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子时将来,夜色愈发深沉。

好在车队在城门关闭之前赶到了,却被城防军拦了下来:“什么人?为何深夜出城?”

姜渺掀开车帘:“修士,赶来喝喜酒,没有住的地方所以出城。”

城防军皱起眉头:“前边不是有个破庙吗?”

姜渺道:“庙里面也挤不下了。”

城防军头目皱起眉头,招了招手,唤来手下打听情况。

他们也不想要深夜严查,尤其是严查这些下山的仙人其实并不好惹,但周家人前几日叮嘱,要小心戒备独身的年轻女修,十五六岁那种,比如眼前这个……

城防军窃窃私语时,姜渺也默默看了一圈城门口。

果然和季嫣说的一样,城门口除了城防军,还有一队修士,显然是周家的人马。他们深夜还守在城门口,估计为的是防止季嫣逃出辞穆城。

城防军头目让所有人下了车,掀开车帘检查了车厢,还是不放心:“外面也是荒郊野外,出不出城也没有区别,你们何不在城里将就一晚?”

姜渺的目光投向姜家人:“请问住到明日的话,能喝上喜酒吗?”

周家人没有想到会被点名,顿时僵住了:“这……”

姜渺凉飕飕道:“反正是喝西北风,我们更喜欢喝外面的,城外的风不看修为门第,雨露均沾。”

周家人面面相觑,尴尬地朝着城防军挥了挥手。

城防军头目松了口气:“过吧过吧!”

姜渺重新回到马车上。

陆家弟子悬着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他们藏起了季嫣本就心虚,万万没想到大师姐居然直接朝周家人喊话……

还好周家人并没有起疑……

真是差点就被大师姐吓死了。

陆家弟子们不敢耽误,扬鞭策动马车,只求快些离开这是非地。

周家人却忽然骚动了起来,他们的目光齐齐地望向城内。

姜渺顺着他们的目光所在的方向望去,看见城内走来一队人马。他们一个个身着白衣,腰间佩剑,每一个都身姿挺拔,一派衣袂翩翩不染尘埃的模样。

谢氏的人。

姜渺喘了口粗气。

大半夜的还能碰上,真是晦气。

姜渺没有犹豫,立刻进到马车里。

“快走吧。”她对外面道。

马车却迟迟未动,因为城门口的栅栏没有撤,城防军连同周家人一起迎上前,早就忘了还有车队等着出城。

没过多久,一个温驯的声音就在马车外响起:“抱歉,只因宗门内有规矩,出门在外除非要务,否则不许御剑,所以深夜叨扰……”

姜渺记得这个声音。

是遐思山上遇见过的那个谢氏弟子,谢阮瑀。

……

谢阮瑀也是见过姜渺的,确切说他见到的是“陆栩栩”,且知道陆栩栩和周家的亲事。

姜渺没有多犹豫,直接放下了车帘,顺道还把车窗帘一并放下了。

语雀小声疑惑:“小姐?”

马车外周家人正热情寒暄:“仙长哪里的话,谢宗主大驾光临,周家身为辞穆城的驻地仙门荣幸之至,蓬荜生辉,我等仙门中人能一睹谢仙尊的风姿,更是三生有幸,谈何叨扰。”

周家人的盛情令人难以承受,谢阮瑀沉默了一会儿,才尴尬道:“有心了。”

此后就是一片寂静。

可陆家的马车还卡在城门口。

驾车的陆家大弟子陆寻按捺不住,开口问城防军头目:“可以放行了吗?”

城防军头目没好气:“急什么?总会放行的,难道还强留你们喝喜酒?”

他边说边招了招手,差手下去移开栅栏。

前方的道路总算是清除干净,陆寻却迟迟没有重新策马,他的手高举鞭子,目光愣愣地注视着前方。

“陆寻,出了什么事?”语雀疑惑地掀开了车帘。

外面不知何时起了雾,所有的事物变得模糊,巍峨的城门看起来就像是猛兽张开血口。

在视线刚可及的远方,似有一个身影踏雾而来,随着他步步靠近,周遭的风都带了一股凛冽的霜寒气。

姜渺的心没来由地跳了跳。

她手心的魔骨珠,似乎更烫了。

魔骨珠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开始变得躁动不安。金色纹路发出羸弱的光芒,一丝极细的魔气从金纹间渗出,袅袅攀援着珠体,又因为无所依而缩回了珠子里。

它是在害怕么?

害怕外面的东西?

姜渺眯起眼望向前方。

语雀犹豫的声音响起:“小姐,好像是谢仙尊诶……”

姜渺只道:“出发吧。”

语雀无奈又回到了马车里。

她还是踟蹰,凑到姜渺身旁小声道:“小姐,不予一直醒不过来,要不然我们求谢仙尊再给看看?”

阮氏也软声道:“是啊栩栩,那位神仙法力无边,或许……”

姜渺冷道:“不用!”

阮氏轻声问:“为什么……”

因为他是来除魔的。

姜渺攥紧了手心的魔骨珠,垂下眼睑,很不巧,她就是谢无咎要除掉的东西。

……

马车缓缓向前行驶,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姜渺低着头,计算着与谢无咎擦肩而过的时间。

其实她也不需要计算,因为魔骨珠正在变得愈来愈热,越来越躁动不安,她用了一点灵力去镇压它,但无济于事,它仿佛随时就要飞出去逃窜。

不知过了多久,魔骨珠忽然剧烈震颤了下,马车随即戛然而止。

有个声音在寒夜中响起:“请问,车上是什么人?”

