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膳吃的是粥。
青菜粥。
绿色的青菜飘在雪白的粥里,其中被撒了一些细碎的鸡蛋丝,看起来温热而开胃。
阮氏与姜渺语雀围坐一桌。
姜渺喝了半碗粥,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她方才忽然着了道,被强行扣了这环扣,所以一时上了火,现在冷静下来再看它,就能看出点不一样的东西了。
这金色的环扣很轻,内圈里似刻着一些繁复的符文,通体隐隐约约透出一股不一般的气场。
姜渺抬起手晃了晃,手腕上的环扣也随之轻轻晃动,整个房间里都回荡着稀薄的清气。
这东西显然是个有益的法宝。
且品阶怕是不低。
语雀见了眼睛一亮:“好漂亮!这就是谢仙尊送小姐的法宝吗?”
姜渺抬眼:“你知道?”
语雀和阮氏都是普通人,她们应该是看不见,也觉察不到清气的。
语雀笑起来:“是啊,谢仙尊连夜去取的呢,一定能保佑小姐逢凶化吉,安康长命。”
姜渺:“……”
语雀是真把谢无咎当神仙了。
姜渺轻轻戳了戳环扣,这东西看起来也是承伤的,谢无咎这是怕承伤印记再次发作,她猝不及防就死了,误了他的事,所以送了她一个护身符?
语雀的支着脑袋笑眯眯:“还是谢仙尊好,不像其他人,那么凶……”
姜渺:“其他人?”
阮氏在一旁温柔笑:“今日仙尊为你诊完脉后,特地叮嘱让你静养,其他人想要探望,都被语雀拦下了。”
语雀小声嘟囔:“那位裴少侠真是凶。”
姜渺好奇问:“哪个裴少侠?”
是不妄宗的人也来了么?
裴少怀,还是裴序?
语雀咬牙道:“十几个裴少侠都很凶。”
姜渺:“……”
不妄宗确实所有人都到了。
他们和其他散修比谢无咎来得要慢一些,赶到陆家小院的时候,谢无咎已经离开了,只留语雀守在房门口。
散修们想要进门探视,语雀拦着不让进,两方僵持不下,于是起了口角,那个脾气最差的裴少侠,险些都要把剑拔出来了。
语雀满脸愤愤不平:“就他脾气最差!他连骂人都是用鼻孔骂的!”
姜渺:“……”
估计是裴序。
语雀:“不过其中有一位裴少侠脾气还可以。”
那大约是裴少怀。
姜渺大概可以想象当时的情景,但她有一件事情想不通:“为什么姓谢的是仙尊,姓裴的是少侠?”
同样都是修仙的,但语雀又看不出修为境界不同,若论穿着,裴家人穿得可比谢无咎有排场多了,怎么在他们在语雀眼里,就有了仙尊和少侠之分呢?
“因为谢仙尊仙风道骨,清冷出尘,不像那个臭脾气的惹人讨厌!”
“……”
姜渺在心中冷笑,那是你没见过谢无咎在这个年纪的样子,现在又被他皮相迷惑。
久远的记忆就像是烛光一样,隐约泛黄,再回顾时候只剩下了模糊的影子。
姜渺眯着眼睛,把一碗粥都喝进了肚子里,很快身体就暖了起来,整个人都昏昏欲睡。
语雀伸手摸了摸姜渺的额头:“小姐是乏了吗?要不要再上床睡一觉?”
姜渺摇头:“不急,再聊会儿。”
语雀哭笑不得:“大晚上的,小姐想聊什么?要好好养病呀。”
姜渺打了个哈欠:“就聊一聊,我逃婚要去找的那个人吧。”
垂怜咒印可不是单方面就能落下的,所以陆栩栩必定与下印之人是认识的,而且愿为对方身心俱损。如此重要的人,语雀竟半字没有提及过。
语雀脸色一僵,笑得勉强:“小姐在说什么……”
看她神情,姜渺就知道猜对了。
陆栩栩并不是漫无目的逃婚,她是去找人投奔的。
那个人会是下咒印的人吗?
心上人?
姜渺望着语雀,语雀的脸上慌张之色更浓,目光不断地投向阮氏。
“……栩栩。”
僵持到最后,阮氏叹出了一口气。
“母亲不告诉你,也是怕你难过。”
……
陆栩栩确实是去找故人的。
阮氏这些年的生计是一些丝线生意,这几年生意渐渐有了起色,便在长陵的郊外包了一片桑园用来养蚕。
每年桑叶茂盛的时节,陆栩栩都会替母亲去山上采摘桑叶,就在一年前的某天,陆栩栩采桑归来,还带回来了一个重伤的男人。
陆栩栩与男人一见如故,情愫暗生,掏空了私底请来郎中为那人治病,可那人也不知受的是什么伤,不论灌下去多少汤药似乎无济于事,那人的气血还是一日比一日衰竭。
陆栩栩为此夜夜泪湿枕巾,终究没能替那人挽回分毫的气血,直到那人命悬一线之际,他终究是开口说出了自己一身伤的来历:
他本是仙道中人,即将修为圆满,身上这一身伤是历天雷劫时留下的,这天雷劫遇强则强,所以不论喝多少治病的汤药,输入多少灵气,都是无用的。
唯一的解决方法是,有人能够共同承担雷劫之伤。
陆栩栩便主动与他结下了承伤印。
自那以起,男人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伤势很快好转,不过数月时间,他已经可以御剑带着陆栩栩穿梭在山林之间。
直到半年之前,男人号称收到了门派的急召,就向陆栩栩辞了行,从此一去不复返。
“那位公子离开之前留下过一只信鸽,你每隔十日都会给他写信,信鸽会照常飞回,但……”
但却从来没有过回信。
陆栩栩的信就像是投入大海的石子,可信鸽又确实每次都能飞回来。
她既无法联系上那位公子,又无法彻底死心,只能日复一日等着,直到她收到了陆家的婚约。
“信鸽每回飞走,都是朝着北边。”
所以陆栩栩决定逃婚之后,便只能破釜沉舟,一路向北,却不想才走出长陵,就在北边的临川镇被陆家人捕获。
之后的事,姜渺就差不多都知道了。
姜渺抬起头:“那个人叫什么?”
