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午后,辞穆城中早已熙熙攘攘,所有的客栈与酒楼依然是满客。
姜渺找不到落脚吃饭的地方,只能在街边买了两张烤饼,一边啃一边跟着谢无咎。
她跟得不算紧,有时落后几步,天上就会响起电闪雷鸣,那时街上的百姓就会纷纷仰头,一边望天一边疑惑:“奇了个怪了,今日这天怎么阴阳怪气的?”
姜渺便叼着烤饼加快脚步,心道哪里是天阴阳怪气,明明是人无德无品。
她心里碎碎叨叨骂着,身体却无奈,保持着与谢无咎十五丈内的距离,跟着他走街串巷,最后停在了一家店铺前。
那是一家绣坊,里面陈列着花样繁多的布匹,还有各式成衣。
姜渺满脸疑惑:“这里有魔气?”
谢无咎沉默了一阵儿道:“没有。”
姜渺:“仙尊想买衣裳?”
谢无咎没有回答,视线落到姜渺的身上。
姜渺顺着他的目光低头,忽然明白过来,为何刚才被怪异的目光盯了一路,原来她身上还穿着嫁衣。
鲜红的嫁衣经过昨天一场恶战,袖口被撕裂了几道口子,裙摆上满是泥污与血渍,看起来就像是几经磨难,才终于逃婚成功的新娘子。
眼下她不过在绣坊门口站了片刻,街上就又聚拢了不少看客,对着她指指点点。
“野鸳鸯啊。”
“……”
姜渺木着脸走进绣坊里。
绣坊的绣娘俨然是见多识广,对姜渺一身红衣视若无睹,只笑盈盈问:“姑娘想买什么样式的衣裙?”
姜渺道:“方便活动的就行。”
绣娘扫了一眼谢无咎,扇子轻摇:“奴家这里倒是新制了几件暖白的云锦轻罗裙,姑娘你看……”
姜渺面无表情:“不要白的,不吉利。”
谢无咎:……
绣娘脸色一僵,讪讪笑:“那姑娘对颜色可有什么偏好?”
姜渺抬起头看着一室的布料与成衣:“都可以,除了……”她呼吸顿了顿才道,“……不要绿色。”
姜氏的弟子服就是绿色的。
绣娘应了声,就进仓房挑衣服去了,过不多久取来一件鹅黄色的衣裙。
衣裙并不花哨,姜渺换下笨重的嫁衣,全身都轻便了不少,再扣上束袖,就觉得再去打上一架也是可以的。
绣娘看着姜渺,施施然笑起来:“原以为是哪家的小姐,原来是下山的仙人。”
姜渺也笑起来:“我可不是仙人。”
得亏这绣娘只是个凡人,若是个修士,只怕一眼就能看穿她一身魔气,要脱口而出“魔修妖女”了。
绣娘道:“不是仙人也是美人,这位仙人说呢?”
绣娘笑眼盈盈,莲步轻至谢无咎跟前,朝着他款款行礼。
谢无咎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刚刚姜渺身上平静移开,便低头取出一块玉佩,送到绣娘手中。
绣娘笑开了眼:“多谢仙人赠宝。”
姜渺:“……”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过顺理成章,快得让姜渺都来不及阻止,等她反应过来时,谢无咎已经走出了绣坊。
姜渺不想绣坊被雷劈,只能跟上他的脚步:“谢仙尊。”
她看着他淡漠的脸,试探问他:“仙尊是不是没有钱?”
谢无咎的脚步微停,没有回答。
姜渺已经明白了,他还真是没有带钱!没有带钱他是怎么敢进店里买东西的?万一人家绣娘不认以物易物呢?岂不是要被轰出绣庄?
