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篝火旁,裴少怀把裴序与姜家的渊源娓娓道来。

裴家地处南边,与姜家山高路远。

那年裴序八岁,天资聪颖灵根上佳,但脾气实在不讨喜,因此被同宗师兄们嫉恨,骗去了驻地一处偏远的山脉。

山上有一种虫子叫火蝇,长得很是不起眼,但汁液却带火毒,咬上一口便能疼上半个月。

裴序被师兄们脱了鞋袜,丢弃在山上,待到三日之后他走出山林,身上已经满是火蝇的咬痕了。

“那些捉弄他的人并不知道,往常见到的火蝇虫多是雄虫,咬上一口顶多让人痛半个月,但山林深处偶尔会有雌虫。”

“雌虫咬伤会怎样?”姜渺好奇问。

“毒素入血脉,极其难去除。”

裴序回家后便发起了烧,不出三日身上就开始溃烂,此后伤势便一直反复难愈,修为不进反退。

“阿序因此不愿再见人。”

“他父母遍寻天下名医,得知北地雪原盛产一种雪莲,能解火蝇之毒,便决议带阿序千里北上。”

裴序的父母带着他北上,翻山越岭,总算找到了传闻中能解毒的雪莲。但他们很快发现,这雪莲也并非药到病除,且对用药温度也极有讲究,必须在寒冷的地方才有最佳的疗效。

这就意味着,裴序彻底痊愈之前,不能离开雪原。

裴家夫妇只能在雪山下找了一间废弃的木屋,带着裴序住了下来。

一个月后裴序的伤情好了大半,宗门内事务繁多,于是裴家夫妇便提前返回南方,独留裴序一人,在雪山长住。

……

夜风中,裴少怀温润的声音不紧不慢,诉说着裴序儿时的过往。

盛产雪莲的……雪山么?

姜渺的心脏骤跳:“后来呢?”

裴少怀笑起来:“阿序在雪山下住了半年,不仅毒伤痊愈,而且姻缘巧合,得了前辈的机缘。”

姜渺追问:“怎样的机缘?”

裴少怀道:“他在木屋中发现了一个法器。”

法器是一个卷轴。

其内是姜氏的术法留影,只要卷轴一展开,便有一道女修的影子跃然其上,反反复复演练姜氏的各种初阶术法。

“阿序是学着姜氏的术法筑基的,所以算是半个姜氏弟子。”

裴少怀回过头,发现面前少女在发呆。

他了然笑了笑,毕竟同为仙道中人,有谁能听到这种事,却不羡慕呢?

姜渺的确在发呆。

却并非因为羡慕。

她只是记起了一些久远的旧事。

那年她十二岁,刚刚结出金丹,按浣月宗的规矩便是可以开始收徒了。

她兴奋不已,虽然还没有中意的徒弟,但还是托晏迟做了一个能刻下影子的卷轴,然后仔仔细细地把自己熟知的入门功法都练了一遍,保存在卷轴之中,以备等来日赠予徒弟。

晏迟笑她准备太早,她虽已经结丹,但终归年纪太小,谁会愿意拜个孩子当师父?

姜渺不以为然,这世上机缘难料,说不定哪天就遇到了呢!

她收起卷轴,小心翼翼藏到了储物戒中。

多年以后,姜渺带着戒指逃离浣月宗,辗转到了雪原。

那时候她很穷,很穷很穷,储物戒指里的东西差不多都低价卖了,唯有这卷轴一直卖不出去。

山民们不认得五大宗姜氏的功法,只道是个会跳舞的法宝,他们很喜欢看,可每次姜渺问起要不要买,山民们都把头都摇掉了:“不买不买,这东西只能看不能吃,是个废物,买来何用?”

可不是个废物么?

姜渺转手就把它埋在了院子里,而后背上行囊上雪山。

也正是那次,她失足跌落悬崖,再没回过小屋。

……

篝火照亮姜渺脸上的迷惘。

裴少怀笑着叹息:“你我普通人,实难有这样的运气,随意就在院子里挖出前辈暗藏的机缘法宝。”

姜渺小声嘀咕:“说不定是因为卖不出去。”

裴少怀没有听清,只是自顾自道:“原本应该早些到姜氏拜访,但是阿序坚持,一定到了金丹境后再上断云峰,只因为那卷轴封上写着一句话……”

……

百余年前的姜氏藏书阁,姜渺仔仔细细扎好卷轴的系带。

她躺在地上左看右看,觉得还是缺了点什么东西,于是掏出笔来在卷轴上写了两行字:

“世间凡类,以金丹为毕生所求。”

“但吾徒须知,仙道苍茫,金丹不如狗。”

天生的仙骨,十二岁的金丹,那时的姜渺狂妄得恣意嚣张。

是早已被湮没的往昔。

……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

姜渺吸了口气,把久远的记忆从脑海里清除出去。

裴少怀看着她裙摆上的血迹,目光依然带着愧疚:“陆姑娘,我师弟素来鲁莽,却也不是有意伤姑娘,只是白日里他找姜氏那位大师兄打听师门之事,结果受了冷遇,故而心烦意乱才……还请陆姑娘原谅他这一次……”

姜渺好奇问:“你们怎么确定人在浣月宗呢?”

裴少怀一愣:“陆姑娘是指?”

