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钟声落,国王从丝绒堆叠的缝隙中醒来。他伸了伸懒腰,立在墙边的侍童拿来晨服为他披在身上,小国王在佣人的服侍下安静洗漱,动作缓慢,一丝不苟,有种与年纪不符的成熟。

梳洗完毕,侍从依次帮他穿上蕾丝衬衣、紧身衬裤,外边又罩起印花短坎肩与缀有绸缎花结的裙裤。国王似乎没睡醒,双目无神,像是被打扮布娃娃的,布料摩擦的声音在房间回荡。

墙壁另一侧,桑迪一行人看着木偶沐浴钟声、逐渐抽长身形——

蓝骑装……

长靴子……

熊皮帽……

正是昨晚他们透过缝隙看到的宫廷侍卫!

路易刚苏醒,就被一只手捂住了嘴巴,手掌柔软细腻。他下意识挣扎,却无法轻易挣脱。这种阵势他从来没有见过,脑袋愈发懵起来,就在这时,面前传来略带沙哑的声音:

“别出声,否则她会把你的胳膊拧下来。”

胳膊……

路易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阿历克斯拿着断臂的那一幕。血气蒸腾弥漫,遮住阿历克斯的眼神、表情,淹没一切……前一夜的恐惧与杀戮如潮水般汹涌而来,路易颤栗着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大脑迟缓而模糊地回想着昨晚的片段,痛苦的呼喊、被丢进炉子里的尸体、围猎与血色狂欢。

路易的眼睛蓄着薄薄的泪水,粘住了睫毛,或许因为害怕,或许因为阿历克斯的离开。

套间没有点蜡烛,走廊上烛火透过门板缝隙,是这里唯一的光亮。

双方僵持着,时间缓缓流逝,桑迪有些烦躁,她试图起身,却碰到木条样的东西,发出嘭的轻响。好在屋外没人。她心有余悸,寻着发出响声的地方望去,模模糊糊看到一个画框,框着张肖像画。明明看不清楚,可她却莫名感到无尽哀怨从画中流出。

昏暗中,诺拉死死捂着这位小卫兵的嘴巴,担心他把所有人拉入无可挽回的境地。

僵持了一阵,诺拉觉得手心有些湿润。她本以为是夜里太冷,卫兵呼出的热气濡湿了手心,没有在意。

可渐渐地,水珠越积越多,竟从手指缝隙渗出。她轻轻“呀”了声,挪开手掌——小卫兵居然在流泪。

路易发现自己不再受人挟持,大口呼吸,王宫里的空气阴冷,可熟悉的味道却令他心安。情绪稍稍稳定后,男孩找回自己的声音,他问:“你们是谁?”

卧室,起床仪式接近尾声,侍童帮小国王系上丝绸领饰、戴好假发,按照惯例,一行人要离开去宴请厅了。就在这时,国王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平静沉稳的面具出现裂痕,眉毛倏地拧成杂乱一团,厉声道:“昨天的事情怎么样了?老鼠呢?”

侍卫们被这声突如其来的诘问吓得不敢回答。

死寂中,一位年长些的近侍微微颤动喉结:“侍卫长说受伤的卫兵已经处理了,但昨天时间太短,入侵者还没有找到……”

“什么?废物!你们这么多人都在做些什么?”他破口大骂,少年尖细的嗓音穿透空气,像石子划过玻璃,惹得众人激出一身冷汗。

国王愤怒极了,用力扬起袖子砸向烛台,烛台摇晃两下,朝着颔首立在角落的侍童倒去,火光在他亚麻衬衣上烫出个指甲盖大小的窟窿。金属烛台轰然落地,响动巨大,盖过了侍童被烫伤后的小声惊呼。蜡烛在阴湿的地毯上滚动,烛火闪烁几下,随后熄灭了。

国王一脸厌恶,喘着粗气,看也没看被他推倒的烛台。

“直接去会客厅!我要见侍卫长!”

长走廊上响起慌乱的脚步声,几秒后,又归于沉寂。

咒骂由国王套间渗到隔壁,这里的国王竟然还是一个任性易怒、阴晴不定的男孩!

在她们疑惑目光中,路易并没有太大反应。

“你们这里的国王多大?”