想到这种可能性,姜渺长叹一口气:“仙尊,出门在外,是要带钱的。”
事实证明,姜渺猜错了。
这世道已与当年有所不同。
百年之前修士隐世而居,只有下山历练时才会与凡人打交道;而如今人间魔物横行,修士们频繁出没,凡人们早就见怪不怪,且见识过修真术法的妙用后,对修士们的法器趋之若鹜。
莫说一块玉佩,即便只是一张咒符,也是能抵不少钱的。
谢无咎一路向前,以同样的方法,在驿站用一颗培元丹雇到了一辆马车和车夫。
姜渺惊得下巴都掉了。
“上车。”谢无咎淡道。
姜渺愣愣地上了车,还没有落座,就被塞了一篮黄橙橙的桔子。
车夫满脸的笑容可掬:“乡野之物,给仙子润润嗓子,多谢仙人照顾小可生意。”
姜渺犹豫问:“多少钱?”
车夫连连摆手:“仙子客气了,方才仙人给的只多不少,区区一篮桔子何足挂齿。”
他说完就走出车厢,马车随即启动。
姜渺还在坐着发呆,明明只是一颗最普通的培元丹而已,怎么就只多不少呢?
她还是觉得不真实,无法理解百年之后的物价。
“凝神。”
谢无咎的声音传来。
姜渺回过神,摇头道:“我没有被魔气侵害,我只是有些……”
谢无咎道:“有些什么?”
姜渺沉默道:“没什么,只是听过个故事,有个倒霉的修士,独自到凡间谋生,因为不会种田耕地,也不会织布绣花,所以只能打打杂役,干三天活,才能赚到两天的吃食。”
谢无咎神色微变,目光落到姜渺身上。
他低道:“很久以前的故事么?”
姜渺叹息:“是啊,很久以前,很倒霉的修士。”
那真是一段很惨的记忆,不是挨冻就是挨饿。
姜渺并非没有想过用所学谋生,她虽没有金丹,但最简单的符文是不需要灵力催动的,她曾经尝试画了几张驱邪的咒符,拿到街上去卖,结果却被当成了妖物,险些被驱赶出城去。
没想到百年时光倥偬,世道已经大不相同了,一颗培元丹都那么值钱了。
姜渺剥了个桔子,塞了一瓣进嘴里,恶狠狠咬了一口。
真是生不逢时啊。
姜渺嘴里和心里都酸得冒泡泡。
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柑橘味,谢无咎的目光久久停在她的身上,如雪落一般安静。
姜渺丝毫没有注意到,她只是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忽然咽不下去桔子了。
谢无咎淡道:“想什么?”
姜渺老实道:“我在想,衣服是不是买亏了。”
何止是买亏,如果一粒培元丹就可以雇一辆马车和一个车夫,外加送一篮桔子,那她身上这件普普通通的衣裙,谢无咎花了一枚注灵的玉佩,简直是大亏特亏啊!
谢无咎的眼睫微垂,并没有接话。
车内安静了下来。
马车已经出城,清风送来草木气息,车厢里的桔子味很快就散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谢无咎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没有。”
那时姜渺已经快要睡着了。
她趴在车窗口,用胳膊垫着昏沉的脑袋,手腕自然地垂落到车窗外。
手腕上的魔骨珠随风滑摆,一个小小的黑影从其中探出脑袋,慌慌张张抱住了姜渺的手腕,唯恐自己掉下去。
“……”
姜渺只当是没有看见,安然闭上了眼睛。
不着急,再忍忍。
……
这一觉睡得格外深沉,姜渺醒来时已经夕阳漫天,马车缓缓停靠在一家客栈门口。
姜渺下车环顾四周,只见四处青山,夜幕压境,一片乌鸦老树萧条。
“我们要去哪里?”姜渺犹豫问。
“永定城。”谢无咎淡道,“进去吧。”
他说完就走进了客栈。
姜渺仍然停在原地犹豫不前,没过多久天上就响起了雷鸣声。
轰隆隆——
豆大的雨点落到姜渺的头顶。
“……”
姜渺黑着脸走进了客栈里。
客栈里面倒不像外面看起来那么阴森,厅堂里宾客满座,场面熙熙攘攘,其中还有不少是眼熟的面孔。
“陆姑娘?”有人诧异出声。
姜渺回过头,认出打招呼的是之前喊着要收徒的那位宗主。
“楼下已经客满了,陆姑娘不嫌弃的话,我们不妨拼个桌!”
