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在赤水之下的亡灵在渡厄入水的那一刻暴起。渡厄之上没有船夫,那满船便都是赤水河的祭品。吴远洲首先发现异动,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船底攀援而上,快速侵袭进入渡厄。他拉了拉林斯涵,又不敢惊动其他人引起混乱,只能小声:“有问题。”林斯涵看了吴远洲一眼便立马做出了决定:“下船。”
吴远洲不忍:“船上的人呢?”
“你还管得上船上的人?”林斯涵撑住船沿,估摸着距离就要往下跳。吴远洲却后退了一步,随手抄过一根鱼叉当作武器:“不行,要走也要让其他人先走。我师父教我的。”林斯涵颇不像她地冷笑了声:“你知不知道那些都是什么东西?”吴远洲咬着牙,他的态度已然表明了一切。他不需要知道那些都是什么东西。而林斯涵此刻也已经彻底失去了往下面跳的机会,因为不仅是从船底,沿着船的四周网上攀爬着都是那样诡异的怪物。
他们鲜血淋漓,血肉都勉为其难挂在骨头上,拼凑出几乎难以看出来的人形。他们的喉咙底部发出嘶吼,直奔船上的人而来。
船下让尘第一时间发现了一切:“靠……疯了吧!我不在船上还敢偷走,这下完了……”
“完了?什么完了?”李辉大惊。被压在让尘身下的段洪明显然也没有料到眼前的变故,立马招呼自己的手下:“杀了那个不人不鱼的怪物,用它镇压赤水,不然我们今天一个都走不了!”段洪明从一开始就安排好了一切。从提前控制让尘,设法从凤栖梧手上夺下辞盈抑或是辞盈手上的凤凰之力,如遇赤水中的脏东西泛滥,他也提前为赤水河伯准备好了祭品,就是李辉。
食用了赤水内生长出来的脏污的李辉,此刻便是赤水河伯的凡人肉身,只要李辉一死,赤水就能在短期之内恢复平静,他们就有机会离开这里。
让尘没想到段洪明残忍到能对人类都自相残杀:“你疯了!他只是个人类!他现在变成这样也是可逆的!”
“可逆的!!”李辉听到段洪明的话,当然也听到了让尘的话,他一边躲避神秘司的二人冲上来的攻势,一边往让尘的方向跑:“我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做!我还要回家!我还要回家的!”他话音落下的当刻,船上传来刺耳的尖叫,李辉回首,眼见着自己的一个朋友被那骨尸咬住了手臂,生生拽下了船。
吴远洲顾不了所有人,他再努力抵抗也是强弩之末。眼见着又伙伴被抓下船的普通人更是急着往吴远洲背后躲。
在他们眼里,吴远洲明显已经变成了船上唯一的战力。且他又这样英勇,绝不会抛弃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那么……
先杀他吧!
让他先牺牲!
成全他保护所有人的愿景!
他不怕死!可是……可是我们怕!我们不能死!不能死啊!
让尘向李辉伸出手:“把手给我,我残存的力量应该还能先帮你转换过来。”段洪明厉声:“别疯了!事到如今,他不死我们今天谁都活不下去!”他拉住让尘的腿,两个人的局势顷刻间倒转。从让尘控制段洪明到段洪明扼制让尘。
李辉耳边同伴们的惊叫声还在盘旋。
段洪明趁少年人表情空白的这刻开始道德绑架:“你也不希望你的朋友们死在这里吧!只要你死了,只要牺牲你一个人,我们都能活下去!”
“李辉!”船上某个他熟悉的声音在喊他。
自从身体发生异变之后,他对血腥味和血肉与棍棒相撞的声音分外敏感。让尘狠踹了一脚段洪明:“你在说什么屁话,怂恿别人赴死,你和刽子手有什么区别!我为自己的过错吃了千百年的苦来弥补,你这种心黑的也该被丢到赤水里吃吃苦!”然后他又向李辉伸手:“你别听他的,我们先……”
“我妈常说,我会不会读书,结不结婚,能不能找到好工作什么的都不重要,她就希望我能先好好活着。”李辉从一个满是黄土的小村子里走出来。从小到大,无论他怎么皮,怎么捣乱,他妈从不骂他,唯有受伤生病的时候,妈妈才落眼泪,他妈说了,妈不指望你出息,但是咱要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昂。
“所以,我才不要‘牺牲’!”李辉大喊着,转身往船的方向跑去,他三下五除二踩着骨尸爬上船,一拳揍飞吴远洲面前的障碍,“我为什么要牺牲!我们可以一起度过这场危机!然后一起回家!”
吴远洲把鱼叉抛给更有攻击性的李辉,然后转头去寻找新的武器。
让尘摆脱了段洪明的纠缠,正在以最快的速度返回船上。可是骨尸就像是源源不断的一般,打不完、赶不散,甚至沈云舟离开的时间一长,连原来生长在土地里的那些尸骨都又有了要复苏的预兆。段洪明被一只断手抓住了脚踝,急得冲着船上大喊:“没办法了!再这么下去,我们都要死在这儿!”
“那就杀了他!”
然后便是在电光火石之间,吴远洲被谁推了一把,手中的鱼叉脱了手,像是乱斗之中的偶然,又或者是纠缠之时的意外,那把鱼叉直挺挺捅进了李辉的胸口。那个前一秒还大喊着要回家的人,睁大了眼,倒了下去。
刹那之间,混乱平息。几乎是凤栖梧双脚落地的瞬间,无数骨尸化作灰烬烟消云散。
只有吴远洲一个人看见了“凶手”。那个人却在他错愕的片刻,按住他的眉心,逼迫他忘记了这一幕。
凤栖梧抛出《山海经》,往其中注入自己的神力,获得喘息机会的辞盈微微于书中睁开眼挥发残存余力与让尘在这一刻合二为一。力量蔓延处,赤水之北恢复千年前一般的安宁。沈云舟望着天际:“辞盈与让尘本为一体,一个人力量渐散,另一个便会失去控制。让尘为了救妹妹,惹下无数罪孽,妹妹为了弥补这些罪孽又奔波辗转千年。这下,看来是闭环了。”
凤栖梧没时间管这些,也没空在这一刻再质问辞盈她手上的凤凰之力从何而来。她快步跳上渡厄,掰开围绕在李辉身边哭哭啼啼的人,掌心覆在李辉伤口旁,鱼叉扎得很深,李辉的外表变得在古怪,能力变得再奇特,他内里还是人的血肉,这一下,几乎是到了难以拯救的地步,不然那些骨尸也不可能在刹那之间烟消云散。凤栖梧抬手收回《山海经》,她快速回忆有什么能够让李辉恢复的办法。
“你想活着吗?”
李辉眼神涣散,可凤栖梧眼里的担忧不假,围在他周围的小伙伴们眼神里也俱是担忧,他又想起了站在黄土地里的他妈。于是他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凤栖梧看向考古队的其他人:“去船舱底下,拿米粒大小但鱼腥味很重的那些东西上来。有多少拿多少。”吴远洲闻言马上要动,凤栖梧拉住他:“你不去,让他的朋友们去。跨过骨尸,跨过险境,他保护了你们,你们也该保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