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阿历克斯是谁?”桑迪看着静静躺在地上的木偶,问道。

莉兹深呼吸:“先去找诺拉,看看她那边怎么样了。刚才楼下乱得很。”

说话间,诺拉一脸疲惫出现在旋转楼梯上。

“这雕像国王杀不死的……钟声,你们听到了吗?我被吓得不敢动。幸亏钟声响了……不然那群卫兵肯定会杀了我!” 诺拉精神恍惚,前言不搭后语,连桑迪把手搭在她肩上也毫无察觉。

阳光带来温暖,窗外白色的雪反射着日光,阴冷的王宫终于有了丝生机。

三人在窗边站了很久,仿佛要晒去惊魂夜里沾上身的森森鬼气。

见诺拉渐渐平复下来,莉兹道:“路易说,要砸碎雕像。”

“你相信吗?”

“不信也没有办法,你说国王晚上杀不死,就只有白天碰碰运气。”

诺拉呆望着石墙,看不出情绪:“好啊,去试试。”

和煦的光束透过灰尘打在宫殿大理石壁上,白天的拉比汉特宫虽寂静破败,但丝毫没有阴冷森然之气。

整座宫殿中唯一有攻击性的就是散落在各个角落的木偶人,虽然他们一般不会在白天活动,但打碎雕像情况特殊。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三人来来回回巡视了很多圈,把能看得到的人偶全部放在了走廊尽头的房间,并用木柴、桌椅抵住门口,以最大程度限制他们可能的行动,除了那个名叫路易的木偶。诺拉把他带在身边,既然答应了带他出去,就不能食言。

事情都做完已经是中午,她们并排坐在顶楼宽窗前休息。时光难得平静,没有恐慌与不安,甚至可以嗅到窗外积雪消融的味道。

诺拉靠在墙边,精神的紧张和体力的消耗令她精疲力竭,不由自主合上了眼睛。

“莉兹!”桑迪小声喊。

莉兹应声回头,她还没有从思考中回过神,路易最后那句话没有说完,“可”字后面究竟是什么?她感到莫名的忐忑,总觉得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桑迪目不转睛地盯着莉兹,她淡蓝色虹膜后仿佛藏着清澈湍急的激流,那是日常琐事也未曾消磨去的纯粹与热烈。一年前阿尔卑斯山上,她们的相识就始于桑迪对这双眼睛的痴迷。

此刻,她又从中看到了什么呢?是对于答案的执着,抑或是走出迷宫的勇气?她自己也不清楚。桑迪注视着莉兹,结果似乎并没有那么重要。

“你说,如果……”

“没有如果。” 莉兹语气含笑,扭头看向窗外。

桑迪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叹气道:“真是一个荒唐的世界!”

“荒唐,但是有趣。”

桑迪心里咯噔一下:“你享受这个逃生游戏?”

莉兹呼吸一滞——或许桑迪说对了,自己在不知不觉已经乐在其中,并期待揭晓答案的那一刻。虽然线索并不明晰,但未知让赌局的吸引力只增不减。木偶、铜钟、国王,之前每一次都猜对了,这里诡异的生存规则对她来说不是阻碍,而是手段——她想赢。

还没有等到莉兹的回答,坐在旁边假寐的诺拉睁开眼:“我只想活下来,走出去。”

下午,顶层逐渐燥热起来。

莉兹看了一眼愈加刺眼的太阳:“我们开始吧!”

国王卧房,大理石禁锢着少年人的愤怒,塑像表情狰狞,似有不甘。

再次回到房间,诺拉没有太多恐惧。反而是桑迪,第一次见到的那位华丽诡异的翩翩美少年给她留下了过深的印象,以至于此时再次看到这熟悉又陌生的面容,与绝眦欲裂的表情时,心中莫名其妙冒出许多疑问——石像也会流泪吗?夜晚的木偶和她们有什么区别?今早路易站在铜钟前,到底在想些什么?

三人各拿着柄从杂物房翻出的斧子。

“三。二。一!”

雕像远没有她们想象得那么坚硬,似乎就是在斧头尖锐的锋面接触到石头的那一刻,破裂声几乎要震碎玻璃,清脆凄厉,少年的身体瞬间四分五裂,石片撒向地面,三人纷纷用胳膊护住头部,还是不可避免见了血。

那一刻,桑迪仿佛听到了一声稚嫩的呼救。

不过很快,呼声被石块扑向地面的声音掩盖。

真糟糕,整个行宫躁动起来,这是白日从未有过的人声鼎沸。

咒骂和叫喊从四面八方传来。雕像破碎的声音代替钟声,唤醒了沉睡的人偶。

诺拉扭头,看到刚刚苏醒的路易:“怎么办?”

木偶抽长身体,却没有像晚上那样生出血肉。

“小心!诺拉!”说着,莉兹一把拉开诺拉,木棍咻得从她耳边擦过。

诺拉被拉得踉跄,她不解地看向小卫兵,抬脚踢飞了路易因情绪激动而没有端稳的“步枪”。

路易不认识她们,鲜艳的颜料让面部狰狞起来——他醒来就是要杀人的。

“下楼!我觉得大门开了。”莉兹说到。

楼上,木头相撞的声音越来越大,催命般落在每一个人心上。

诺拉看着被按在手下挣扎的路易,猛地拽了他一把。路易毫无准备,顺着诺拉的力道往楼梯处栽去。

莉兹见诺拉还拉着路易,着急喊道:“你确定要带着他?”

