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梧在陷入余焰之地的时候,就已经在失去意识的边缘地带。她全身发烫,身体在不受控制地排斥流窜在她体内的液体,她死咬住自己的嘴唇,希冀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她环抱着沈云舟的脖颈,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像是要同生共死一般,与他一起跌入深渊。
沈云舟有些无奈:“我不会丢下你的。”
两个人落在地上的那刻,没有边际的黑暗里终于打出一片亮色,遍地盛开的凤凰花擦亮了凤栖梧的衣摆。
凤栖梧觉得颈后那块芯片的位置难受得厉害,像是有一万根银针正顺着芯片的位置以此埋入她的身体,根根都连接她的经络,扎入她的骨髓。凤栖梧自觉是个耐痛能力一流的人,此刻都觉得难受得厉害。
况且她的精魄归体还不稳定,再这么下去,她不会要因为神秘司这古怪的东西就进入涅槃吧。凤栖梧心一狠,探手往自己的后脖颈去,指尖利爪突生,竟是要硬生生把那芯片抠下来的预兆。
沈云舟连忙抓住她那只不安分的手:“你这是要自己的命!”凤栖梧的指甲已经刺入后颈的皮肤,血珠顺着脊椎滑进衣领。沈云舟扣住她手腕的瞬间,被她屈肘击中肋下:“我再不把这鬼东西拿出来才迟早要了我的命!”
沈云舟眼看着拦不住凤栖梧,旋身将她扑倒在地上。他膝盖压住她大腿,左手死死钳住她右手腕,染血的指尖离芯片只剩半寸:“我帮你!我有办法!”
凤栖梧在这一刻不合时宜地纳罕,原来沈云舟也有这样方寸大乱的时候。她轻轻挣扎:“起开。”算是同意用沈云舟的法子的意思。凤栖梧的血能够克制让让尘被控的东西,但要想让她摆脱这些,明显需要比她更强悍精怪山灵的力量。只要能让她看到,那么沈云舟究竟是什么也就无所遁形了,甚至说,或许还能给《山海经》……
凤栖梧美滋滋地打着算盘,然后后颈一痛,昏了过去。
凤栖梧:靠……
再醒来时,凤栖梧已然恢复正常。她探查自己的周身血脉,包括动荡不安的精魄全部已经安之平常。她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后头,那块芯片还在那儿,但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芯片周身覆盖了一层淡淡的力量,她既无法把它取下来,但好像也不会有人能够靠此控制她了。沈云舟随意坐在她身边揪着一朵花数花瓣,看地上被摧残的花的数量,就知道他在这儿坐了已经好一会儿了。
看见凤栖梧悠悠转醒,沈云舟抬眼看了过来。凤栖梧问:“你对我做了什么?”“我无法取下你颈后的这个东西,我只能让它暂时无法控制你。”沈云舟坦言。
“我当然已经知道这一点了!可你是怎么做到的?沈云舟你到底是什么?”凤栖梧目光灼灼。沈云舟的喉头动了动,凤栖梧不动摇地就这么看着他,叫他没有办法不再说点什么。他轻轻叹了口气:“是我的血。”
“什么?”这句话来得突然又没有由头,凤栖梧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
沈云舟像是不知疼痛一般划开自己的手掌。伤口深至几近露骨,凤栖梧都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鲜红色的血液流出,却在接触到空气之后,慢慢变为幽蓝。与那只怪鸟喙中的液体颜色一模一样。
“我才是天垣最后的杀器。是守护世界所有异端的‘守碑人’。是人与灵裔之间最后的门。”
“沈云舟……”对方的表情里分明看不出一丝情绪,他一如以往一般从容,像是漫不经心在说明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情。可是偏偏,凤栖梧从他的身上感受到了比墨还要浓稠的悲伤。
她无措地摸了摸自己颈部的芯片。沈云舟的身上没有芯片,可是他的手脚都有无形的镣铐。可是神秘司难道不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这么做了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事情是从什么时候起演变成今天这个模样的?神秘司难道不是平衡山精妖怪制造出来的混乱,搭建他们融入人类社会的桥梁,实现精怪与人类共处的和平美好世界的通道吗?
神秘司,想做什么?
凤栖梧一激灵,想到了什么,她抬眼看向闪烁着无数光亮的天空。要命了,出事了。她一把抓起沈云舟,飞出余焰之地,直达赤水之北。
距离她离开的时间应该不足半个小时,她出现的那一刻,一把长矛恰巧贯穿了李辉的胸口。
很多很多年前,在应龙让尘与女魃辞盈第一次来到战场上的时候,战士们为这些从来没有见到过的,力量与自己简直可谓为悬殊的生物产生的第一种情绪是惧怕。他们不由自主地退后了半步,手臂上也冒出了一层鸡皮疙瘩。特别是对让尘。但他们同样又是欣喜的,有了这样强大的助力,很快他们就可以从战场上离开,他们就可以回家。
战争结束之后,人们第一次对让尘和辞盈的去处产生了疑虑。让尘灵力散尽,无法回到自己的来处,而辞盈则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战场上的怨灵缠住了她的衣摆,她所到之处就会发生严重的旱灾。
所以,人民怨恨他们。
同时,因力量悬殊而产生的不自觉的害怕,因身形面貌丑陋而生出的不自知的恐惧像是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掉下。
很多很多年后,这一点同样没有任何改变。即便让尘没有真的想对段洪明做什么,只是想让他对控制自己的行为付出点代价,至少是意识到这样做是不对的,至少感到后悔……可就在他出手的那一刻,考古队的人都不由得对始终站在他们前面的李辉产生了和很多年前的人一样的恐惧。
“如果他也暴起了怎么办?”
“可他不是我们的朋友吗?”
“他现在都变成这样了!”
“可他曾经不也是普通人吗?”
“可他现在!已经不是了!”
“天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多少这样可怕的人!”
“他不是人!”
混乱就是在一瞬间发生的,立马退回船上的人企图找到驱使渡厄离开的办法。然后有一个人突然看向李辉:“你现在和我们不一样,你到船下去,试试能不能和那个怪……那个人一样,推动这艘船。”
李辉挠了挠头,觉得对方说的不无道理,下船前,他还小声补充:“等到那位凤小姐回来,她应该是有办法,有办法把我变回去的,”
“当、当然啦!”他的伙伴们积极应和。他便开心地跳下了船。李辉不知道自己的力气怎么一下子变得这么大,他铆足干劲儿,一股脑儿就把渡厄重新推回了水里。神秘司的两个人也想办法下了船,总不见得真丢下段洪明走了,那他们回去了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变故就是在这一刻发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