“不知道,我没见过他。”

路易第一次听到这位被侍卫长常挂嘴边的国王的声音。

他本有很多机会可以知道王宫统治者的消息,卫队换岗休息时,那几个喜欢谈闲话的同事总是会炫耀般讲起侍奉在国王身边的事,但他不感兴趣。诸如此类不合群的想法还有很多,正是因为这种与众不同,他被认为是卫队的异类,人们对异类总是怀有仇恨。

就像此时,如果和女孩们一同躲进房间的是卫队里其他任何人,枪声一早就会响彻整个王宫。卫兵们对于外来者绝不手软,那可是异类中的异类。但路易对于与陌生人共处一室不认为有丝毫不妥,相反,他甚至有些庆幸,因为今天没有难听的咒骂。

阿历克斯的死像扎在喉咙的刺,除此之外,路易对今晚的评价是——舒适。

知道了路易没见过国王,莉兹心中一沉,她担心三人冒险带在身边的这小卫兵对王宫的关键信息一无所知,但她还是试探性问道:“能给我们讲讲这座宫殿吗?”

“宫殿全天都用侍卫站岗值班,阿历克斯就是在白天工作……”

“等等,阿历克斯是谁?”

“他是……我哥哥……”路易思考片刻,接着说:“我们晚上上班,白天睡觉。白天的事情我不清楚,晚上卫队有四支,主要在底层巡逻,很少上来。听阿历克斯说,楼上住着大人物,由近侍和侍卫长跟着。昨晚,侍卫长突然说王宫中出现一些受伤的人,应该是外来者干的,让我们去处理。”

路易说着,思路逐渐清晰,他想:她们是不是白天也在王宫中?那么阿历克斯的胳膊……路易感到一丝寒意,面对可能是杀死自己朋友的罪魁祸首,他不敢质问,只是旁敲侧击: “白天发生了什么,你们知道吗?”

莉兹想到那些木偶残肢,结合小卫兵的作息,她心中了然,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样,白天墙角下成排的人偶,原来是正在值班的侍卫。

诺拉却听的一头雾水,白天的王宫只有她们,哪里来的卫兵值班?她刚想问,就听到莉兹抢着答道:“我们晚上才被困在这里,白天的事我们也不清楚,就像之前给你说的,我们进来的时候,你就已经睡在这里了,我们不知道把你挪到什么地方,才和你一起躲着。”说话间,莉兹一只手按住诺拉,示意她不要反驳。

路易松了口气。

幸亏她们不是凶手,不然独自面对三个人,想想就可怕,况且他的配枪还在楼下器械室里。

国王身体支撑着衣裙,繁复华丽的布料铺满缎面座椅。

他很生气!双手架在扶手上撑起身体,脊背微微前倾。他因为刚才一连串的质问有些缺氧,脸颊泛着醉酒似的酡红,衬得皮肤愈加苍白。

侍卫长被天花板中央的水晶烛台炙烤着,冷汗不住从帽子下渗出。

无人应答,这让国王更加烦躁:“你没有听到我说的话?”

“听得很清楚,我的陛下。全部侍卫都去了,您等一等,他们肯定会把老鼠找出来!”

“已经过去一天了!我还要等多久?”

“最迟明晚。”

“你最好说到做到,”国王冷笑,“如果明天我醒来还听不到事情解决的消息,你就再也不用再出现在我面前了!”他扔下这句话,嫌恶地离开会客厅。

侍卫长扯扯衣服,缓缓站直身子,他神色阴翳盯着少年远去的背影。

走道里,侍童小心翼翼地问:“去棋牌室吗?”

“这也要问?难道去书房吗?”小国王吼道,还没消气。

经过王宫女眷卧房时,他似乎想起什么,停下脚步,驻足良久后轻声问道:“德麦尔夫人还没有回来?”

“没有,陛下。”

寂静的黑暗中,对话声沿着墙板传到卧房床幔后,小国王的轻声叹息像墓地响起的丧钟,重重敲在躲在这里的四人心中。

国王攥紧衣袖,犹豫了很久。

房门吱吱呀呀敞开来,久不住人的房间散发着灰尘的气味。国王逆光站着,走廊的烛光把他的影子孤零零拓在地毯上,纤细瘦长。

床幔后,诺拉急促呼吸着,拳头不自觉攥得更紧了些。

小国王看到床幔微微晃动,有风?

他刚想走近些,身旁的侍童抢先一步,想要帮国王点上房间的蜡烛。小国王斜眼,那侍童一时间屏气凝神,不敢再动作。

国王不喜欢别人进入母亲的房间。

他被这个插曲闹得没了兴致,合上门,一言不发往棋牌室走去。

侍童如释重负,深深呼气后跟上国王的脚步。

门外完全安静下来。

莉兹道:“我们带你出去,怎么样?”

