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舟只是看着她。没有说话。
凤栖梧厌恶极了沈云舟成日这副高深莫测、默不作声的样子。眼见着脚底下的尸骨有再度复苏的预兆，凤栖梧掌心向下，欲要燃起一片火海。可偏偏打架的时候没啥用的应龙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跑出来抱住凤栖梧的大腿：“不能烧！不能烧！”
服了。凤栖梧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这么好的运气，能碰上这么多不靠谱的队友。让尘的声音有些颤抖：“不能烧……这是我的罪孽，是我的苦海，是黄帝与蚩尤大战时遗留的恶果。如若凤凰真火烧了他，他们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再也没有轮回转世的机会了。”
凤栖梧不知道该怎么同让尘说，这个世界上是没有轮回转世的，就像是时间轮转之后，万物进入新的时间刻度，在新的法则里，过去的就是过去了，没有任何更改和挽回的办法。
如果你在某个瞬间因为冲动或者其他情绪做了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那么事发之后，只有“不可挽回”才是事情唯一的结果和真相。
“可是辞盈在的时候，这里还不是这样的。”让尘恍惚。
凤栖梧叹了口气：“大概是因为辞盈在的时候，一直在用自己的身体压制和弥补战争所遗留的怨气。而你一怒之下冲破了黄帝的祭天鼎，虽尔后拯救了辞盈，却害得怨气愈来愈盛，连渡厄都再也过不了赤水。”
“而现在……”让尘看向凤栖梧，就像是隔着凤栖梧看向了另一个人。辞盈残破的灵魂轻飘飘地浮于凤栖梧的身后：“而现在，我回来了。虽然没有攒够一千件功德，没有办法救你，但是我回来了。这依旧是我需要承受的苦果。”
“够了。”凤栖梧垂眼，她永远是辞盈作为飞天在落沙国那段时间里的天道，“你拯救了落沙，所以我宣布，你功德圆满了。”辞盈怔愣了两秒，眼见着凤栖梧话音落下的瞬间，被凝固在冻土之下的尸骨开始变化，那些诡异的花开始凋谢，数不尽的灵魂开始脱离苦海。
凤栖梧大喊了一声重明。小小的重明鸟儿就从船上飞了下来。
重明其实趴在船舷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的热闹。但他搞不懂，也不敢出声。凤栖梧说：“你的火不至于让他们，永无轮回的可能。”
重明听懂了凤栖梧的意思，他看了看让尘，又看了看沈云舟，然后化为原型。火红色的小鸟儿冲破了夜色，万千尸骨流动的海洋在这一刻燃烧起蓬勃的烈焰。凤栖梧站在火光里，看着从尸骨中脱身然后露出隐约笑意的魂灵，第一次，祈祷他们转生。凤栖梧轻轻抬起手，《山海经》浮现在她的手中。页面翻动，记载着女魃与应龙的页
面在这一刻补充完整，重明落回凤栖梧身边，小心地探头看，然后页面再次翻动，“重明”二字渐隐渐现。
重明好奇：“这算是个什么意思？”
凤栖梧这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段洪明那只老狐狸太久了。紧接着，就是在她想到这一点的瞬间，她的后脖颈传来刺痛。她下意识一掌拍向袭击她的那古怪东西。尖嘴巴的小鸟掉落在地上，只是它的喙部空空如也。
凤栖梧一阵痉挛，险些跪倒在地。《山海经》亦不受控制掉落在地上。沈云舟手疾眼快把凤栖梧捞回自己的怀里。
“桀桀桀桀桀桀。”段洪明出现得恰是时候，过于脸谱化的笑声简直把反派两个字写在了脑门上。凤栖梧挣脱沈云舟的怀抱，一把捞起地上的《山海经》。书没有办法顺利回归她识海，周身灵力运转也越发吃力起来，连同颈后那芯片的位置都隐隐发烫。凤栖梧想到了什么，立马看向让尘，对方没有料想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但辞盈还在凤栖梧这边，让尘就绝不会叛变。
“你身上有没有被植入什么不属于你的东西？”凤栖梧声音虚弱。
让尘啊了两声才开始动脑子，然后想起什么，他抬起自己的手腕，那里俨然也镶嵌了一块和凤栖梧相似的芯片。凤栖梧看向重明，重明自然也明白凤栖梧的意思。
“哪怕断手，也要先把芯片拿下来。”凤栖梧叮嘱，然后示威般看了段洪明一眼。带着极具嘲意的浅笑，凤栖梧掐住沈云舟的脖子：“新仇旧恨今天先跟你算了，沈云舟，我们一起下地狱吧。”
在火光将息未息的燎原，夜色终于在它正常存在的时间线如约而至，在这片哭嚎与哀鸣集聚的地方，月光跨越时间，终于再次倾泻而下。段洪明来不及阻止，就眼见着凤栖梧拖着沈云舟掉入灰烬，进入另一个世界。
重明了解其间的规则，作为火与热的真主，凤栖梧拥有在所有火光中暂避风头的能力，她应当是不知道怎么处理被注入奇怪东西的突变，又料到了那东西的作用，才打算在力量耗尽之前先躲起来。
让尘毅然剜去镶嵌了芯片的那块腕肉，然后看向段洪明：“接下来要算的，就是我俩的账了。”
段洪明的背后升起一股凉意。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事情走向怎么会到而今这个地步。照理来说，此刻他应该控制了应龙让尘狠狠拿捏住了凤栖梧，再不济，按照“她”的指示，此刻“蚀渊”已经注入了凤栖梧的体内，凤栖梧颈部近将失控的芯片应该再次奏效，凤栖梧将为他所用。
这是神秘司暗留的杀招。
无论怎样，事情都不该到今天这个地步。“重明！重明！重明护我！”眼见着让尘带着狠意朝他猛扑而来，段洪明大喊重明的名字。可他忘记了临行前过分自信的自己，对着科研处表达的重明年纪太小还不具备注射控制芯片的资格依旧轻蔑而不懈：“小孩儿罢了，真遇到了什么危险困境，我就不信他不会仰仗我，不会帮助我。”
重明没什么动作，面对段洪明的处境，他只忙着检查自己身上有没有什么和让尘相似的、会让人受控制的东西。
渡厄的甲板上。林斯涵站在最前面，吴远洲站在他的身侧。再往后则是神秘司的两个人。考古队的队员本已然不自觉形成了躲在李辉身后的队形，可看到让尘狠狠把段洪明抡在地上，还是没忍住默默拉开了和李辉之间的距离。
比起神秘司两人脸上的麻木，和紧急避险的行为。吴远洲觉得考古队那伙人的行为他更无法理解。明明是队友，明明片刻之前还在相互拯救。
林斯涵难得这样，脸上没有什么神色，眼睛里也没有光彩，像是自我安慰又像是想说服谁，她说：“人类，就是这样的。”吴远洲看向她，不知道她在和谁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