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渺实在是太累了。
眼皮仿佛千斤重，前一刻才躺到床上，下一刻意识与身体共同下坠，似是浸入了一片温热湿润之中。
是做梦吗？还是真落水了？
迷糊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姜渺很快就失去了意识，等再睁开眼，她发现自己确实是泡在一片湖水里。
湖上碧穹如盖，湖畔蔓草如丝，温煦的阳光带来阵阵舒爽。
姜渺意识到自己是进了陆栩栩的心境，她方才在其中睡了一觉，身上的疲乏竟就一扫而空。
莫非这湖水真有疗效？
姜渺好奇想。
但这也并非最要紧的事情。
姜渺并不贪多，很快就站了起来，顺着绵延的流水，一路寻到了心脏化成的大山。
陆栩栩还躺在山脚下。
她的身体变得更加透明了，仿佛下一刻就会烟消云散。
“陆栩栩。”
姜渺也不知道陆栩栩能否听见，只是觉得明日要做的事情，她有权利知晓。
“明日我会假意与周允成婚，介时我和他进入婚契试炼秘境，可能会遇到危险。”她顿了顿道，“如果我安然出秘境，就帮你去宴席上找那个叫承夜的男人。”
“你若有所感应，到时请给我一些提示，我会让他替你解咒，如果他不愿意……”
姜渺伸出手，试探着触碰她虚无的身体，果然指尖从一片虚影中穿了过去。
她轻道：“我就送他去陪你。”
陆栩栩双眼紧闭，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又或许是听见了，但不愿意面对。
那就这样吧。
姜渺心想。
这世上总有诸多遗憾，人心最是叵测，切身事情没有回音，牵挂的人没有消息，本身就已经是答案。
这个道理她在浣月宗的炼化塔里时，就已经想明白了。
……
姜渺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敲门的是昨日那个叫娉婷的九师妹，她手里端着茶案，正站在门外。
姜渺看着她眉目，微微愣了愣。
她这是……
娉婷径直走进屋子，她把茶案上的菜肴放到桌上，笑盈盈道：“我是来给陆姑娘送午膳的，主宅里事务繁忙，所以晚了一些，饭食可能有些凉了，还请姑娘见谅。”
姜渺看了一眼窗外的太阳，便知晚的并不是一些而已。
她懒得计较，随意坐到了桌边：“没关系，我可以吃冷食。”
她说着夹了一筷子凉菜，送入口中咀嚼。
修仙之人大多戒荤腥，断俗欲，三餐生冷是常有的事情，她并不在意，但是娉婷打量的目光让她有些不适。
于是她抬头看向娉婷：“还有事么？”
娉婷道：“师娘请陆姑娘酉时相见，还请陆姑娘早些作好准备。”
姜渺懒散道：“知道了。”
娉婷却没有急着走，她在桌边徘徊，神色犹豫道：“陆小姐可还有问话？”
姜渺道：“没有。”
娉婷瘪瘪嘴，用眼尾扫了姜渺一眼。
前几个新娘子可不是这样的，听说师娘召见，她们都会旁敲侧击地向她打听师娘喜好，她则会在言辞间，伺机探一探她们的品性，回报给师娘。这个陆栩栩倒是真耐得住性子，到底是胸有成竹，还是抠门蠢笨？
娉婷又等了一会儿，实在等不到姜渺开口，只能开口请辞。
姜渺终于抬起了头：“是有个问题。”
娉婷喜笑颜开：“什么？”
姜渺问：“昨日到今日之间，你是不是见过了什么脏东西？”
娉婷皱起眉头：“陆小姐这是何意？”
姜渺道：“比如进过枉死之人住过的宅子，摸过凶祟的刀具，或是……碰过别的凶煞邪气的东西，这些都算。”
娉婷愣愣听着，忽然脸色漆黑：“我送午膳是略微迟了些，还请小姐不要开这样的玩笑！”
她说完便快步走出了房间。
外头风和日暄，金色的光亮照着她鹅黄色的裙摆，更衬得她身周那一缕邪祟污气若隐若现。
那并非单纯的魔气，而是被魔气屠戮而亡的人留下的特殊死气。
姜渺眯着眼目送她的背影，伸出指尖轻轻磨蹭魔骨珠，心道看来还真被谢无咎猜对了。
周家这里……果然有一票大的。
……
冬天日头短，姜渺出发去见周老夫人时，已是近黄昏。
娉婷一路提着灯走在前面，一句话也不说，显然是因为午后的对话记恨了，倒是她身上的死气倒是淡了许多。
这说明她只是去过不干净的地方，而非触碰到了不干净的东西。
姜渺只想到一个地方，周家的仙祠。
她可能是去见过周允，或周允的尸体。
夜色沉沉降落，姜渺跟着细微的灯笼光芒，踏入周家的主宅。
主宅远比别院奢华，偌大一个周家主宅皆是青砖铺地，鳞次栉比的屋舍之间，竟无半棵草木，整座宅邸透出一股郁沉之气，看上去就像是一座复杂的地宫。
