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渺正犹豫,马车忽然吱吱悠悠地停了下来。
“小姐,那些修士说的城郊破庙到了,可是……”语雀的声音在外面响起,透着一股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
姜渺疑惑地掀开了帘子,发现马车已经驶到了荒凉的官道上,道路旁果然有一座庙宇。此刻庙宇外面人头攒动,简直像是在开庙会。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啊。”
语雀仰天长叹。
姜渺也很是震撼,她震撼的不仅是城中人多,更震撼为何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居然会吸引这么多修士。
这些人总不能都是来喝喜酒的吧?
“小姐,我们怎么办?”
语雀愁眉苦脸问姜渺,他们原本算到了破庙后休整一下再北上的,现在看来是挤不进去了。
“就地休息吧。”姜渺想了想道。
“好。”
好在破庙不远处还有一片空地。
语雀领着陆家子弟动起手来,有人支帐篷,有人搭灶台,很快就在空地上搭起了临时的营地,没想到临起锅,却发生了意外。
“我们的火折子丢了……”
所有人的表情都惨不忍睹。
仙门中人出门一般是不带火折子的,毕竟取火的方法多得去了,随便一道基础入门的天雷咒,就可以引木取火。
但碧风宗不是普通仙门,碧风宗只有一棵灵根尚可的独苗,独苗现在正昏睡不醒。
“要不然还是啃干粮吧……”语雀哭丧着脸叹气。
彼时太阳已经快要落山,大大小小的萝卜丁,在锅边围成了一圈,年纪最小的女孩子,看着锅里早就备好的汤料,咕嘟咽了一口口水。
场面看起来更惨烈了。
姜渺沉默了会儿:“我去前面庙里借点火。”
“万一他们不肯借……”
那我就自己引雷取个火。
姜渺偷偷在心里说。
这话当然不能说给陆家人听,她只能平静道:“不会,修仙的人本来就要锄强扶弱的。”
……
姜渺在众人目送下走进了破庙里。
破庙里人声鼎沸,不论是散修还是有宗门的,大家都闲来无事,围坐成一团在聊天,谈论的话题当然还是周家。
“这周家当真是鼠目寸光啊!”
人群中有人大声嘲讽。
“他们以为靠着给免费吃住,笼络去的那帮座上宾,会成为他们日后的人脉吧?”
“就是,不过是一顿喜酒而已,喝了就喝了,难不成喝了他们的喜酒,五大宗就成了新娘子的娘家人?”
“啊哈哈……”
所有人都笑得前俯后仰。
他们可笑归笑,心里也清楚得很,现在不过是过过嘴瘾,等到了晚上,该睡客栈的睡客栈,该睡破庙的,也只能睡破庙。
谁让他们出身不如人,修为也不如人呢?
破庙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人问:“可为什么辞穆城忽然来了那么多修士?”
这也是姜渺好奇的地方。
她又默默朝前挪动了几步。
很快有人冷笑着接话:“他周家算老几,那些人不过是路过的,周家运气好撞上了而已,难不成还能是慕名而来?”
周家在仙宗里排名不过五十左右,只凭他们自生的名望,别说只是娶亲,就算被灭门了都吸引不到这么多修仙名门。
但周家所居住的辞穆城,是贯通大陆南北的要塞之一,那些高阶修士集体从辞穆城路过,顺道被周家截了胡。
“那些人都是去姜氏赴宴的。”
“哪个姜氏?”
“还能是哪个姜氏?当然是五大宗之一,浣月宗姜氏。”
浣月宗。
姜渺的呼吸一顿。
“这姜家有什么喜事吗?”
“听说是姜宗主的首徒晏迟,近来突破成功,登临元婴境。”
“一门双元婴,这可真是喜事啊。”
“那是自然,所以姜宗主摆宴邀天下仙门同贺,听说是不仅要把宗主之位传给晏迟,还要把掌上明珠嫁给他……”
所有仙门抵达元婴境的不过三十余人,姜氏一门能出两个,确实是一桩不可多得的喜事。但提及婚事,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有人讪讪笑:“姜宗主倒真是舍得,把宗主之位让给外姓人。”
“那也没办法,听说他那的掌上明珠灵根低微,不知道喂了多少灵丹,才勉强到的金丹初期,可不就只能招赘嘛。”
修士们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这大概是五大宗也无可奈何的事情,宗主生下的子女灵力低微,不能继承仙宗,就只剩下两个选择:要么从旁支里面找有为青年,要么干脆为子女寻一个修为上佳的配偶,如此才能确保,仙宗在五十年一次的灵蕴封禅不输人后。
很显然,姜宗主选择了后者。
晏迟也不负他的期望,成功登临了元婴境,跻身顶尖修士行列。
“这姜宗主修为高深,子嗣居然如此单薄么,就一个女儿?”
