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还有什么比客死异乡更凶的?

姜渺盯着陆不予,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些端倪来。

陆不予脸上的表情越发心虚,眼看快要哭出来:“师姐我错了……”

“没关系。”姜渺朝着他勾勾嘴角,“你告诉我算出了什么卦象,我保证不生气。”

陆不予眼睛一亮:“真的?”

姜渺满意道:“坐。”

陆不予哪里敢坐,他支支吾吾半天才开口:“三天前,我给师姐算出的卦……叫‘鸟焚其巢’。”

姜渺问:“何解?”

陆不予艰涩道:“……鸟焚其巢,无有归期。”

他算卦向来是颇有几分准头的,自从大师姐出逃,他便每日为大师姐卜卦。

卦象一开始就是不太吉利,可也说不上大凶,毕竟师姐若是与那人在北边安了家,扎根落叶,那就算焚了鸟巢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变故发生在三天前。

那天夜晚,天空忽然大作旱雷。

他被雷声惊醒,心慌实在难以平复,就连夜推了一遭大师姐的命盘,没想到不论他如何反复推演,算出来的都是死卦。

他吓得连夜敲响了其他人的房门,大家都吓得不轻,天亮就差了信使快马朝北一路打探消息。直到昨天晚上,信使才终于打听到,大师姐是被抓回了陆家。

万幸,是活捉。

陆不允边说边偷看姜渺的脸色:“所以卦象……也是会变化的……”

姜渺没有回答,目光落到食指侧边的小痣上。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何时进入的陆栩栩的身体,但可以肯定的是,在今天早晨之前她的意识还没有苏醒。那在那之前,陆栩栩她还活着吗?

卦象是如他所说变了,还是……

已经应验了?

姜渺想了想问他:“最新一卦是什么?”

陆不予慌张移开视线:“什、什么最新一卦……”

姜渺淡道:“我也可以问别人。”

方才院子里一起出去的少年还有不少,他既然被揍那么惨,那其他人十有**是听过他卦象的,总有一人肯说。

姜渺看着陆不予。

陆不予勾着僵硬的肩膀不抬头。

就这样僵持了好一会儿,陆不予沉闷的声音才幽幽响起:“新卦象是……”

他抬起头,眼瞳如漆:“……鸠鹊并巢,离魂散魄。”

鸠鹊并巢……这卦象指的是她和陆栩栩的灵魂,同时活在这具身体里吗?

姜渺听得呼吸一顿,她早知天运能断万物规则,但也难以想象算卦竟能算到这种程度 。

“你……”

姜渺的话还来不及说出口。

陆不予忽然间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她面前:“这不是我说的这是卦说的!师姐我错了嗷嗷嗷……”

“……”

“我这就去把那些易经八卦都烧了去,垃圾书籍,毁我名声!害我挨揍!什么玩意儿!大师姐呜呜呜……”

“……”

陆不予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出了大狗的架势。

下一刻房门被打开,语雀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大晚上的鬼哭狼嚎什么呢!”

陆不予的哭声戛然而止:“语雀姐姐……”

语雀白了他一眼:“知错了就回房面壁思过去,不要打扰你大师姐休息。”

陆不予挺直身躯:“是!”

他说完就是像是一个泥鳅,滑从语雀与姜渺的中间钻了出去,一溜烟跑出了房间。

姜渺眼看着陆不予的身影消失在暗夜,许久才轻轻舒出一口气。

算了。

姜渺低头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反正也是一院的菜瓜,真被发现了再脱身也不迟。

……

房间里点上了灯,语雀体贴地递上了一杯热茶。

姜渺接过茶抿了一口,只觉得沁人的茶香丝丝入喉,反倒把她身体里所有的倦怠都勾了出来。

语雀轻声道:“这是上回大夫配的安神茶。”

姜渺昏昏沉沉应了一声:“嗯。”

语雀走到姜渺的身后,温软的指尖抵在姜渺的太阳穴上,轻柔地按压:“小姐不要伤神,先洗个热水澡,然后好好睡上一觉,我会连夜带那帮小兔崽子收拾家当,明天我们就启程向北,这次怎么着都不能让陆家追到。”

姜渺道:“嗯。”

她真的已经很累了,也就没有追问为何一定要向北,而是顺势喝了茶,沐了浴,最后躺到在了陆栩栩的床上。

语雀为她盖上被子。

姜渺便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寂静中,语雀似是叹了口气:“小姐不用在意陆不予的卦象……那兔崽子今天算出的卦象也不是特别凶,他会挨揍,主要是因为他说不清‘鸠鹊并巢’到底是什么意思。”

姜渺睁开眼睛,对上语雀的笑脸。

语雀在床边轻笑:“所以那帮混小子逼着他重算了第二卦。”

姜渺:“……”

语雀道:“第二卦是‘复者归矣,故人将逢’,明明是好事啊,哪里算凶卦?”

她边说边替姜渺捻好了被子,随后吹灭了蜡烛,轻轻退出了房间。

房间安静了下来。

姜渺在黑暗中眨了眨眼,心中默默念了一遍卦象。

复者归矣……是指她还是陆栩栩?

故人将逢,又是谁的故人?

魔修姜渺还有故人吗?

她的脑海乱糟糟的,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睡了过去,迷迷糊糊间她仿佛还做了一个梦。

姜渺梦见自己躺在断云峰底,看着前世的记忆如同雪花一般飘落。

每一片雪花上都刻了一张张人脸:一岁时认识的乳娘,两三岁时粘着的师姐,四五岁时一个个辨识的同宗师兄弟,还有少年时结识的其他仙门同修与师长……

最终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容,成了断云峰上一张张嫉恶如仇嘴脸。

“杀死魔头姜渺!”

