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当然,扔掉魔骨珠只是个想法。

姜渺心里很清楚,眼下就算没有魔骨珠,恐怕要脱身也没有那么容易了。

为今之计只有硬扛。

姜渺望向陆不予:“你说我是魔物,是因为我在你重伤之际,吸走了你身上的魔气?”

陆不予紧张道:“……是。”

姜渺道:“你拿得出凭证么?可说得出吸取魔气前后,有何区别?”

陆不予:“当然!在那之前五脏六腑如置针毡之上,浑身刺痛难耐……自你吸取魔气之后,刺痛消失,身上暖意遍布全身,此后针毡之痛再未发作……”

姜渺淡淡“哦”了一声,淡道:“你记得倒是清楚。”

她顿了顿道:“照你所说是我从痛苦之中解救了你,那你不该叫我魔物,你应该叫我菩萨才对啊。”

“你……”

陆不予脸色一变,说不出话来,只能把目光重新投向谢无咎,恳求道:“仙尊,她真的是妖怪!仙尊若是放任她出城,我陆家上下恐怕凶多吉少……”

他已经放弃了辩驳,索性一口咬定姜渺是魔物。

陆寻怒道:“陆不予!”

就连谢阮瑀都皱起了眉头:“这位道友,陆小姐在陆宅受过鞭刑,那鞭子上的魔气早已侵入她的身体,你看到的也许只是陆小姐自身的魔气。”

“况且这世上没有修士可以直接吸取魔气,引渡魔气必须经由器物,你说陆小姐用手直接引渡魔气,这是绝无可能的。这位道友,你确定自己看清楚了吗?”

陆不予:“我……”

他确实没有看清楚。

魔气缠身之际何其痛苦,即便真看清了的事情,现在被谢阮瑀一说,他也并不确定了。

事已至此,他的希望只剩下谢无咎,却仍旧等来他所期望的反应。

谢无咎置若罔闻,霜月洒下银光,他微微仰头,注视着马车上的女子。

“仙尊……”

陆不予想去拉扯谢无咎的衣袖,却被他的一身清气震慑,只能讷讷喃语:“仙尊,她真的不是我大师姐……”

寂静中,谢无咎终于动了,却只是垂了垂眼,而后目光转向谢阮瑀:“带他回去休养。”

谢阮瑀马上道:“是。”

……休养?

陆不予一愣,瘫坐到了地上。

谢无咎……没有相信他的话,甚至认为他是病了,也不打算阻拦调查那个妖怪。

怎么会这样?

……

姜渺也有些意外。

毕竟她认识的谢无咎可没有这么好糊弄,比起他对她信赖有加,她更怀疑他黄雀在后。

不知不觉子时已到,城防军头目犹上前催促:“这位小姐,城门要关了,如果要出城……”

姜渺道:“我不出城。”

陆家人的呼吸都顿了顿,阮氏紧张地拽住了姜渺的手腕:“……栩栩!”

姜渺解释道:“我只是送家人出城回家的,我自己要留在城里。”

周家人讪讪笑了:“可是姑娘,留到明日也是喝不到喜酒的。”

他们显然是还记恨着刚才的口角。

姜渺也回了个笑容:“这酒我想喝就能喝。”

她停顿了片刻,在周家人疑惑的目光下开口,“还未正式自我介绍,我姓陆,叠名栩栩,来自广陵陆家,三个月前与你家周允订下过婚约。”

此话一出,城门口所有人都惊呆了,就连谢无咎的眼里也闪过一丝诧异,显然是没料到她居然会在这时候,认下这桩婚事。

姜渺整暇以待,非常满意。

反正她横竖是打不过谢无咎的,她幸灾乐祸想,既然已经到了这局面,那就不妨再热闹一些吧。

废灵根无所畏惧。

……

城门就快关闭,阮氏死死拽着姜渺不肯松手:“栩栩,你说什么胡话,你怎么可以留这里……”

姜渺认真道:“不是胡话,我想留下来。”

语雀急道:“那我陪……”

姜渺摇头:“你也一起走。”

这城中不知道有多少修士,她这一场鸿门宴也不知是个什么结果,陆家人并不适合留在城里。

但他们如果出城了,还有个棘手的问题难以解决,姜渺皱着眉头问语雀:“那个承夜……他长什么样?”