“我们答应了……”

“那快走吧。”

一圈……

两圈……

楼梯仿佛没有尽头,桑迪已经晕头转向,但前方旋转的台阶依然没有停下的意思。她牵着前方莉兹的手,害怕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疯狂的追逐。

在杀怖中,有什么是值得追求的?心跳加速的刺激感、还是对于爱人的依恋?桑迪上瘾般沉溺于这种情感中,她渐渐意识到,自己似乎不并想走出狭窄逼仄的楼梯。

如果能一直这样牵着对方的手,也挺好……

莉兹对于自己的推论有十足把握。国王已死,城堡诡事的核心已经不存在了。下楼,开门,按照她心中的预设,游戏理应结束,可自己却被困在了这个顺理成章的推理中。莉兹心中焦急,怎么着该死的楼梯还没有走完?

脚步声中传来莉兹气息不稳的低语: “不对劲,这个楼梯没有这么长。已经半分钟了,再怎么样也应该出去了。”

这是,幻像?

莉兹猛地睁眼,白色雕像的碎片冲撞进视线——原来她们从来没有离开过卧房套间。

卫兵已经冲开屏障,歪七扭八朝她们扑来。小国王的脑袋歪在地毯上,无神的眼睛中流露出咒怨。诺拉连同路易都不见了!而桑迪好像也刚刚清醒过来。

莉兹没时间去细想刚才的幻象是怎么回事,她再次拉起桑迪的胳膊——

“快跑!”

同样的动作。

一瞬间,桑迪恍神了。熟悉的心情卷土重来,仿佛再次被困在阴暗的旋转楼梯上。

她心道不好,努力挣脱莉兹的手心。

莉兹不解,急忙回过头,用眼神询问。

桑迪望向她,也透过瞳孔也望向自己。爱很微妙,她希望体会义无返顾的激情,就自然而然爱了。可现在,她似乎不满足于简单的生命力,而希望这份爱成为无法超越的永恒。没有什么比死亡更隽永绵长。故事总要有结局,与其在未来的无常中一遍遍咀嚼遗憾,不如自己选择一个优雅的终止符。

她的内心从未如此充盈而平静,笑着迎接这个为自己选定的结局。

“别回头,我就在你身后。”她唯一一次对爱人撒了谎。

“那你跟紧我。”

时间紧迫,莉兹来不及细想。只有走出大门的人,才有资格去审视这场游戏。

“好。”

她心情平和地拥抱阳光。

楼梯……

值班室……

壁炉……

莉兹心脏狂跳,默念早就烂熟于心的宫殿结构。身后,木偶人拖着吱吱呀呀的身体在宫殿中毫无目的地移动,扬起积灰。她躲避着人偶偶尔袭来的攻击,听不到桑迪的脚步声。

莉兹听到人偶在喊着什么。

他们要杀了这些外来者!或者,或者留下她们,奉为新王……

她没时间思索,一路飞奔。

门厅!终于快到了!

半掩的大门漏进些冬阳,像一簇火光,木头堆砌的世界不欢迎火光——那是专程来迎接她们的。

莉兹知道,这场游戏,她赢了。

莉兹满心欢喜,下意识想要捞一把身边的人,却摸了个空。她踉跄两步,急忙转过身去,可那里还有桑迪的身影,走廊上全是吱吱呀呀晃动四肢的木偶。

失去国王后,除去追到自己三步之外的侍卫长和零星几个卫兵,其余人偶自相残杀或四处游荡。没有了国王赋予他们的情绪,卫兵只是一堆会动的木头,没有忠诚也没有愤怒。

顶层,桑迪说过的“万一”在莉兹脑海中闪现。

“莫非桑迪那是就已经知道?砸碎雕像后国王缺位,肯定会有人被留在这里。她……”

国王也不过是宫殿维持运转的小角色罢了,这里需要的并不是真正的统治者,而是一个扮演国王的傀儡,一个发号施令的角色,用以给予木偶们生出血肉的理由。诡事核心原来不是一位国王,而是规则本身。

侍卫长随着莉兹的转身停止了追逐,他那画在木头上的眼睛空洞无神,但莉兹能感觉得出来,对方死死盯着自己。人偶中,他与众不同,就连面上的油彩也格外艳丽。

“我们都留下,是不是就可以再次遇到?”莉兹想着,向门外诺拉挥挥手。

“你们不是需要国王吗?”

在对重逢的憧憬中,莉兹合上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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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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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拉见到男友安托万,朝他飞奔过去。

“她们两个呢?”安托万见女友动身一人问道。

诺拉没说话,只是攥紧拳头,倒在安托万怀里发抖。

安托万注意到诺拉手中的人偶,又问:“这是什么,你捡的?”

诺拉下意识低头,看到变回玩偶的路易。

几小时前,她一心想兑现承诺,于是拉着路易往门口狂奔。一路畅通无阻,什么也没有遇见,楼上木头碰撞吱扭吱扭的声音让她害怕,却没有停下她的脚步。底层大门是开着的!诺拉高兴极了,她想也没想,拽着木头手掌冲出门去……

逃出生天的喜悦令她眩晕,她被丛林阳光的气味包裹着,生命从没有像这一刻那么鲜活。

等诺拉再次回过神,莉兹正向她摆手。诺拉不明白,她向前大跨一步,却被合上的门挡在外边。

“莉兹!”

她大声呼喊,空旷的山林没有回答。

她复又寻找路易,却只看到雪堆里躺着的胡桃夹子大小的人偶。晃神间似乎想起随着山风吹进耳边的细语,路易走出大门时,仿佛是从混蛋的状态中清醒过来,说了句谢谢。但感谢的并不是自己,而是他的哥哥。

那天下午,救援队翻遍了废宫的每一个角落,什么也没有发现。期间,诺拉不停重复着她与同伴在这里的经历,讲了一遍又一遍。诺拉没有同伴那样敏捷的头脑、那样丰富的感知,可为什么最后误打误撞走出来的,只有她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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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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