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渺当然是想的。
初到周家时,她想要魔骨珠,只是因为不想前世遗骨旁落,还被人当串儿盘。
但现在她想要魔骨珠,是因为见识过它的厉害,更知道以她现在灵脉不通的体质,与魔骨珠简直是天造地和,她完全可以把它当做一件厉害的法器。
况且魔骨珠本来就是她的。
物归原主,有什么问题?
但姜渺也就想想。
现实是她只能眼巴巴看着魔骨珠,思量着如何开口解释,才能显得自己不是那么心存不轨。
“仙尊,我之前不是故意私藏它的。”
“我知道。”
谢无咎朝着姜渺伸出手,一枚魔骨珠就安静地躺在他的手心。
他望向姜渺的眼睛,似乎连呼吸都放缓了,才迟迟问她:“你,要不要。”
姜渺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她的意志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定。
她不再犹豫:“……要。”
姜渺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似乎在她开口说出要字之后,谢无咎的呼吸顿了顿,暗沉的眼底依稀流过明快的光亮。
但那只是转瞬,他很快就垂下了眼睑。
“好。”
姜渺还来不及思索,他的好是什么意思,就看见他颀长的指尖捏起了魔骨珠。
只见谢无咎微微凝神,一股凌厉的魔气自他指尖穿行而过,转眼间魔骨珠上已经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孔洞。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微妙的气息。
是骨头焦了的味道。
“…………”
谢无咎并不以为意,他从袖中取出一根细丝,引着细丝穿过魔骨珠,打上结,交到姜渺手中。
“………………”
姜渺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就在刚刚,她的前世遗骨被人当场钻了个洞,做成了手链送还给她。
她要杀了谢无咎。
捏破内丹,碎尸万段,丢到深山老林里喂野狗。
“……………………”
此时魔骨珠就躺在她的手心,姜渺用尽了两世的定力,才克制住动手的**,从牙缝里挤出字眼:“告辞。”
……
姜渺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月夜下,周家的院们近在眼前,她越走越快,看见院门便一步跨出。
忽然间她嗅到了一丝潮湿的气息,她还来不及反应,就听见天响起起了雷鸣之声。
要下雨了?
姜渺犹豫着又往前走了两步,顷刻间一道惊雷就挨着她的脚边落下,烧焦了她身前的枯草。
轰隆隆——
天上雷声不绝于耳,硕大的雨滴从天而降。
姜渺被惊得连连后退,也不知是到第几步,惊雷与暴雨忽然烟消云散。
她仰起头,只见远处皓月当空,繁星满天,干燥的风吹过她的眼睫。
“……”
姜渺又朝前一步,果然天上又响起一道惊雷,她低下头,便看见手腕上那根穿着魔骨珠的细线流光溢彩,正散发着阵阵凌厉的灵气。
“……”
谢无咎!
姜渺红着眼睛折回了篝火边。
谢无咎仍然站在原地,连衣褶都没有动一下,似是早就料到她会原路折返。
姜渺抬起手腕,冷声质问:“周家事了,我们的合作应该结束了,谢仙尊这是何意?”
她手腕上这根细线显然不是寻常东西,而是一个在特定情况下会引雷的禁制,而且是强制的。她方才折返的一路上尝试了无数次,怎么都没有办法把它从手腕上摘下来。
谢无咎面色不改:“魔骨珠在身,本座不可不监管。”
“仙尊打算如何监管?”
“距我十五丈内,风调雨顺。”
说来说去还不是不想给?那刚才装什么大方?
姜渺胸中怒意翻涌,身上魔气不断溢出,又被魔骨珠不声不响吸回去。
“我不要了!”姜渺咬牙道。
她确实想要魔骨珠不假,但如果代价是被监禁,那她宁可不要。
她又不是什么精灵鬼怪,凑齐遗骨就能拼回一个姜渺,不过是几根骨头,她不要了!
姜渺瞪着谢无咎,一字一句道:“烦请谢宗主,替我取下魔骨珠。”
谢无咎仿佛没有感知到她的怒火,只是迎着她的目光淡道:“本座送出去的东西,从来不收回。”
姜渺气得眼睛疼:“堂堂谢氏宗主,难道打算拘囚不相干的人?如此恃强凌弱,谢宗主不觉得丢人吗!”
谢无咎不语,算是默认了。
姜渺气急:“你的道心是喂狗了吗?!”
谢无咎望进姜渺的眼睛,声音缓慢而又低沉:“没有。”
没有什么?姜渺一怔,一时反应不过来,他说的是没有喂狗,还是没有道心。
然而谢无咎并未多解释,他甚至不等姜渺的反应,便自顾自转身朝着房间所在的方向走去。
姜渺没有跟上他的脚步,她盯着他的背影,咬牙计算与他的距离。
从篝火到房间,差不多刚好十五丈。
姜渺试探着后退一步。
轰隆隆——
“……”
姜渺死死瞪着房间里亮起的灯。
是她错了。
错在轻信了他之前的表象,以为他是被百年的时光,还有宗主的身份,教化得改变了心性。
她怎么就忘了谢无咎是什么人。
当年仙门试炼,仙宗中人人都想一睹谢氏的天才少年风姿,然而他却并未被准许参加,原因是谢氏先宗主担心他在秘境之中失控,过失杀害同门。
他谢无咎哪里来的道心?