一句话出,满堂静默,所有人都露出了吃坏肚子的表情。
姜宗主当然不止一个女儿。
这些年姜氏对百年前的事情讳莫如深,但只要经历过那个时代的,谁能不记得魔头姜渺。
一个心魔缠身的堕修,连金丹都没有,却能驾驭满身魔气,几乎颠覆了整个修真界,最后仙宗联起手来狙杀的大魔修。
那真是修真界的一场噩梦,还好她已经伏诛了,还好这百年来,再没有出过第二个这样通天彻地的魔修,这是整个修真界都在梦里庆幸的事情。
“到底是年轻人啊。”有人长叹一声。
姜渺在叹息里悄悄垂下眼睑。
她以为自己多少会有些心痛。
但并没有。
当她在听到这些过往,脑海里最先浮现的念头居然是:以闻人菀的资质本不可能有仙缘,看来她的金丹,闻人菀适应得还挺好。
该说不愧是闻人菀么?
别人的东西,她总是能用得很好。
也许是因为时间过去太久了,所有的感知都变得不复尖锐。
姜渺低着头,感觉着心脏在身体里平缓地跳动,脑海里只剩下泛黄的记忆,像是多年之前那一轮泛白的太阳,穿越久远的时光,扫到了她的裙摆。
庙里的修士们还在议论。
“要我说还是运道好,甭管是怎么借的势,周家这场婚礼可谓办得风光无限了,听说连渝州的谢氏都成了座上宾呢。”
“运气好?只怕是大祸临头吧。”
人群里有人冷不丁出声。
他的话勾起了大家的好奇心,于是众人纷纷追问是如何个大祸临头法。
那人冷笑道:“你们既然听说了谢氏登门,就没听说别的么,比如谢氏为何要借道辞穆城?”
有人疑惑不解:“他们不是去姜家喝喜酒的?”
那人压低了声音,脸色讳莫如深:“错!你们听说过广陵城么?周家那位新娘的母家就在广陵,听说前几日出了大事,被魔物灭了门……”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即便谢氏封锁了消息,但那日在山下总归还有那么多人,没有散修也还有普通百姓,消息总是不可能瞒得滴水不漏的。
庙里的修士们瞪大了眼睛,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信哪个说法。
“照这么说,谢氏是上门除魔的?”
“当然,不止是谢家人,听说谢无咎都将不日抵达。”
“谢氏宗主……谢无咎?!”
修士们更加震惊了。
谢无咎这名字他们自然是如雷贯耳,本世代最有可能登临化神的修士。但此人向来深居简出,常年闭关,与其说他是谢氏的宗主,不如说他是谢氏震慑世人的神器。
那广陵陆家何德何能,惊动了谢无咎?
“听说是陆家有魔骨珠现世。”
“……啊??”
庙宇里忽然一片鸦雀无声。
篝火噼里啪啦地燃烧,火光映衬着每个人的脸,所有人脸上都是一脸的复杂神情。
只有姜渺一头雾水。
她发现自己又听不懂了。
可是等了很久都没人继续解答,她扛不住好奇心,轻声问身旁修士:“这位道友,请问什么是魔骨珠?”
她问的声音很轻,但还是有好几个修士震惊回头:“你身为修士,居然不知道魔骨珠?”
姜渺毫不脸红道:“我年纪小。”
她这具身体确实年纪还小,十六七岁的年纪,一身废灵根,怎么看都是乡野小修,没有就见过世面太正常了。
修士门果然接受了这说法,低声向她解释:“这魔骨珠,传闻是魔头姜渺的尸骨分化打磨成的灵石,只要一颗就可以诱人堕落成杀人食丹的魔物……”
“……”
姜渺目瞪口呆。
她也并非没有想过,自己前世的尸身如今如何了,是被一人独占炼化成了神兵魔器,还是被五大宗合计着切了个十块八块,做了若干件护具偷偷用上了。
她以为最坏不过如此了。
万万没想到,居然是粉身魔骨。
再没有比这更刺激的事了。
姜渺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呆呆站在原地,听着其他修士自然接过了话茬:
“据传谢无咎这百年来并非闭关修行,而是下山游历除魔卫道,寻找遗落的魔骨珠。”
“听说曾有人在西南边见他斩杀魔物,亲眼目睹他腕间戴着一串珠,就是这百年来寻到的魔骨珠,足足有十数颗。”
“谢无咎迄今仍道心稳固,真不愧是霜雪之姿,化神仙骨啊。”
“可他寻那些珠子做什么?”
“自然是挫骨扬灰,防止魔骨珠为祸苍生。”
姜渺:“…………”
姜渺已经听不清修士们在说什么了。
她的脑袋嗡嗡作响,无数个关于谢无咎的就是浮影一一闪过,她忽然发现就算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她也不是样样事情都能看淡的。
她实在是想不通,她与谢无咎昔日虽然不对盘,年少时也结下了不少的梁子,但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吧?
他犯得着百年寻骨,就为了挫骨扬灰吗?
至于吗?
谢无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