姜渺左顾右盼,果然没有再在厅堂里找到第二张空桌,只能和谢无咎一块儿,坐到了那位便宜师父的桌上。
便宜师父对姜渺笑道:“在下宋施,是玉螺宗的家主,见过陆姑娘。”
姜渺道:“宋仙尊有礼了。”
她边打招呼边看了这宋宗主一眼,他年纪不算大,修为虽然只是金丹初期,不过也算是中人之姿了。
宋施笑道:“皆是道友无需多礼,陆姑娘既无意入我玉螺宗,若不嫌弃可称在下一声兄长。”
姜渺本就无所谓,配合喊了一句:“宋大哥。”
于是便宜师父变成了便宜大哥。
宋施顿时笑开了眼。
他斟了一杯酒,悄悄吸了口气,才举杯向谢无咎:“玉螺宗宋施,见过谢宗主。”
谢无咎点了点头,脸色疏离。
宋施的脸上不由露出几分尴尬,本来他这种小宗确实是上不了谢氏的桌的,但是当面被冷遇还是几分下不来台面。
好在姜渺开口解了尴尬:“宋大哥,这客栈里为何有这么多人?”
宋施松了口气:“因为大家都饿了。”
寻常修士,筑基以上就可以开始尝试辟谷,到了金丹以上,闭关修习更是常事。本来十天半个月不进油盐米面是小菜一碟,但是他们都在周家的秘境中受了伤,终归都是**凡胎,一旦受伤就只能用五谷杂粮将养了,自然也就不辟谷了。
宋施召来店小二,又加了几道菜,对姜渺笑道:“陆家妹妹也多吃些,前面的永定城听说近来戒严,没有城主的手令怕是不能入城,若要继续北上,怕是还有三五日荒野之行。”
永定城封城?
姜渺偷偷看了谢无咎一眼,谢无咎的目的地不就是永定城吗?
姜渺好奇道:“为何戒严?”
宋施摇头道:“许是朝廷上的事吧。”
这熙攘凡间,修士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天下事远不止修道事,他们寻仙问道的人素来不问朝中之事,听说永定城封城,他们自然也就纷纷绕道而行。
桌上安静了下来,过不多久,店小二端来新出的菜肴。
宋施热情招待:“谢宗主,陆家妹妹,粗茶淡饭还请不必客气。”
丰盛的菜肴上了桌,姜渺也就无暇管别的了,她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马上拾起筷子吃了起来。
宋施眉开眼笑:“吃饱一些,伤势也好得快点。”
倒是个好人啊。
姜渺朝着宋施笑了笑。
期间她也抬头看谢无咎一眼,谢无咎始终没有落筷,他连宋施斟的酒也没有动一下,只是问店小二要了一杯清水,垂眸喝了几口,脸上笼着笼着氤氲寒气。
姜渺只管自己吃吃吃。
她也不想去细想永定城之事。
谢无咎之所以逼她同去,十之**是为了能够随意调度魔骨珠的魔气。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永定城必定是发生了不可说的大事,才能让谢姜二氏都如临大敌,甚至不惜让朝廷的势力都卷了进来。
但这又关她什么事呢?
姜渺咬着筷子想,反正她又不去。
……
酒饱饭足,宋施辞了行。
姜渺满足地眯起了眼睛:“请问谢宗主有定下房间吗?”
既是计划内到永定城,总不能是随性而至吧?
谢无咎沉默了会儿,领着姜渺到了客栈的二楼。
二楼果然已经准备好了两个房间,姜渺走进房间,朝着店小二道:“劳驾,我想要沐浴。”
店小二很快就端来了浴桶与热水,可谢无咎却仍留在房间里,没有出门的意思。
姜渺只能又道:“仙尊,我要沐浴。”
谢无咎低垂着眉眼,看不清楚神色。
姜渺朝着他扬起手腕:“仙尊还有什么不放心吗?”
魔骨珠在她的腕骨上滚了滚,顺着白皙的手腕,滑进她袖中。
谢无咎盯着那一节细白的肤色,默默移开了视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