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房间里越发安静了。

姜渺确信谢无咎不会留下来用膳。

原因无他,因为此人有洁癖。

年少时她曾约他私斗被拒,于是伙同晏迟一同把他骗到了荒郊野外,结果山上蛇虫鼠蚁众多,蜘蛛爬上了他的衣摆,谢无咎当时就红了眼睛,差点把自己的一身皮都要扒下来重换过。

后来晏迟揪着她去赔礼认错,这位清贵的谢家公子不肯喝宴迟敬的酒,还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剑指晏迟,就此结下了姜家与谢家弟子的梁子。

再后来谢家长辈上门说和,用的便是这个理由:谢无咎素有洁癖,吃穿用度不经他人之手,所以才不肯喝宴迟的酒。

至于为何拔剑相向,两家人默契地都没再提,毕竟原本也就是小辈争吵,真清算起来,还是宴迟和姜渺先骗人上的山。

此事就这样了了。

姜渺也挨了罚。

禁闭期间肚子饿得咕咕咕叫,她就咬着牙想谢无咎,想他最好多拜拜佛,祈祷下次试炼别让她碰上,要是碰上了,她一定会想法子,把他拖进泥坑里打个滚儿。

那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那时的谢无咎,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虽然寡言老成,但总归藏不住多少事情,气急了也会红眼睛。

而如今的谢无咎……

姜渺不露声色地打量他。

修士修为越高,寿数越长,如今的谢无咎看起来二十五六的长相,脸上有了棱角,少了些许阴郁戾气,面容看起来越发清雅从容,仿佛连烛光落在他身上,都要缓慢一些。

到底是做了宗主的人啊。

姜渺慢条斯理想着,做了宗主的人脸皮也会厚一些,看他现在无动于衷样子,似乎真打算赖着不走了。

难不成真打算留下来一起吃饭?

姜渺眨了眨眼,温情邀约:“不然谢师长就留下来用膳吧,晚上天凉人多,正好一起用古董羹。”

谢无咎眉间浮起疑惑,显然是没有听过什么古董羹。

姜渺殷切向他解释:“古董羹是北地乡间的一种吃法,天寒地冻的时候,众人围坐烤火,篝火上面放一个陶釜,陶釜里面放一些荤素生食,大家边吃边放菜,同釜而食,其乐融融。”

重要的是一口锅里吃饭,生食熟食一并煮,各自口水也混在一起,你吃我的,我吃你的。

姜渺盯着谢无咎的眼睛,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真挚一些。

“谢师长……”

“不必了。”

谢无咎皱起了眉头。

姜渺满脸遗憾,嘴角却忍不住上扬:“既然如此,那便不留……”

“不急。”谢无咎的目光落在姜渺的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先解决承伤印记。”

姜渺一愣,嘴角的笑意消失无踪。

他果然,是知道的。

……

“如果陆小姐愿意,我们可以做一笔交易。”

……

谢无咎平静看着姜渺。

姜渺心一点点地沉了底。

如果今天来的是别人,她或许还可以迂回挣扎一下,可是他是谢无咎,以他的修为,有的是办法让她说实话。

横竖是躲不过了,姜渺索性也懒得装了。

她直视谢无咎:“谢宗主想交换什么?我好像并没有能给谢宗主的东西。”

陆栩栩不过是一个逃婚不成,还刚刚被灭了宗族的倒霉蛋,一介平庸的废灵根,她身上可没有什么值得他堂堂谢氏宗主,大费周章图谋的图谋的东西,何德何能让谢宗主亲自送上门?

谢无咎却没有直接回答姜渺的问题,他只是看着姜渺,薄唇轻启:“垂怜。”

姜渺莫名:“什么垂怜?”

谢无咎缓道:“那个承伤咒印的名字。”

那东西居然还有名字?

姜渺诧异地睁了睁眼,她刚刚看过那印记,也能大概判断出来是用来承伤的,可是承伤印变化繁多,她也不甚了解,没想到这恶毒的印记,居然还有个这么缠绵暧昧的名字。

还真是够无耻的。

姜渺嫌弃想。

谢无咎不知姜渺在想什么,只是淡声解释:“此印多是师长落在幼子身上。”

这咒印其实并不恶毒。

恰恰相反,它实际上是一种关爱。

它通常是用在师徒或是家庭成员之间,比方少年第一次下山游历,师长便会在自己与少年之间落下一个承伤印,如此少年在外受了伤,师长不仅能替他担上一半的伤痛,还能第一时间感知伤情轻重,以便随时赶去救援。

拳拳孺慕之情,是为垂怜。

姜渺听着谢无咎的解释,心中泛起难言的涟漪。

总归还是书读得太少了,她悠悠想,不然也不会如此孤陋寡闻,既不知这世上有暖玉丹,也不知道有一种承伤的咒印叫作垂怜。

“此印随时发作,而陆小姐的身体早有损伤,若不尽快解除,恐随时会有性命之虞。”

谢无咎居高临下看着姜渺。

姜渺低着头,看着谢无咎映在地上的影子,心知肚明他这不是在威胁她,而是在说一个事实。

承伤咒印随时会发作,意味着她随时会死,没有人预兆地死去。

事实上她已经死过了。

陆栩栩死了。

姜渺看着手臂上的鞭痕,回想起在水月镜中见到的画面:当时陆执章用镶嵌了灵石的鞭子鞭打陆栩栩,但其实也是手下留了情的。

陆栩栩痛苦发作时,陆执章明明已经停手了,那时外面漫天惊雷,暴雨磅礴。

那样的雷……

很像是劫雷。

陆栩栩真的是因为鞭伤才致死的吗?还是因为……下印之人当时正在历劫呢?

