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渺看着小丫鬟。
小丫鬟的脸上露出肉眼可见的局促:“找个……周家陆家都发现不了的安全地方!”
她讪讪松开手,“瞧我这脑子,小姐和夫人身上都有伤,怎么着也该好好休息几日再上路……小姐还饿着肚子吧?我……我这就准备些吃的!”
小丫鬟说完就匆匆跑了开去。
姜渺目送她离开,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
很显然这并不是小丫鬟一开始想说的话,那她本来想说的是什么?她知道陆栩栩北上的目的?
这心念一动,姜渺又感觉到胸口一阵翻涌。
她慌忙扶住了门框。
“……陆栩栩?”
姜渺却不敢再刺激陆栩栩了。
此刻她整个身体就像是一盏即将枯竭的灯,她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干脆在栩栩娘亲的床边趴了下来。
她原本只是打算小憩一会儿,没想到就这样睡了过去。
……
等姜渺再睁眼时,太阳已经落山,一切恍如隔世。
房门外隐隐约约传来嘈杂声。
姜渺迟疑着打开了房门,发现之前还整洁的院子已经成了一片狼藉,此刻院子里有五六个年纪不大的少年,正在地上滚成一团。
“抓住这个乌鸦嘴!别让他跑了!”
“给他点教训!揍他!”
“呜呜呜!”
所有人都在压着一个瘦小的少年撕扯。
混乱中,瘦子少年的目光忽然间撞见了姜渺,顿时两眼放光,猴子一般窜到了姜渺的面前。
“大师姐,大师姐救我啊啊啊——”
“……”
瘦子少年死死抱住姜渺的大腿,眼泪鼻涕都往她的裙摆上抹。
“大师姐嗷嗷嗷——”
瘦子少年鬼哭狼嚎。
姜渺前世宗门戒律无数,从来没有见过这等场面,一时间在原地僵硬成了木雕。
僵持间,其他人也冲到了姜渺面前:“你还有脸叫师姐?你不是说师姐已经命丧他乡了吗?”
他们说着又要上手,瘦子少年一边躲闪一边哀嚎:“是你们非要我再算的!我算了你们又不认!”
“谁要你瞎算凶卦了?我看你就是故意的!陆不准!”
“我没有!”
“你有!你就是欠揍!”
他们一言不合又要开打。
姜渺只觉脑袋里嗡嗡作响,好在关键时刻小丫鬟路过,她见状放下手中食案,三两步冲到了姜渺面前。
“住手!都停下!”娇小的小丫鬟发出河东狮吼,“不知道你们大师姐身上有伤吗!”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小丫鬟把瘦子从姜渺身上撕下来:“闹什么闹?到底怎么回事?谁主谋?站出来!”
少年们面面相觑,最年长的那位挺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走了出来:“没什么,他算的卦不准。”
小丫鬟问:“什么卦?”
年长少年看了瘦子一眼,冷淡道:“他说师姐已经客死异乡。”
姜渺:“……”
他一开口,其他人也终于找到了勇气,七嘴八舌地围着小丫鬟告状:
“是陆不予他先乌鸦嘴的!”
“语雀姐姐,陆不予非说大师姐的命盘已经是死盘,他说大师姐肯定已经死在外面了!”
“大师姐明明已经回来了,他还说指不定回来的是孤魂野鬼呢!”
“……”
少年们气得咬牙切齿,一个个恨不得要在瘦子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姜渺却听得心中一颤,悄悄打量了瘦子少年一眼。
少年看起来大约十二三岁的样子,脸色苍白,颧骨极高,一双眼睛就像黑夜下的潭水,深幽湿润,精光隐隐,看得出是有几分灵根在身的。
他是真算出了陆栩栩的遭遇?
还是只是巧合?
姜渺在心中升起疑惑,她正犹豫着要不要追问卦象,就被那个叫语雀的小丫鬟挡住了视线。
语雀胡乱拨开少年们:“去去去,瞎什么捣乱!你们大师姐这不是大活人站在你们面前么?”
少年们依旧气鼓鼓。
语雀嫌弃道:“你们师姐需要休息,你们一边玩去!”
她说着就把少年们统统轰出了院子,又回头看姜渺:“小姐饿了吧?奴婢准备了膳食。”
姜渺想了想道:“好。”
不着急。
姜渺看了一眼院落外心想。
眼下不是追问的最好时机,而且她真的有些饿了,只是一眼语雀手里的食案,肚子就不争气地咕咕叫出了声。
语雀一愣,眯眼笑起来。
“小姐快进屋吧。”
……
姜渺一路跟着语雀,回到了陆栩栩的房间。
她坐在桌边,看着桌上琳琅满目的菜肴,拿着筷子却下不了手。
修仙之人大多口味清淡,而这些菜肴看起来花花绿绿的,气味辛辣刺激,一看就是口味就重得很,这一顿菜里放的辣椒,怕是够得上她前世一辈子吃的辛辣了。
“小姐不饿么?这些都是您爱吃的呀。”语雀疑惑看着姜渺。
姜渺不想暴露自己和陆栩栩的口味有差别,于是若无其事地夹了一筷子最稳妥的绿色叶子,不料菜肴入口的刹那,一股烧痛的味道就在舌尖炸开……姜渺险些没有哭出来。
“好吃吗?这是酸汤椒麻碧丝。”
“……”
语雀看着姜渺满脸期待。
姜渺面无表情咽下了那口烧痛的叶子:“刚才院子里那些是什么人?”