“陆小姐请跟上。”娉婷冷声提醒。
“哦。”姜渺收回了目光。
就这样一路弯弯绕绕，进到了一处僻静的房间。
房间里灯火通明，柔煦的光照亮房里的轻纱垂幔，一个妆容精致的女子坐在绣床之上。
娉婷向她行礼：“师娘，陆小姐到了。”
女子含笑点头：“你下去吧。”
娉婷便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姜渺站在原地，独自迎着女子温柔的目光。
“周老夫人。”
姜渺还没见过在床上见客的，愣了片刻才开口。
女子看起来不过三十几岁，其实是与这称呼不太相配的，但这在仙门之中算不上怪象。
所有修士只要筑基就能长命百岁，若是结了金丹，寿数就最多能增至三百，这三百年里他们的衰老速度是极其缓慢的，这位周老夫人看起来年轻，只能说明她早早进入了金丹境，倒也不足为奇。
“你就是栩栩吧？”女子笑道，“不用叫我周老夫人，倒把我叫得像个老妪了，我与你母亲应是同岁，你与允儿成婚后应当叫我娘亲，眼下……叫我周夫人便可。”
“周夫人。”姜渺毫不纠结。
确实有女修会因为辈分称呼苦恼，不过她并不在乎，要是这位夫人能再送几颗魔骨珠，她可以叫她周姐姐。
周母眯眼笑起来：“好孩子。”
她指引着姜渺落座，亲切问候了一番路途辛苦，餐食是否可口，最后柔声问她：“久仰陆宗主大名，不知他近日可好？”
果然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既能紧急迎娶季嫣，必定是知道周家灭门之事，又怎么会真放心她这个送上门的？
姜渺眨了眨眼道：“他死了。”
周母没料想姜渺会单刀直入，愣了许久才道：“怎会……”
“听说是招惹了魔物，被魔物屠戮了满门。”
“哪里来的魔物……”
“我也不知道，我当时逃婚离家，恰好躲过一劫。”
“……”
天被聊死了。
周母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眼里的温柔一扫而光，眉宇间已经露出了威严气势。
这才是她原本的样子，她年纪轻轻便成寡鹄，独自撑起一堂仙宗，又岂会是真是一派和善的脾气？不过是对着陆家之事心存疑窦，想要看看这孤女投婚，到底有何意图。
毕竟前几日正是因为低估了季嫣，才差点酿成大祸，眼下对这送上门的陆栩栩，她是断不会轻易送她进仙祠的。
周母冷眼看着姜渺：“陆小姐既已逃出生天，为何还要赴我周家婚约？”
姜渺道：“当然是想通了。”
周母目光晦暗：“哦？”
姜渺道：“不知道我叔伯有没有和你们说过，我的灵根极差。”
周母并不意外：“那又如何？”
姜渺勾起嘴角：“我是废灵根。”
周母的呼吸一滞。
姜渺便知道自己猜对了，陆执章向他们隐瞒了这件事。
废灵根可不单单指灵根差，不管再差的灵根，长年累月修到个四五十岁，只能修出点灵气来。但废灵根是不一样的，废灵根的灵脉是漏的，这样的身体天然无法储存灵气，就算修上八辈子都筑不了基。
这样的人虽有仙骨，却与凡人无异，就连寿数也是一样的，从来都是仙门相亲鄙视链底层。
“我自小身体不好，即便好好养病，大概也只能活到五六十岁，活到八十就要磕头谢天恩了。”
姜渺抬起眼，目光悠悠飘过周母的脸，果然看见她的眉头紧锁，一张脸都埋在了暗影里。
“但和周公子成婚就不一样了，我听说周公子年纪轻轻便已结丹，我若与周公子定下道侣契约，便能从他身上分到气运与灵气，以供身体驱使。周公子若是能活三百，我总能活到一百岁。”
“我还听说有个古传的契法，叫‘执之子手’，若是周公子与我恩爱，愿与我结下此契，便能分享灵蕴寿数，那我就可以活一百五了呢。”
“何况周公子往后修为还能精进，寿数必定不会止步三百。”
姜渺抬起头，毫不遮掩眼里的**，就这样亮晶晶地看着周母。
周母脸色微僵，呼吸变得粗重。没有一个母亲能够容忍，有人如此觊觎自己的儿子，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告诉她：我虽然自己是个废物，但我想从你儿子身上捞到好处。
周母冷声道：“所以你才愿意嫁给一个久病之人？”
姜渺细声细气：“只要能活到一百五，阿猫阿狗我也愿意嫁的。”
周母的眼神凌厉更甚：“你倒是心直口快。”
“这是自然。”姜渺眯眼笑起来，“我这人啊，最大的优点，就是老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