她与陆栩栩不同,陆栩栩只能一路北上漫无目的寻找,而她熟知诸家仙宗的名姓,那人若真是是金丹中期以上的修士,那十有**是出自世家,要找到他并不是什么难事。
阮氏回:“他姓沈,叫沈夜。”
姓沈?
姜渺微微出神。
阮氏关切问:“怎么了?”
姜渺摇头:“没什么。”
就她所知的仙门前百家中,并没有一宗一户姓沈,所以那个沈夜……极有可能只是个假名。
倘若连名字都是假的,那他说的其他话就更不足为信,陆栩栩居然因为这样一个男人,烙上了随时会丢了性命的咒印……
男人不能乱捡的啊。
姜渺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阮氏小心地观察着她的脸色,柔声安抚:“栩栩,人心也不尽然是坏的,说不定沈公子被门派事务绊住了……”
语雀也跟着道:“对啊,阿修大哥往日如何对小姐,我们也都看在眼里的,说不定就是耽搁了……”
姜渺疑惑道:“阿修?”
语雀道:“就是承欢,阿修是小姐给起的名字,刚受伤时他不记得自己的名字,临行前不久才恢复记忆的。”
她的脸上又写满担忧:“啊,会不会是半路上遇到意外,伤情又……呸呸呸……”
姜渺:“……”
伤情复发,半路意外身亡么?
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姜渺低下头,隔着衣衫轻轻摸了摸胸口的印记。
那人能结此印,起码是个金丹中期,如果那次那夜真的是那渣男的天雷劫,只怕他不仅身体好得很,而且修为大涨,境界说不定已经飞升至金丹后期,甚至……
可能是元婴。
……
夜色已经深,语雀匆匆收拾了桌上的碗筷,出门前叮嘱:“小姐不要多想,最要紧的是养好身体。”
姜渺问她:“语雀,我们是不是已经收拾好行李了?”
语雀点点头:“是啊。”
本来的计划就是早晨出发,全家一起北上的,连马车都准备好了,谁能想到竟遇到陆家被灭门这种事情。
“这样啊……”姜渺望着窗外的弦月,若有所思问:“那现在出发还来得及吗?”
语雀愣了:“啊?”
姜渺放缓了语速:“现在,这个时辰,马车可以赶路吗?”
语雀的脸上写满了疑惑:“可以是可以,可是……”
之前是因为害怕陆家找上门,所以才决定全家一起逃亡,现在陆家的人已经死绝了,为什么还要北上?就算是要去找阿修公子,也不用那么火急火燎啊?
可看姜渺的神色却不是在开玩笑。
语雀又望向阮氏:“夫人……”
阮氏点了点头:“那就去准备吧,陆家出了这样的大事,咱们家也姓陆,往后只怕也不得安生。”
陆家全家被诛杀,而他们却独活,就算没有杀人的嫌疑,往后也免不了被戳脊梁骨的日子。
再说了,陆家没了,周家可还在呢。
不如索性搬家。
语雀也听明白了,点头道:“我马上去准备!”
阮氏和语雀各自收拾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姜渺。
风吹灭了蜡烛,稀薄的月光洒进窗棂,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剩下呼吸。
姜渺坐到了床边,借着月光看了手腕上的金色环扣,这东西上面清气不少,稍微借一点应该没事吧?
她想要再见一见陆栩栩,想要听她亲自说一说垂怜咒印的事,或许能有更确切的线索目标。
姜渺闭上眼睛,凝神聚气,引导着那一丝清气入体。
再睁眼,已经回到了之前的秘境。
竟然真的是心境。
姜渺依然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陆栩栩这个连灵脉都未通畅的,居然拥有元婴的修士才有的心境。
有了灵气相助,这一次心境里不再是一片漆黑了,她能看见座座巍峨大山,看见万千条河流崩腾汇向心脉,她乘风而行,却始终没有找到陆栩栩。
“陆栩栩,你在吗?”
姜渺呼喊她的名字。
然而没有人回应。
陆栩栩不见了。
十万大山,安静如死地。
……
“陆栩栩!”
姜渺猛然睁开眼睛。
她坐在床上气喘吁吁,湿透的身体,从来没有那么空虚的感觉。
……
门口响起了敲门声,语雀的声音传来:“小姐,我们已经收拾好了。”
姜渺舒了口气:“好,我马上来。”
……
已是后半夜,弦月西移。
所有的行李已经装载上马车,马车边站着碧风宗的弟子们,正好十个,七男三女,年纪都不大。
他们看见姜渺齐刷刷喊:“大师姐——”
姜渺道:“出发吧。”
所有人即刻登上了马车,临出发语雀又有些迟疑:“谢仙尊说明天早晨会来,小姐是不是和他有过什么约定?”
姜渺点点头:“是有过约定。”
语雀越发犹豫:“那我们……”
姜渺打了个哈欠,脸上写着懒洋洋的遗憾:“嗯,不小心违约了。”
“……”
“出发。”
不过是个承伤印记而已,她自己也可以想办法解。
何必授人以柄。
……
连夜逃跑,防的就是他谢无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