语雀愣了愣:“小姐,您连他们都不记得了吗?”
姜渺点点头。
失忆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借口,尤其是在原主本身就被鞭刑抽出一身伤,更有说服力了。
语雀果然没有怀疑,只是气得眼圈发红:“要是老爷还在就好了,一定不会陆家这么折辱小姐!”
姜渺低着头默默换了一碗试菜。
语雀平复了情绪,轻声道:“今日那几个孩子,是老爷和夫人这些年收的嫡传弟子……”
姜渺疑惑抬头:“嫡传弟子?”
她刚才虽然只是简单和他们打了个照面,但是却可以断定的是,除了那个会算卦的瘦子还算有点灵根,其余的人都是一些毫无仙缘的凡人。
而普通人若没有特殊手段,即便花上一辈子,也是修不出半根仙骨的。
这样收来的嫡传弟子……不是误人误己么?
语雀迎着姜渺探究的目光,低声解释:“老爷这些年……一直不大放得下仙道。”
陆栩栩的父亲陆执印,本是陆家这一代中最有机会接任家主之人,却因为爱上栩栩的娘亲,最终落得个被逐出陆家的下场。
陆执印没有后悔过自己的选择,但终究也不甘心做一个普通劳碌的商户,干脆自己创立了一个宗门,叫做碧风宗,借着家里的丝线生意,在商路上一路寻找徒弟。
“他们中多半是孤儿。”
语雀望着院外的方向轻道。
陆执印收徒原本也是有门槛的,他起初想的是在民间找一些天生有仙根的孩子。可怎奈凡尘俗世本就仙缘渺茫,妻子阮氏又是个心软之人,结果一路上没找到几个有仙根的,倒是收养了一帮可怜的孤儿。
“他们中最小的今年五岁,最大的十四,就是方才出来顶锅那个,叫陆寻。”
姜渺的脑海里浮现一双冷淡的眼睛。那个少年看起来老气横秋,居然才十四么?
姜渺装作不经意问:“那方才挨打那位呢?他叫……陆不准?”
语雀道:“他啊,他叫路不予,排行老三,外号陆不准。”
陆不予不是孤儿,是陆执印一位故交之子。
他是所有徒弟里唯一有仙缘的,从小就被陆执印寄予厚望,可惜天不遂人愿,这小子捞鱼抓鸟斗蛐蛐听曲儿样样在行,唯独就是不爱修仙。
在这诸多登不上台面的爱好里,唯一和灵根还算有点沾边的,就是算卦。
陆不允痴迷周易卦象,自从栩栩逃婚那日起,陆不予一日三卜替栩栩占卜吉凶,前日他非说算出来栩栩已经遇到了不测,已经横死异乡。
今日已经是陆不予挨揍的第三日。
自从陆栩栩和师娘都平安回家,大家便逼着他再算一卦,非要他算出一个否极泰来的卦象来才肯放过他,于是就有了方才院子里那一幕。
语雀提起他忍不住翻白眼:“这乱说的小乌鸦嘴是该揍!”
姜渺低着头,心想他算的卦象倒也未必不准。
如今活在这具身体里的是她姜渺,陆栩栩逃婚在外遇难,四舍五入确实算是客死异乡了。
这话当然是不能直接对语雀说的。
姜渺想了想,抬头道:“能不能……把陆不予叫过来?”
这世上的仙缘分成两种,灵根与天运。
修仙靠的是灵根,算卦靠的是天运,两种仙缘并不相同,但各有各的道行。她对自己为何会在陆栩栩的身体里醒来一无所知,或许能从陆不予的卦象里找到些许线索。
语雀满脸赞同:“小姐要亲自骂他一顿也好!”
语雀说完就匆匆走出了房间。
姜渺确定她走远了,才敢把口中的菜吐了出来,深深吸了两口气。
太辣了……
姜渺试探性动了动麻木的舌头。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似乎听到一声闷闷的笑音在耳畔响起。
那声音很轻,就像是春柳点过水面荡起的涟漪。
什么人?
姜渺顿生警觉。
可房间里所有陈设一目了然,根本不可能有藏人的地方。
姜渺正当疑惑之时,房间外忽然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过了片刻,一个垂头丧气的脑袋,从门后面探了出来。
“大师姐……”
连声音都是耷拉的。
姜渺循声望去,看见陆不予愣了愣。
这倒霉蛋显然又被揍过了,不过半个时辰不见,他的脸已经半张青半张紫,一双精光发亮的眼睛只勉强剩下了一条缝。
姜渺:“……”
陆不予垂头丧气:“大师姐我错了,要不然你也打我一顿吧?”
姜渺道:“我不打你。”
陆不予哭唧唧抬起头。
姜渺道:“听说你今日又给我算了一卦?”
陆不予闻言一怔,下一刻他的眼神就飘到了天外。
姜渺看他这般脸色,心里便更加有了底。
陆不予既然是因为算出凶卦而挨了打,那她平安归来,其他人也该消了气,闹着要他重卜,也不过是嫌之前的卦象晦气。
可现在他被揍得更惨了,只可能是一个原因。
陆不予卜算出了更凶的卦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