一个个排查。
忽然间测灵石精光大作,人群中有人狼狈出声:“不、不是的……我是小时候被拐卖的,我真的是被拐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谢阮瑀拔剑淡道:“劳烦尊驾,移步内宅。”
姜渺:“……”
还好刚才没有心存侥幸。
她在四周打量了一圈,目光落在了地上落叶上。
姜渺捡起了那片叶子,把它折成了鹤形,试探性往里面引渡了一点魔气,枯叶鹤悄无声息地飞了起来。
恰好一阵风吹过,它无声无息地绕着谢氏弟子飞了一圈,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可行。
姜渺勾了勾嘴角,趁人不备又选了一片枯黄的叶子。
这才是她真正打算引渡魔气的叶子,她一边把它折成鹤形,一边悄悄牵引出身体里残存的所有魔气,缓缓注入其中。
没有人注意到姜渺的动作,因为前方已经有了更加吸引人的事情。
有人好奇问裴序:“裴道友,你刚才说陆家满门是姜渺所杀,可那魔头不是早就死了吗?”
这话题吸引了所有修士的注意,其他散修纷纷围了上前。
裴序冷哼一声:“有谁亲眼看见了么?”
散修道:“你这话说得,当年五大仙宗合力合力镇魔,不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裴序冷道:“众所周知个屁,有人通知你了吗?谁公布的?有人看见过尸体了吗?别忘了姜家可是找了几十年,都没有找到姜渺的尸体。”
“那说不定是魔头坠崖后,未免被做成法器,自毁身体呢?”
“就是!那魔物若还活着,岂会不找五大仙宗报仇?”
“说得是啊!”
裴序嗤之以鼻:“那为何从那以后这世道就魔物横生?为何他们五大仙宗每年都要差人去南疆猎魔?为何既不是北边也不是西边?为何这陆家一出事,谢家就跟狗嗅着了肉一样连夜奔来,急吼吼盖下这封山大阵?”
散修道:“他们都是赴姜氏宴的,自然是恰巧路过,顺势而为除魔卫道。”
裴序冷笑:“除魔卫道?说你们傻你们还真傻,你们不会真信了他们五大宗倾巢出动,是专程去姜家喝喜酒的吧?”
散修气急:“你!”
裴序这一番话夹枪带棒,顿时惹恼了一干散修,他们气得把他围在了中间大声呵斥:
“你这黄毛小儿真是痴人说梦!少年人有空就多修炼,少看些野书!”
“就是若是那魔头真还活着,这一百年来仙道怎么可能这么太平?”
“道友说得是啊!”
……
一时间院门外喧哗成一片。
姜渺起初并没有专心听他们闲聊,后来实在因为他们声音太响,她偶然听清了最后几句,顿时彻底愣了。
他们说的是……一百年来?
苏醒后这两天,她也想过这个问题。
她在死亡的虚空中不知岁月,现世到底过去了多久,是几个月,几年,还是更久呢?
可怎么会是百年呢?
姜渺只觉得眼前这一切好像是在做梦,所有的声音都隔了一层棉花。
恍惚间,她身体里残存的魔气乱窜,入万千蛛丝钻出她的之间,争先恐后地枯叶纸鹤里。
这时若是有人回头,恐怕立刻就能发现这边的异样。
但所有人都在忙于争吵,谢氏其他弟子也注意到了这边的纷争,纷纷朝着右边围拢。
“都住手!出了什么事?”
姜渺还未完全引渡完魔气,眼看情况紧急,便急忙在叶鹤上施了个简单的咒诀。
“起。”
叶鹤在她掌心悄然悬空,朝着不远处的山门口飞去。
姜渺目送它渐渐飞远。
山下有封山大阵,带着魔气的叶鹤是飞不出去的 。
姜渺也没想过让它飞出去,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它撞上封山大阵的时间。
差不多该到了。
姜渺心道。
下一刻天空忽然响起一道惊雷。
顷刻间天空似是炸裂开一个口子,黑紫色的烟气在空中一角蔓延,像是一张蛛网朝着整片天空蔓延。
“快!那边有魔气!”
谢氏子弟瞬间警醒,山上的修士们也面露惊恐,百姓没有见过这般场景,他们僵立了一阵,忽然间如同鸟兽溃散。
“有鬼啊啊啊——”
“快跑!!”
“天裂了!!!”
人群尖叫着,彻底失了控。
姜渺安静站在人群外,抬头看了一眼蛛网般裂开的天,满意勾了勾嘴角。
这当然不是魔气,就那么点魔气,只够驾驭一只叶鹤飞行而已,天上那东西不过是她在叶鹤上施的小咒法,给他们的封山大阵染了点颜色。
非常拙劣的障眼法。
但够用了。
不知情的百姓们争先恐后地往山下逃亡,姜渺顺势挤进了人群里,跟着他们朝着山门的方向前行。
她差一点就要成功踏出山门,却不想在最后关头,一道剑光忽然划破天际,天空中的障眼法瞬间溃散。
一袭白衣跃空而来。
他一拂袖,空中的剑光就调转了方向,刺向姜渺。
“魔修?”
那人手握剑柄,一身凛冽清气倾轧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