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连夜就出发了。
出发的时间虽然很赶,但车速却并不快,因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前方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一路向北而已。
“小姐,你说我们能找到阿修公子吗?”
马车上,语雀忧心忡忡。
她虽然嘴上说得信心满满,阿修公子公子如玉,一定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可是实际上呢?
那人毕竟半年没有消息了呀。
那些话本里头的佳偶,哪一对不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分别上两日就要鸿雁往来,小别后就要花园约会……可阿修公子却一去不复返,半年来一封信都不曾带回来。
会不会是遇到了意外?
总不能真的是……变心了吧?
语雀心里一团乱麻,又不敢让姜渺发现,只敢偷偷抬眼看了姜渺一眼,却发现,小姐好像睡着了?
马车平稳前行,车头的灯笼晃动着微光,照在姜渺的脸上,说不出的安宁。
“小姐……?”
语雀轻轻叫了一声。
姜渺陡然睁开了眼睛:“嗯?”
“没、没事……”语雀被吓了一跳,讷讷道,“我还以为小姐睡着了,这样睡……不舒服。”
姜渺悠悠道:“哦,是有些困了。”
话虽如此,她的眼神却清亮锐利,看不出丝毫发困的样子。
语雀心里有些奇怪,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能讷讷道:“这样睡不舒服的……车座下有个垫凳,拉出来,铺上被褥便是一张床。”
“好。”
姜渺点点头。
语雀叫停了马车,很快铺好床铺。
马车空间不大,铺了床就没有多少坐的地方了,语雀就主动提出去陆不予的马车上过夜。
“那边地方要大些,我顺便还能照顾他。”
陆不予?
姜渺眨了眨眼:“他怎么样?”
语雀满脸愁容:“他还没有醒呢,谢仙尊来过后倒是醒过,没多久又晕过去了。”
居然还没醒?
姜渺有些讶异,他明明只是受了点皮外伤,魔气也已经除尽,按理说不应该醒不了。
“小姐好好休息,语雀下车啦!”
语雀边说边跳下了马车,小跑着上了前面的马车。
车队很快恢复了前行。
姜渺放下了车帘,坐到了临时的床榻上,闭上眼睛,再次进入陆栩栩的心境。
心境内外时间流速不同,她还不知道具体的换算,只知道外头天还没有亮,而她在心境里面,已经兜兜转转了十来天了。
这十来天里,她几乎把心境翻了个底朝天,总算是找到了陆栩栩。
此刻陆栩栩正躺在她自己心脏的一个角落里,双眼紧闭,四肢蜷缩,身体几乎要变成透明的。
她好像快消散了。
“陆栩栩。”
姜渺轻声开口。
陆栩栩连眼睫都没有抬一下。
姜渺试着往她的身体里输送一点灵气,可是没有用,灵气穿过了她的身体,消散在虚空里。
“陆栩栩,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陆栩栩还是没有反应。
她躺在山脚下,身后便是心脏化成的高山,山体之上那个承伤印记正发出金色的光芒,看起来巍峨而浩荡。
姜渺看着那个印记,皱起了眉头。
这样下去,陆栩栩会死的。
确切说她已经死了,眼下这个只是没有消散的魂魄,是她自己不愿离去,宁可魂飞魄散也要守着这个承伤印记。
是因为想再看那个人一眼么?
姜渺看着快要消散的陆栩栩。
她不知道陆栩栩还能支撑多久,也不知道如果原主的灵魂消散了,她这寄生的魂魄会是个什么下场,是真的鸠占鹊巢,还是重新变成孤魂野鬼。
但现在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姜渺叹了口气:“你再等一等,我帮你找他。”
然后送他来陪你。
……
……
车队慢慢悠悠一路向北,大约七日之后,抵达了临近的辞穆城。
辞穆城是周家的驻地,姜渺本不想自投罗网的,但这里是贯通南北的要塞,要想北上必须途径辞穆城。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不得不进城的原因:这几天来陆不予一直昏睡不醒,急需找一个靠谱的大夫看一看病情。
车队晃晃悠悠,驶入辞穆城。
此时太阳不过刚刚升起,城里已经是人声鼎沸。街道上往来往来的客商行人络绎不绝,其中有不少下山的修士,他们穿着不同的门派服,堂而皇之地游走在街道上。
姜渺掀开车帘探望,暗自惊讶,这百年来人间灵气也没增长多少,怎么区区一座小城会聚集这么多修士?
城里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陆家的车队沿着主街道一路寻找客栈,接连找了三四家都被告知客满,一直找到了第五家,干脆连门槛都没有踏进。
客栈门口早已围着一帮修士,店小二正满头大汗地想要关门。
“对不住了各位,小店已经住满了,请各位去别的店投宿吧!”