摆脱一再欺负自己的那群痞子,是路易一直以来的愿望。路易自己没有改变现状的魄力,在未知与霸凌之间,他必须做出选择。借助别人的力量离开,听起来是一个不错的选项。至于阿历克斯,他太不幸了,路易为他哀伤,但除了哀伤,自己无能为力。路易没有能力与酒糟鼻的队长抗衡,也不知道是谁折断了他的手臂,永远记住并怀念他,是路易能做的全部。

“好啊。”他脑子一热,爽快答道。

“但你要帮我们一个忙。”

“什么忙?太难的我可不行。”路易连连摆手。

“不难,你一会去引开国王的侍童。”莉兹笑着说。

路易一脸惊讶,他没想到离开的代价如此大。倒不是惧怕国王,只是他从“引开”一词中嗅到了危险。

温柔夜色中,莉兹解释道:“杀了国王,或许就可以出去。”

这回,所有人都惊讶起来。在场四人没有犯罪前科,杀人对于他们来说过于残忍。但如果残忍不用在对手身上,那么最终将会落在自己身上,昨夜凄厉的呼喊就是最好的证明。

桑迪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是国王在控制宫殿?”

“刚才会客厅的谈话你也听到了,一直是他在下达命令。再或者,我们可以弄伤国王。根据路易的描述,受伤的人会被当作异类杀死,那么拥有最高权力的国王如果也变成异类,他的手下还会不会执行国王的命令。”

“悖论。”桑迪听出莉兹的意思。

“对,宫殿生存规则的悖论……现在我们的处境过于被动,大胆尝试也许会有新局面。”

路易没有说话,他的心情大起大落,从逃离谩骂的欣喜到即将以身涉险的担心,他突然不想干了。可直到这时,他才发觉自己连拒绝的勇气都没有。周围的空气甚至都在帮着这些陌生人,把自己推往一个看不清前路的方向。他习惯性想要抱怨,但,又能埋怨谁呢?总不能是阿历克斯吧。不过如果他在就好了。阿历克斯是朋友,但更像哥哥,在诺大的宫殿中保护着他舒适的生活。没了他的庇护,直接面对生活的路易总显得畏手畏脚。就像现在,他灵光一闪,寄期望于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或许她们会改变主意呢。”

刺杀国王需要先引开卫兵,后支走侍童,一对一她们才更有胜算。

“这层卫兵有多少?”桑迪问道。

路易绞着手指,回答说:“很多的,大约二三十个。听阿历克斯说,他们分两队轮流站岗。而且楼上的比我们厉害,你们怎么打得过?他们都有枪!”

“没关系,我有办法把她们引开。”说着,莉兹笑脸中不自觉露出些妩媚。

话中含笑让桑迪想起她们相遇那晚,莉兹身披睡袍倚在沙发上抽烟,见她走近,便弯着嘴角说道:“屋里太闷了,我出来透透风。”昏暗灯光下,桑迪能看得见莉兹胸口的薄汗,让她也觉出些燥热。

诺拉的话打断了桑迪的思绪:“我去试试,杀了那小孩!”

桑迪见状,连忙拽住她:“别着急。”

三人越来越笃定,路易却害怕起来,他压低声音假装镇定,试图掩饰颤抖:“你们,真的要去杀了国王?!”

事情不到眼前,路易总怀抱侥幸,直到被避无可避,才意识到之前的侥幸心理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而这时的自己什么也改变不了。

国王,一定是突破口。

卫兵们正在巡逻,他们努力放轻手脚,不敢弄出太大声响,即使看到了目标,也依然十分谨慎。几小时前,国王质询侍卫长让所有人胆战心惊,而这层走廊尽头的棋牌室里,就是那个暴戾的少年国王,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去触他的霉头。

莉兹故意将长裙裙摆露出一角在立柱底部,另一只手扣在桑迪肩膀上。裙装是刚刚从套间衣柜里翻出的,徳麦尔夫人的礼服。不知是不是放置太久的缘故,衣服穿在身上十分阴冷,但她们没有其他更合适趁手的工具了,只好将就一下。

所有声响都被无限放大,莉兹聚精会神地听着。卫队的脚步慢慢靠近,枪械“咔咔”碰撞,桑迪甚至感受得到男人身上汗水与尘土混合在一起散发出的味道。

木偶兵更近了,心跳声震耳欲聋。桑迪紧张到极限,靠近自己的仿佛不是入夜后有血有肉的人,而是能跑会跳的牵线傀儡,他们没有五官,没有意识,作为杀人工具存在于诡异冷寂的宫殿之中。

“走!”

