率先动作的是文文弱弱带着眼镜的一个小姑娘。她总是瑟缩在最后面，发现李辉的变化时，反应最大的也是她。她快步就往船舱里跑，要拉她的人没拉住她，只能跟着她一起跑，然后就是剩下的几个人。
凤栖梧轻笑了一声：“你也算没有白付出。”她抬手，就有力量源源不断涌入李辉的身体里。周围的骨尸残存的血肉像是有了灵气一般缓缓流动到李辉的体内。
凤栖梧越想越不得劲儿，她来来回回经这么折腾，这次算是被神秘司拖累死了。她没忍住远程掐爆了留在沈雀身上的一根羽毛，开始与他隔空通话。
“在哪儿？在赤水之北。行了行了别骂了，想个办法，把神秘司在克孜尔市的分部，炸了。”凤栖梧听着像是在说玩笑话，可吴远洲觉得她眼底里的认真不假。凤栖梧觉得自己好不容易恢复好的身体如同残烛又有了奄奄一息的预兆，可她的头脑异常清醒。
看看可怜的李辉就知道了。神秘司内部绝对有问题。
来去的时间极短，每个人都是喘着粗气，把凤栖梧要的东西带了回来。只是他们带回来的时候，李辉已经恢复如常眨巴眨巴眼坐在原地了。
“？”眼镜小姑娘。
凤栖梧无所谓地哦了一声：“用骨尸给他拼了拼，现在算是变不回人了，不过伪装成人的办法倒也有不少。我只是想看看你们的选择罢了。”人性经不得揣摩、由不得估计，无法经受任何考验，但不代表它脆弱，面对任何困境都如一磋磨就倒下的细草。
凤栖梧其实还挺高兴。她站在船上，居高临下俯视段洪明：“接下来要算的，就是我和神秘司的帐了。”凤栖梧伸出右手，《山海经》悬浮在她的手上，辞盈与让尘的页面补充完整的那一刻，渡厄、黄帝与蚩尤、骨尸、蜃哭夜、骨生花、鱼人皆快速补充完整，《山海经》熠熠生光。
段洪明咳出几口血来，不会再有比现今更糟糕的状况了。但幸好，他还有最后的逃生手段。段洪明怒喝：“嘿哈——”他的胸口凝聚起了不属于人类该有的力量，一个巨大的空间在他的胸口处打开，空间的那头绿意葱茏，一个顶着乱糟糟白色鸡窝头的少年从空间那头看来。凤栖梧认得他，《山海经》内虽不曾收录，但她知道这个少年。
傒囊，传说中会让人迷路的妖怪。他的弱点是……
凤栖梧几乎是在想到的瞬间，便向段洪明扑去。她顾不得自空间内飘出的树叶在她高速移动的风下划破了她的脸颊。穿破空间的那一刻，短时间内缩地千里对骨骼的打击与压缩所带来的巨大痛苦在霎时间弥漫了她的全身。
少年伸出手臂接住了她，两个人一同砸在了柔软的草地上。山间的风和鸟鸣柔和，天气却出人意料的阴沉。傒囊不擅长说话，背砸在地上总是痛的，况且还要再接着一个人，但他只是轻轻啊了一声，像是在对眼前的情况表示讶异。
凤栖梧双手撑在傒囊两侧，支起身子：“你把自己卖给神秘司啦？”“啊？”傒囊想了想，“啊。”“让他们随便用你的能力？！”傒囊能让人迷路，便有天然能够缩地千里的本领。凤栖梧毫不客气探查傒囊的神识，然后忍不住开骂：“你干脆就这么‘送’出了你的能力？”傒囊其实不大明白这个突然从天而降的少女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但是这么听起来，大概与他的能力有分不开的关系。
不过也是，他不擅长认路，这个能力哪怕被别人拿走了，大概率也是让用有能力的人迷迷糊糊又跑到他面前来。
傒囊乱糟糟的头发遮着他的眼睛，他看不清凤栖梧的表情，但也能感受到凤栖梧的愤怒，没有脾气地解释：“倒是，谈不上‘送’，充其量就是，卖了。”
“卖了？？”凤栖梧火更大了，神秘司现在干的是什么诓骗幼小妖怪的生意，连能力都可以卖了，那这世界能不乱吗！她的《山海经》能集得齐吗还！凤栖梧站起身，头一次对自己的使命产生了怀疑。老天奶啊，如果凤凰一族要带着妖怪们在现代生活下去，首当其冲还是要让新一代的小妖怪们长点脑子吧！神秘司果然有问题！凤栖梧压着自己的火气：“这里是哪儿？”
傒囊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叶子和草屑：“黄石镇。”
“黄石镇是哪儿？什么市什么区？”凤栖梧没有听过这个地方，她被丢到什么地方来了，她此刻再想要用缩地千里的办法去赤水之北，也要知道赤水在什么方向啊。傒囊摇了摇头：“黄石镇就是黄石镇。”
得，问错妖怪了。这厮是路痴。凤栖梧认命地拨出吴远洲的电话。数秒之后，吴远洲接起电话：“呜呜呜呜！你没事！”这哥明显是和她这些妖怪们相处久了，失去了运用人类科技的能力。凤栖梧说：“你那边怎么样，我不知道目前到了什么地方，但还算安全。”吴远洲回答：“让尘看你不见了一个能打俩。辞盈魂魄孱弱奄奄一息，与让尘留在了赤水之北，让李辉开着渡厄带我们返程了。”“段洪明呢？”凤栖梧又问。吴远洲压低了声音：“被让尘揍了一顿，老老实实在船上呢。”
凤栖梧一时没有说话。吴远洲看了眼手机界面，都要以为凤栖梧已经挂断了。“沈云舟呢？”凤栖梧又问。“上船前就消失了。”
“辞盈让我带一句给你，说算是，给你的答案……”
凤栖梧低着眼，看不出情绪。
挂断了电话后，她发现傒囊还站在她前面两三步的位置，看起来像是在等她。像是为了回应凤栖梧的疑惑，傒囊说：“我在等您。”凤栖梧问：“你不是会迷路吗？”傒囊回答：“在黄石镇，我不会迷路。”
黄石镇是一个很小很小的镇子。镇子在山上，加起来拢共不过一百户不到的人家。山路绵延，凤栖梧认真地打量傒囊。少年纤瘦，比她高了小半个头，打着一双赤脚，脚后跟隐隐能看出苔藓的痕迹。他左脚脚腕上挂着一粒黄铜铃铛，走起路来便铃铃作响。他的头发杂乱，遮住了眉眼，露在外面的鼻子挺拔，嘴唇不厚不薄。他穿着宽松的白色麻布衣服，下山的步子是轻车熟路的自在。
去他的轻车熟路。
“迷路了。”傒囊站在第四次走过的某个路口，这个家伙一开始还信誓旦旦说了什么在黄石镇不会迷路这样的浑话。凤栖梧的手机在最后一声低电量提示后彻底关机，她现在无比后悔为什么要相信一个天生要迷路的妖怪的胡话，真的老老实实跟在他后面走了不知道多久。
凤栖梧生怕自己一个没忍住就骂出声，指了傒囊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傒囊——”有呼唤由远及近。
傒囊轻轻笑了：“不过还好，有人来接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