“没有客房柴房挤挤也行啊!”
“没有了没有了,里面已经挤爆了,苍蝇飞进来都得剩条腿在外头,真的挤不下了!”
店小二说着便退回了门槛内,关门落锁一气呵成,留下门外的修士们面面相觑,长吁短叹。
“都怪那周家!”
人群中有人咒骂,很快迎来旁人的附和声:“没错!一帮自私沽名的玩意儿!”
姜渺好奇拦住了一位散修:“这位大哥,你们说的可是辞穆城的驻地仙宗周家?”
散修没好气地翻白眼:“还能是哪个周家?”
辞穆城往日是没有那么多人的,但这个月是周家娶亲的日子。
这周家家大业大,不仅提前半月就把城中客栈都包了下来,还在城里城外都发下诏榜,欢迎天下修士一起去喝喜酒。
榜单上言明,凡是修士不论出身仙宗或是散修,只要去周家拜会登记,不仅可以赴周公子的喜宴,还能住进周家早已安排下的客栈人,且食宿费用全免。
姜渺:“……”
看起来谢家的消息封锁得不错,周家确实还不知道陆家被灭门的事情。
姜渺暗暗想,所以他们现在应该还不知道……新娘子已经跑了。
散修越说越气:“所有能住人的地方都被他们包圆了!简直是不给我们落脚的地儿!”
“修士不是可以去周家登记吗?”
姜渺想了想问。
不仅有喜宴可以蹭,而且还有免费的客栈食宿,为什么要在这客栈门口和店小二争执呢?
“想得美!”散修咬牙切齿,“他们只欢迎上等修士!”
起初所有人都是这样以为的,只要去了周家登记,住宿问题就迎刃而解,却不知周家榜文上的“天下修士”并不是随便哪个修士都可以,而是有着严格的限制条件。
如果是仙宗弟子,需要所在宗门排进三百仙门前五十,且自身修为要在筑基中期以上方可登记;
如果是散修,或是宗门排序在五十以后的,要求就更高了,需要修为在金丹初期及以上,方能被写进他们的宾客薄子。
“但如果能送上极品灵石当做贺礼的,就可以破格进入!”
“……”
“若是有来自五大宗的人,不仅自己可以进,还可以携三名亲友共同入席!”
“…………”
高明啊。
姜渺在心中赞叹。
散修们骂够了,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垂头丧气往外走,商量着去城郊的破庙将就一晚上。
姜渺也回了马车上,一上车便被围住了:“大师姐怎么样?客栈还有空房间吗?”
姜渺摇头道:“我们先去找医馆。”
于是车队又马不停蹄,赶去了辞穆城中最大的医馆,请了医馆中坐诊费最贵的大夫为陆不予看诊。
大夫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他仔细把了陆不予的脉,又询问了相关病情,最终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说是惊吓过度,开了一些压惊的药。
忙忙碌碌一上午,终究一事无成,众人没有办法,只能又回到了马车上继续北上。
一路上大家都有些沉默,也不知道是谁先嘀咕出声:“陆家灭门的凶手,真那么吓人吗?把不予师兄都吓得昏睡不醒了……”
陆家的灭门凶手,陆艺真么?
姜渺倚着车窗思索。
彼时夕阳无限好,金光越过窗棂,在马车内映下点点光斑。
外面是繁华拥挤的街道,空气中飘荡着不知名的香气,久违的喧嚣充斥着姜渺的脑海。
姜渺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语雀注意到了,关切问:“小姐可是身体不适?”
姜渺摇摇头:“我没事,只是……太吵了。”
她已经死了很久了。
死后的世界很安静,安静得仿佛时间都不复存在,如今忽然间起死回生,她才惊觉这人间真的是太吵了。
好在马车很快就驶入了暗巷,周遭又安静了下来。
姜渺在马车里静坐了一会儿,就挪到了陆不予的身旁,伸出指尖扣住他的手腕。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她打算再好好探一探他的灵脉。
稀薄的灵气在他体内周转,一路畅通无阻,这说明陆不予的修为至少已经达到了筑基期。
一个筑基初期的修士,只是沾了点魔气,且很快就被清除干净了,至于昏睡不醒吗?还是真如大夫所说,是被吓晕了?
姜渺俯下身,发梢自然垂落到了陆不予的身上。
几乎是同时,她手掌下的脉搏忽然狂跳了起来。
“……?”
姜渺疑惑着搭上他的脉搏。
脉象更乱了。
“…………???”
姜渺正想要进一步试探,忽然间又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香气,从陆不予身下的床板下方传来。
像是女子的脂粉香。
但姜渺十分确定,几天之前他们从陆家出发的时候,车上是没有这股味道的。
那会是什么?
姜渺盯着陆不予,考虑着是否要把陆不予挪开来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