似曾相识的人在梦中呐喊。

“除魔务尽!”

“斩杀邪佞!”

“杀死她!”

这些人算得上是她的故交吗?

魔修姜渺……怕是连一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吧。

姜渺躺在崖底,只是觉得吵闹,就连她身下的万年冰川,都仿佛沾染了她的烦躁,变得越来越热,越来越……热?

梦境戛然而止。

姜渺喘息着醒来,发现身上早已经湿透了,厚重的被褥山一样压在身上。

外面已经是青天白日,暖黄色的阳光越过窗棂,细小的尘埃在空气中安然飞舞,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

这里是……

姜渺刚刚从梦境中抽离,只觉得脑海中混沌一片,许久才眨了眨眼睛。

这里是陆栩栩的房间。

而她还是姜渺。

……

姜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才慢悠悠地穿上了衣服。

她昨夜睡得很沉,一觉醒来身上的疲惫感已经消除了大半,总算有精力去思考眼下的棘手局面:

她怎么会出现在陆栩栩的身体里?

这算是借尸还魂吗?

姜渺也不确定。

她前世是个剑修,入魔后专修各类阵法,对魂灵之事并不了解,但她知道一个最基础的理论:

人死灯灭,魂散九泉,夺舍是一件有违天道天打雷劈的事情,古往今来没有几个人能做到。

可她确确实实夺了陆栩栩的舍。

难不成是陆栩栩体质特殊?

姜渺有些好奇,她在房间里扫视了一圈,径直走到了梳妆镜前坐了下来。

镜子里的陆栩栩十七八岁模样,身形十分瘦削孱弱,苍白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乌亮水润,看起来很文静。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她夺舍的关系,陆栩栩的身上没有活人的气息,反倒是有种器具死物一般的冰凉静谧。

姜渺眨眨眼。

镜子里的女子也眨眨眼。

她的眼角似乎还有一点伤,结了一个暗红色的血痂。

姜渺伸手戳了戳,顿时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都差点花了。

“……”

这身体简直就像是她自己的。

夺舍之身,竟也能契合得如此天衣无缝么?还是说这就是鸠鹊并巢?

姜渺看着镜子里的少女。

但这并非眼下她最想知道的事情。她更想知道的是,她前世死在断云峰下,那她自己的身体呢?是不是已经被那人炼化成了法器?

她没看清追着她跳崖的人是谁,但那人修为不浅,一定是仙门中数得上名的角色。

既是有头有脸的角色得了她的尸身,说不定为了端水,会把她拆上个十份八份的,给各家内宗分一分……

想到自己的身体很有可能已经被肢解,姜渺只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正心烦意乱,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躁的脚步声。

有人急匆匆拍响房门。

“小姐!小姐!”

“师姐!”

姜渺打开了房门。

门外是语雀和陆家几个徒弟。

他们每个人脸上都写满焦急,语雀一把抓住姜渺的手腕:“小姐!夫人吵着要回陆家!你快去拦住她!”

夫人?

栩栩的娘亲?

……

姜渺跟着语雀匆匆去到了前院。

前院里阮氏一只脚已经跨出了院门口,却被陆寻拦住了去路,两人正僵持不下。

阮氏满脸焦急:“阿寻你让开,师娘去去就回……”

陆寻冷着脸不为所动:“不行。”

阮氏软声道:“阿寻,算师娘求你,别闹了,快让开……”

她说着就要推开陆寻。

语雀赶忙上前帮忙拉扯,一边阻拦一边劝慰:“夫人您再等一等,我们可以先北上,等风头过去了再偷偷进陆家去找也不迟啊……”

阮氏吼了出来:“都给我让开!”

她素来娴雅,这一嗓子吼得所有人都怔住了。

静默持续了片刻,有人注意到了姜渺,低声喊了一声:“大师姐来了。”

阮氏回头看见姜渺,瞬间红了眼眶:“栩栩……”

姜渺硬着头皮上前:“……母亲。”

阮氏抓着姜渺的手急道:“栩栩,你快让阿寻让开,铃鱼落在了陆家柴房!娘亲必须去取回来!”

铃鱼?

姜渺隐约记起来,昨日在柴房外,阮氏似乎的确拿着一个玉佩,想要和那老太婆做交易,却被老太婆扔到了一边。之后她和语雀走得匆忙,确实没有把玉佩捡回来。

那玉佩就是铃鱼?

阮氏想要现在去问陆家要回来?

姜渺想了想道:“陆家不安全,还是别去了。”

不过一个玉佩而已,他们在陆家闹出了乱子,眼下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阮氏的声音带了哭腔:“可栩栩,铃鱼是你爹爹的遗物!我们这次走了就不会回来了!”

一句话出,整个院子安静了下来。

寂静中,谁也没有说话。

忽然间院门外响起脚步声,紧接着陆不予满头大汗出现在门口。

他看起来很是狼狈,衣裳破了好几道口子,一进门便带来一阵难以言说的臭味。

语雀紧张问:“怎么搞成这样?”

陆不予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只从喉咙底挤出艰难的两个字:“快……走……”

语雀慌张问:“你陆家发现了?他们可是追你?”

陆不予摇摇头,扶着腿喘息。

语雀松了口气:“那你打听到什么了吗?”

陆不予还是摇头:“没……了……”

语雀一愣:“什么没了?”

陆不予抬起头,血红的眼里写满了惊恐:“……陆家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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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渺无咎
连载中盛满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