……

本就被施了鞭刑,受了重伤性命垂危,如果再赶上那人历劫,区区凡人之躯,又如何逃得过那一半的天雷损伤神魂。

姜渺在心中叹息。

谢无咎依旧站在她床前,他给了她充足的时间思考,等她想够了,他才淡道:“听说陆小姐失忆了。”

依然是陈述语气。

大概是问诊的时候,被语雀告知的。

姜渺也懒得隐瞒:“是,我前几日昏迷,醒来后就忘记了许多事。”

这理由听起来有些荒诞,但四舍五入也是事实,至于能否取信于人,就不得而知了。

姜渺坦然迎向谢无咎的目光。

谢无咎的脸上波澜不惊,只是低声应了一声:“嗯。”

这就信了?

这下轮到姜渺诧异了。

谢无纠对她的惊讶视而不见,只是平静道:“我可以助陆小姐破印。”

姜渺好奇抬眼:“谢宗主打算怎么破?”

承伤印记可没有那么好解除的,这才是她之前烦恼的症结所在。

虽然咒印的下法大同小异,但是厉害的修士都会在咒印里头融入自己的灵力,强行破除不仅损伤身体,更损伤神魂。

尤其是陆栩栩这印记,是直接落在了心脉之上,别说强行破了,就算是稍微试探性碰一碰,都有可能让她一命呜呼。

唯一的解决方法,只能是找到那个下印的人,让他亲自来解开咒印。

可她又偏偏失忆了。

现在谢无咎居然说他能解?

姜渺的目光带了狐疑,悄悄审视谢无咎,想从他脸上找到些许蛛丝马迹。

但是他脸上什么都没有,就像是一潭死水。

姜渺退而求其次:“我有什么能帮到谢宗主的?”

这也是她让她疑惑的地方,她并不觉得自己有和谢氏交易的资格,谢无咎究竟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呢?

谢无咎道:“陆家灭门是因为陆执章之女魔化,她之所以魔化,是因为受了那枚灵石的感染。”

姜渺想了想道:“我身上的魔气已经清理干净了,不会再魔化了。”

谢无咎道:“是。”

姜渺道:“我也没有碰过那个灵石。”

谢无咎道:“是。”

姜渺问:“谢宗主是要我去处理陆家的后事吗?”

谢无咎道:“不是。”

姜渺眨眨眼:“那我就没什么能帮上忙的了啊。”

就算谢氏打算去寻根问底除魔卫道,以她的灵力大概只能去当鱼饵,可虽然陆艺真对她的兴趣超常,万一下一只魔物口味有所不同呢?

谢无咎淡道:“那枚灵石是周家赠予陆小姐的聘礼,眼下消息已经封锁,周家还不知道陆家灭门之事。”

姜渺抬眼:“……所以?”

谢无咎缓缓道:“陆小姐是唯一接近周家,却不会打草惊蛇的人。”

姜渺:“……”

姜渺:“……”

姜渺:“……”

姜渺暗暗磨牙,前世她和谢无咎不对盘多少年,结下的梁子数不胜数,都赶不上这一次直接来的大圆满。

真是妙啊,他居然是来逼婚的!

姜渺简直要被气笑了:“谢宗主是在开玩笑吗?”

谢无咎轻轻摇头:“没有。”

他是认真在回答,漆黑的眼眸,润泽冰凉。

姜渺干笑:“可我不想嫁。”

谢无咎道:“不需要嫁。”

姜渺低着头不作声。

她记起来,仙门中的婚事与凡世不同,女眷不是入门即刻拜堂,而是经过特殊的秘境试炼,确定双方灵根契合,才会举行真正的结契仪式。若是试炼通不过,结亲之事自然就作罢。

这倒确实是潜入周家调查的契机。

合情合理,就是霸道。

姜渺冷眼看着谢无咎。

谢无咎道:“陆小姐若是愿意相助,本座愿替陆小姐破印,且保陆小姐全身而退,寿至百岁。”

姜渺:“……”

给得……倒还可以。

姜渺想了想道:“我……我得考虑一下。”

话说到这份上,再聊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了,姜渺打了个哈欠:“现在我累了。”

谢无咎轻道:“嗯。”

他嘴上应了,却也没有立刻走,而是低下头,从袖中掏出了一件什么东西。

下一刻他的衣摆微荡,人已经到了床边。

“谢……”

姜渺还来不及开口,手腕上已经被扣下了个东西。

那是一个金色的环扣,细细的,在她的手腕上晃晃悠悠。

“谢宗主。”姜渺黑了脸,“你要是怕我跑了,可以把我抓去谢家,犯不着给我戴镣铐。”

这算什么意思?方便随时监控吗?

他是他们谢氏的宗主,真当自己是天下共主了?

姜渺怒目而视。

谢无咎的眼睫微阖。

他似乎没有感受到姜渺的怒火,又或者是感受到了,但不打算回应,只是淡道:“是个防器,能承一次伤。”

“……?”

谢无咎迎着姜渺的目光,声音不愠不火:“不是镣铐。”

“……??”

气氛陷入僵持。

这时房门口忽然想起了脚步声,语雀走进了房间里,对着姜渺道:“小姐,晚饭已经做好了。”

她路过谢无咎身旁,施施然行礼:“谢仙尊远道而来,不如留下一起吃饭吧?”

谢无咎的神色微微一滞。

语雀:“谢仙尊?”

谢无咎合手回了个礼:“不必。”

他说完就走出了房间,只留下一片衣摆的影子,流云一般划过烛光尘埃。

语雀愣愣看着他,半天才嘟囔:“神仙是不是都不吃五谷杂粮的啊?”

姜渺在床上冷笑:“他吃不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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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渺无咎
连载中盛满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