语雀傻了眼:“啊?”

姜渺问她:“他脸上身上,有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

要留在城里其实并不是临时起意,早在破庙里时候,姜渺就有了打算,想趁机替陆栩栩寻人。

既然北上的修士被周家筛出了三五九等,那婚宴上应该多半是金丹以上的修士,要找那个负心狗,再合适不过了。

唯一的问题是她没见过那狗东西,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语雀愣了半天,喃喃道:“阿修公子他,长得十分英俊,仪表堂堂。”

姜渺:“……这个不算。”

语雀又思索了片刻:“他……他病痛发作时,眼尾会有一颗血痣,平时是没有的。”

姜渺:“……没别的了?”

语雀摇摇头。

姜渺:“……”

看来那狗男人还长了一张大众脸。

姜渺暗自叹了口气。

陆家人很快就分好了马车,他们一半上了藏着季嫣的那辆马车,另一半上了拖行李的,余下一辆留给姜渺。

车夫是周家人,长得有点凶。

语雀更不放心了,她四下打量了一圈,最终锁定谢无咎:“谢仙尊,外面风寒露重,您要不和我家小姐同乘吧?”

“不用!”姜渺果断拒绝,对上语雀的目光,她干笑解释,“修仙之人不怕冷的。”

“可……”

“何况我马上就要成亲了,男女有别,实在不宜同车。”

“……”

这是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城门口果然陷入了微妙的尴尬。

就在姜渺以为可以松口气时,却发现那位周家的车夫不知何时下了车,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白衣的谢无咎,轻飘飘落在马车上。

姜渺:?

谢无咎眼睫微垂,不发一言,修长的指尖勾起缰绳,一震绳,马车便徐徐向前。

姜渺:…………

姜渺没有办法,只能坐回了车里。

一路上凛冽的寒风灌进车里,卷得车帘咧咧作响。

姜渺目光越过车帘的缝隙,偶尔能窥见谢无咎飞扬的衣摆,如流云般滑过夜雾的迷蒙。

他是真的没有起疑么?

或者只是按兵不动?

姜渺的心绪微乱,指尖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魔骨珠,魔骨珠仿佛也感知似的,发出一丝微弱的震颤,贴着她的心口,和她的心脏同步跃动。

谢无咎他……

姜渺按住了魔骨珠。

她的目光顺着他笔挺的脊背,滑落到袖摆,最后停在他瘦削的手腕上。她想要看一看,谢无咎的手腕上,到底是否像庙里几滴修士所说,系着一串十几颗的,传闻用她前世的尸骨打磨成的魔骨珠。

可惜风不作美,袖摆只是浅浅被掀起,她盯了一路,终究什么都没有看到。

……

姜渺毕竟未嫁,所以马车的目的地并非周家本宅,而是一座离主宅不远的别院。

周家人显然早已经准备好了,虽然对姜渺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很是震惊,但礼数也是周全得很,丫鬟小厮排成一列,一个窈窕的女子提着灯笼,笑盈盈看着姜渺。

“我叫娉婷,在周氏弟子中排行第九,陆小姐若是与我师兄成婚,可叫我一声九师妹。”她说着便要引姜渺进门。

姜渺的脚步停了停,回头望向谢无咎。

谢无咎是不可能跟进别院的,此时他仍停在马车旁,瘦削的身影几乎要融进夜色里。

姜渺的目光飘向他的手腕,定神看了一会儿。

“陆小姐?”叫娉婷的女子低声催促。

姜渺收回目光,跟上她的脚步踏进了院落,一边走一边随意估了估她的修为。

十七八岁,练气中后期?