“卷轴上的术法是姜氏的,不代表卷轴的主人仍然在姜氏。”

姜渺捡了一根树枝,随意拨弄篝火,“你们贸然去问,也未必有人敢承认,法器旁落,宗门功法外泄。”

裴少怀:“这倒不打紧,阿序心中已有猜测。”

姜渺:“嗯?”

这些年裴序憋着修炼,没有上门认师父,但对于可能的人选却没有少调查。

姜氏的卷轴制作工艺一直是在变化的,他挖到那个卷轴的特征推断,制成时间应是百余年前。而根据姜氏的门规,弟子修为抵达金丹便可开始收徒,由此可以推断,他的那位师父,应该是百余年前就已是金丹境。

百余年前,金丹境,女修。

这三个条件叠加,能符合条件的人选其实并不多。

裴少怀道:“所以阿序推断,卷轴的主人极有可能是姜氏宗主的女儿,姜菀姜仙子。”

姜渺:“……”

裴少怀笑道:“传闻这姜仙子温柔敦厚,精通医道,想来确实是个不错的师父人选。”

姜渺:“…………”

大风吹过,篝火差点被吹灭。

姜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裴少怀回过头:“陆姑娘?”

姜渺干笑:“没事,只是忽然有些困了。”

裴少怀连忙起身:“是在下疏忽了,陆姑娘身受重伤,应当早些回房休息的。”

他朝着姜渺躬身,连带着裴序那一份,又道了一次歉,而后便匆匆离开了篝火旁。

姜渺独自留下。

她还想再静一静,毕竟莫名其妙得了个徒弟,还是脾气很烂的那种。

不想要。

姜渺木着脸往篝火里添树枝。

可不知怎么的,明明没有风,天气却好像凉了不少。

姜渺困惑了片刻,又往篝火里送了更多的树枝,篝火熊熊燃烧,姜渺的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

她回头朝身后望,只见暗夜中雾气蔼蔼,谢无咎不知何时站在十几步开外,沉默的身形快要融进黑暗中。

“……”

姜渺只能把这尊大神请到了篝火旁。

她不知道谢无咎是何时与晏迟谈完的,又围观了多久,只能匆匆回忆了一遍,自己有没有和裴少怀聊什么不该聊的。

好像并没有?

姜渺松口气,放心和他寒暄:“谢仙尊与那位姜仙尊说完正事了吗?”

谢无咎“嗯”了一声,而后淡道:“他不姓姜。”

姜渺当然知道晏迟不姓姜,他是寻常凡人家的孩子,只因天赋灵根,所以自小被她父亲收养,成了浣月宗的大师兄。

但这些陆栩栩不应该知道,所以她装作惊讶:“我还以为姜家的都姓姜呢。”

谢无咎没有作声。

他显然没有兴致谈论晏迟,只是伸出手,握住姜渺的脉搏。

姜渺的手腕僵了僵,干笑道:“仙尊不必担心,我体内魔气并没有……”

她想说并没有异动,但话还没有说完,腰间口袋里魔骨珠就颤动了起来。

姜渺心中一慌,想要找借口抽回手,结果意外牵动谢无咎的衣袖,他手腕间的魔骨珠手串随即露了出来。

此时那些魔骨珠也在颤动,珠上的金纹闪着微弱的光芒,似是在和她口袋中的那两颗遥相呼应。

“……”

姜渺不动了。

感应从来都是相互的。

是她见谢无咎毫无反应,所以才心存了侥幸,以为是他忘记了。

如今侥幸它死了。

姜渺沉默了一会儿,主动把魔骨珠掏了出来:“……谢仙尊,这是……周家的魔骨珠。”

两颗魔骨珠躺在手心,珠上金纹暗夜流光,就像是一对眼睛。

谢无咎依旧没有作声,他看了魔骨珠一眼,而后就伸手把它们接了过去。

魔骨珠瞬间就安静了下来,既不亮也不抖了。

“……”

这是被吓得不敢动吗?

姜渺不想承认这是自己前世的骨头,她的骨头可没有那么软弱!

冷风吹过,姜渺自己抖了抖,起身告别:“谢仙尊,魔骨珠已经交还,周家的事也已了了,我该与仙尊告辞了。”

谢无咎的呼吸微停:“你打算去哪里?”

姜渺想也不想:“当然是回家,总不能真留在周家守寡吧?”

她原本是想开个玩笑而已,不料话一出口,天似乎更冷了。

姜渺只能干咳一声:“周家已经不会再逼婚,我和母亲应该会回广陵,也可能是回南疆。”

总之和你不顺路。

姜渺在心中默默跟了一句。

谢无咎淡道:“你身上魔气未消,我现下灵脉有损,无力替你解承伤咒印。”

“魔气无法入我心脉,早晚会自己散干净的,至于承伤咒印……”姜渺眯眼笑了笑,“生死有命,畏死不若求生。”

她本来就没指望过他替自己解印,纵然谢无咎修为高深,强行解印依然是极其凶险的。

与其求佛,不如渡己。

更何况她方才从房间里出来之前,听见了晏迟的第一句话,他说他转达师门的讯息是,关乎魔眼异动。

这她可沾不起。

溜了溜了。

“仙尊后会有期。”

姜渺说完便转身,并不给谢无咎多思量的余地。

不料还没走出几步,却听见谢无咎的声音:“陆栩栩。”

姜渺停下脚步。

谢无咎在她身后开口:“魔骨珠,你当真不想要?”

姜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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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渺无咎
连载中盛满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