这声音平静且彻凉,就像暗夜下,星坠无影的深潭。

是谢无咎。

听见声音的刹那,魔骨珠骤然平静了下来,仿佛是变回了一枚普通的石头,无声无息地躺在姜渺的掌心。

姜渺:……

也不用这么没出息吧?

姜渺皱起眉头,嫌弃地,把它收到了贴身的口袋里。

马车外静悄悄的。

但姜渺知道谢无咎在等。

他从来不是会半途而废的人,就像一柄悬剑,只要锁定了目标,终究会落下。

躲是躲不过的,姜渺隔着口袋摸了摸魔骨珠,柔声回答:“奴家夫家姓裴,仙长有礼了。”

语雀和阮氏瞪大了眼睛。

姜渺朝她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继续娓娓道:“奴家随家人北上赴宴,途径辞穆城,客栈已满,故而连夜出城。”

谢无咎却没有回应,他仿佛是没有听见一般,马车外只余下风声呼啸而过。

姜渺也不需要他有所回应,她轻道:“男女有别,深夜不便相见,还望仙长看在风寒露重的份上,放我们出城。”

她说着叹息了一声,确保能让马车外的人都知道,马车里只是一个无助可怜的妇孺,深夜还要被堂堂谢氏刁难。

诚然谢无咎是一根油盐不进的木头,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堂堂谢氏要脸啊。

果然没过一会儿,谢阮瑀的声音响起:“宗主,这位夫人应当没有撒谎,城中确实人满为患,许多人没有住处,故而只能出城……”

有这句话就够了。

“多谢仙长体谅。”

姜渺不等谢无咎反应,就抢先开口,“陆……还远,师弟,我们启程。”

“是,师姐。”驾车的陆寻应声。

马车再次缓缓启动,车轴发出吱嘎声,在寂静的夜里响彻。

所有的人都屏息等待着,却忽然听见一丝微妙的声响,从车厢内响起。

姜渺陡然抬起头,望向车厢深处。

但,还是慢了一点点。

车厢深处的床榻上,陆不予忽然掀开了被褥,厉声叫嚷:“谢仙尊!谢仙尊救命——!”

“……”

陆不予前一刻还在昏睡,转眼间已经从床上跳了下来,光着脚跑过车厢,连滚带爬摔下了马车。

“谢仙尊救救我大师姐!里面那东西根本不是我大师姐!她是索命的妖怪!”

城门口昏黄的灯笼照亮陆不予惊恐的脸,他抬起头,哆嗦着的手指指向马车方向。

马车上,姜渺迎着他的指尖,沉默地眨了眨眼。

“……”

之前倒是小瞧他了。

姜渺悠悠想。

马车的车帘已经被扯落,呼啸的冷风,夹杂着片片霜花灌进车里。

谢无咎没有理会陆不予,他就站在前方不远处的风雪里,身形几乎要和黑夜融为一体,目光透过重重黑暗,若有若无的落到姜渺的身上。

他似乎,并不感到意外。

姜渺和他四目相对,忽然意识到,谢无咎很有可能是见过陆寻的,所以他或许一开始就知道马车里的是她,并且还听她自导自演了一场笑话。

“……”

果然是他做得出来的事情。

姜渺在心中骂了一声,脸上露出意外的表情:“居然是谢仙尊,真是有缘啊!”

谢无咎依然沉默。

“谢仙尊见谅,小女只是一个杂鱼派小修,这城里鱼龙混杂,这才不得已给自己捏了安全些的身份。”姜渺眼睫一弯笑了出来,“早知道遇到的是谢仙尊,就不用多此一举啦!”

就应该直接在破庙住下,省得撞见这尊瘟神。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姜渺暗暗咬牙。

谢无咎还没有反应,陆不予慌张地叫了出来:“仙尊不要被她蒙骗!她……她就是个妖怪!”

这正是他这些日子苦苦装昏迷的原因。

他的卦象从来不会出错,但他想不明白,何以算出大师姐客死异乡,大师姐又会平安归来,“鸠鹊”卦象又是何解,直到那日陆家被灭门,他身染魔气意识模糊之际,他居然看见她用一道诡异的符文,吸取了他身上的魔气!

那一刻他想起了陆家宅院里见到的那只东西,脑海中瞬间灵光乍现。

他忽然想通了,他的大师姐很可能已经死了,此时活在大师姐身体里的东西,根本就是个妖怪——从来不是鸠鹊并巢,而是鸠占鹊巢!

陆不予哆嗦道:“她真的不是人,她曾经吸取我身上的魔气!我亲眼看见的!”

他这一叫嚷,谢家与周家的修士都围了上来,整辆马车顿时寸步难行。

姜渺嘴角的笑意收了一点:“你看错了。”

语雀也跟着道:“陆不予,我看你是昏睡久了,脑子睡坏了吧?乱说什么瞎话!”

陆不予厉声叫出来:“我没有!是你们!你们都被她骗了!大师姐已经死了!她根本就不是人!”

尖锐的声音,划破黑夜。

姜渺收起了笑意,抬起头,谢无咎四目相对。

天色太黑了,她看不清谢无咎的表情,却不知道为何能看清他的眼睛,还有他的眼底缓缓流动的暗潮。

这可真是最坏的局面。

姜渺摸了摸口袋里的魔骨珠。

现在把它扔出马车还来得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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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渺无咎
连载中盛满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