院落里亭台楼阁十分雅致,一方湖景旁立着一块碑,碑上“流水不待”四个刻字在灯笼的微光下若隐若现,姜渺看了它一眼,不自觉地放缓了脚步。

她不是闻人菀,不爱这些文人骚客的东西,她会停留纯粹是因为,这块石头并不是普通的石头,而是极北之地才有的寒玉石。

这寒玉石极其名贵,两指宽的寒玉石就雕刻成玉坠,就可以配合修习静气养神,抵得上一卷清心咒的效果,周家居然拿它来当刻字碑景……

真是富得丧心病狂。

“这碑是我师兄刻的。”娉婷见姜渺停留,以为她是对碑文起了兴致,柔声解释,“师兄说光阴珍贵,所以刻下碑文,时时警醒自己珍惜时光,不做悔事。”

师兄……周允么?

姜渺看着那一大块石头,真心赞叹:“周师兄好字。”

好阔气的字啊。

娉婷一路引着姜渺到了房间里,打点好了房间里的一切后就要请辞。

姜渺在她离开前拦下了她,问她:“我什么时候可以见到周公子?”

娉婷道:“按照惯例,婚契试炼之前新婚道侣是不能相见的。”

恐怕是不能见人吧?照季嫣的说法,周允周公子在被唤醒之前,应该已经是一具长满了尸斑的尸体。

姜渺换了个问法:“那什么时候进行试炼?”

娉婷道:“师娘说,得等黄道吉日。”

姜渺:“喜宴又是什么时候呢?和试炼日是同一日吗?”

娉婷愣了愣,踟蹰好久才开口:“这个……如若试炼顺利,便是当日晚上办喜宴。”

她说得很委婉,言语间已经尽量暗示了,有喜宴的前提是试炼顺利;若是试练不顺利,喜宴自然就会变成一场东道主的普通筵席。

姜渺点头:“哦,那得早些做准备。”

娉婷这次没有接话,盈盈的眸光掠过姜渺的脸,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果然是个乡野小户家的女儿,没有半点思虑忧患,真以为自己已经稳稳攀住了高枝么?

“时候不早了,陆小姐早些休息。”

娉婷不愿再和姜渺多言,她款款行礼,却在退出房间之前又被叫住了。

“等一等。”

“陆小姐可还有什么吩咐?”

“那位谢仙尊……”姜渺停顿了一会儿,问道,“他住在哪里?”

娉婷又愣了愣:“那位仙尊是贵客,自然是住进了周家主宅的客房。”

姜渺又问:“那住宅客房,离这里有多远?”

娉婷的神情更加微妙了,但还是勉强回答:“主宅在东面,中间隔着一个花园与院墙,大约一里地。”

姜渺若有若思:“……这样啊。”

娉婷又笑了笑,望向姜渺的眼神带了一点点鄙夷:看来这位陆小姐不仅不知天高地厚,而且还不知羞耻,居然堂而皇之打听一个男人的住处。

“陆小姐好生休息,奴婢先告退了。”娉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彼时天色不早,东边的天际已经隐隐约约露出鱼肚白,稀薄的曦光从云层里翻涌而出。

姜渺低下头,指尖探入贴身的口袋,掏出了那枚魔骨珠,对着曦光慢慢翻看它。

此刻魔骨珠没有先前那么烫了,它只有一丝温热,在冷风里平静地散发着余温。

它果然是对谢无咎有感应。

可是为什么呢?

如果这魔骨珠当真是她前世的尸骨,为什么是对谢无咎有感应?是因为他身上还有十几颗同类?那谢无咎也会感应到她身上有魔骨珠吗?

姜渺并不确定,她唯一确定的是谢无咎还在远处,并没有趁人少来抢夺魔骨珠,或是要她性命。

所以他们应当还不算图穷匕见。

姜渺揉了揉眉心想,那她应该还有时间,有时间好好睡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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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渺无咎
连载中盛满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