但他也不是算无遗策。
这根穿绳说到底,也不过是灵气附加的禁制,而在当今这个世界里,灵气是能被魔气克制的。
姜渺低下头,默默牵引出身体里的魔气,引导着魔气缠缚上串绳。
魔气开始慢慢地侵蚀穿绳,眼看禁制就要破损,忽然间魔骨珠发出隐隐的光亮,一团黑色的影子从其内探了出来。
姜渺一愣,魔气中断。
那团黑色的影子,像是什么活物的影子,从魔骨珠里探出脑袋,大口大口地开始吞噬魔气。
穿绳上的魔气很快被它吞噬得一干二净,它摇头晃脑,又钻进了魔骨珠里。
姜渺愣愣看着魔骨珠。
“……?”
这是什么鬼???
……
……
姜渺在篝火旁坐了一整夜,也未能成功去除那根穿绳。
她不知道穿绳上的灵气与魔骨珠是如何相互融洽的,但它们好像构成了一个互利互助的整体,不论她牵引多少魔气企图侵蚀穿绳,到头来魔气都会被魔骨珠吸得一干二净,甚至不需要那团黑影亲自出现。
一晚上下来,姜渺身上的魔气都被吸走一大半了。
她舍不得再浪费,只能继续戴着那颗魔骨珠,黑着脸等谢无咎起床。
太阳初升时,修士们开始相互道别,各奔东西。
也有人来向姜渺道别:“陆姑娘,周家已经不在了,你往哪里去,要不要在下送你一程?”
姜渺笑着摇头:“多谢道友,不用。”
也有人欣赏她品性,真心提出邀约:“陆小道友,当真不考虑投入贫道门下么?贫道宗门虽不大,但胜在弟子和睦,师兄师姐们定能护你一世安逸,长命百岁的。”
姜渺依旧摇头:“多谢仙尊,不用。”
院子里的人越走越多,到最后只剩下了稀稀拉拉的人。
裴少怀拎着裴序来道别。
鼻青脸肿的裴序,斜眼看姜渺:“喂,小杂鱼,伤好没?”
姜渺木着脸抬头,露出脖颈上的伤疤。
裴序心虚摸了摸鼻子:“念在咱们还有几分交情,小爷送你一个忠告。”
姜渺:“什么?”
裴序道:“你快些离开,跟谁走都行,自己走也行,但别跟着五大宗的人走。”
姜渺抬起头:“他们要去做什么事?”
裴序冷哼:“做什么都跟你这杂鱼也没关系,你只要记住,离他们越远越好。”
姜渺:“……”
裴序说完便也走了。
整个院落变得空荡荡的。
姜渺低头扫了一眼手腕上的细绳,叹了口粗气。
她何尝不知道要离这些人越远越好,可她问题是她现在走不了了。
她只能在原地等,等着太阳越升越高,等着院子里的人走得一个不剩,等到自己的额上都被晒出细细的汗珠,等那扇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开的门。
谢无咎推开房门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瘦小苍白的少女,坐在一根枯骨上,一身血衣脏污,头发早已被汗水濡湿,满脸的怒气冲冲,像向阳绽放的花。
多年未见的画面。
不是梦。
谢无咎站在原地,停下呼吸,用目光丈量她每一根粘连着血污的发丝,还有隐没在衣衫尽头的晶亮的汗珠。
再吸气时,胸腔中就绽放开一丝丝酸麻的痛,就像是虫蚁啃过尸骸,冰雪冻裂枯骨。
他缓缓垂下眼睑,体会着身体里盘踞的痛楚,而后慢慢走向她。
姜渺现如今的听力也接近寻常人,她听见脚步声时,谢无咎已经站在她身后十几步开外。
他一身白衣飘然出尘,越发衬得她狼狈,看得姜渺气不打一处来:“中午好啊,谢仙尊,昨晚睡得踏实么?”
谢无咎淡声应:“嗯。”
姜渺道:“所以这次又有什么条件?”
谢无咎没有作声。
姜渺咬牙切齿:“仙尊若是需要我引渡魔气,不妨直说,何必玩这些花招?”
昨夜冷静下来,她就想明白了,谢无咎这人虽然性格恶劣,但是绑一个女子在身边,对他能有什么好处?
他必定是看上了她的什么用处。
比如她这废灵根体质。
估摸是她在幻境中和他合作无间,给了他启发,发现要用魔气并非只有自断经脉一条路,只要有她在身旁就好了。
谢无咎沉默片刻道:“是。”
果然。
姜渺回以冷笑:“那仙尊可要看好我,毕竟我这人不中用,很容易死的。”
没有了追妄来承伤,但凡那个狗男人再受一次重伤,她就死了,他还要白搭一颗魔骨珠。
谢无咎低道:“嗯。”
“……”
场面陷入僵局。
太阳早已高升,空气中还留着昨夜的炭火味。
姜渺低着头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裙摆,一时间心思复杂:
仔细想来,是她贪图魔骨珠当法器,结果魔骨珠是到手了,她自己却变成了别人的人形法器。
还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姜渺正这样想着,肚子就咕咕叫了起来。
谢无咎听见动静,眼中流淌过一丝迷惑。
姜渺凉道:“仙尊辟谷已久,没听过人肚子饿么?”
她最后一餐进食,已经是昨天早晨的事了,陆栩栩的身体四舍五入约定于普通人,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早已经前胸贴后背。
再不吃饭,怕是不用等狗男人受重伤,她就要饿死了。
谢无咎愣了愣,忽然垂下了视线。
姜渺不明所以,片刻后才听见谢无咎温凉的回应:“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