卫兵们上前才发现,这是宫中女眷,可他们从未见过,于是隔着两三米缀在桑迪与莉兹身后,思索着:是哪位夫人和侍女吗?还是宫里被赏赐了华贵礼服的厨娘?

贵妇人的衣领松下半分,露出光洁的后颈,她袅袅婷婷地踱步,俨然一副主人姿态。

卫兵们警惕地欣赏着,他们担心放走了“老鼠”,又担心冲撞了夫人。

另一边,路易在诺拉目光的催促下敲响了活动室的房门:“陛下,夜宵准备好了……”

“我从没有要过夜宵。”少年一脸疑惑,他望着这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卫兵,罕见地没有发脾气,而是示意侍童,“你,跟他去看看。”

路易同手同脚快步逃出房间。

棋牌室安静片刻,小国王重新开始弹奏那架旧竖琴。屋里炭火烧得旺盛,他只穿了里衣。

“怎么样?夜宵是怎么回事?”他感到背后有人靠近,以为是侍童回来了。音乐停止,少年扭头,惊讶的瞳孔中倒映出陌生的面孔。那人抡起窗边装饰用的舶来瓷瓶,冲着他的脑袋狠狠砸去!

他清楚地听到了瓷器被头骨击碎的声音,和竖琴琴音一样清脆,汩汩涌出的鲜血模糊了视线。

小国王不住尖叫,诺拉害怕他招来更多卫兵,于是扯下窗帘,想把小孩的嘴堵住。

谁知,看似瘦小的男孩突然气力大增,发疯般咬他手臂,似乎想要撕一块肉下来。

门外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诺拉与小国王扭打着。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个鬼地方?”诺拉胡思乱想,“这可不划算。”

一队卫兵听到动静折返回来,撞开棋牌室房门。

诺拉眼神余光看到身后枪支,感觉不妙,她使劲全身力气,转身躲到少年身后。

板机扣下,子弹一头扎入小国王胸口。可被击中的国王完全没有濒死之态!他狞笑着,试图吞咽雪白牙齿间的鲜血,眼睛也被逼得通红!

卫兵本就惧怕国王,此时误发的子弹还埋在他胸口,更是被吓得不敢动作,一队人竟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国王见状,发怒吼道:“一群废物!老鼠在这里!还要我亲自动手?!”

说罢,伸手就向诺拉眼睛掏去,似是要把这该死的脑袋戳出一个洞!

——见鬼去吧!

桑迪与莉兹喘着粗气,狼狈地登上顶楼。

她们本想一路引着卫兵兜圈子,没想到棋牌室突然传来国王的尖叫,身后的人刚折返离开,迎面就撞见另一支闻声赶来的卫队。她们二人扔下长裙转身就跑,零星子弹擦身而过,身后嘶哑的叫喊声不断,她们好不容易才甩开卫兵逃到这里。

顶层,落地钟突兀地立着,路易站在钟旁一动不动,连呼吸也很微弱,完全没有注意到二人的到来。他常常听到钟声,但从未在巡逻时见过任何钟表。这没什么奇怪的,对于生活,他从不深究。可登上顶楼看到铜钟的瞬间,他就仿佛被什么东西魇住了,陷在一个熟悉又陌生的梦中。梦里,阿历克斯没有穿制服,他们也不在王宫。没有窄窗,没有值班房……一切开阔而自由。

路易喃喃:“想出去的时候,就去砸碎雕像……”

桑迪见他神色恍惚,于是上前去:“路易。”

莉兹也在一旁试探地摇晃他的胳膊。

路易猛地望向窗外,双眼蓄满泪水,他像一个刚获救的溺水者,贪婪地呼吸着,与方才神色截然不同。

沐浴着晨光,路易欢快地轻声道:“阿历克斯说,如果想出去,就砸碎雕像!可……”

钟声炸响,穿云裂石。

小国王通红的眼睛瞬间失去光泽,伸向诺拉的手停在半空——他变成一座雕塑。

诺拉心有余悸地喘息,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纯白雕像似乎透着殷红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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