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吱呀——
木门打开,惊动了躲在衣橱里的红发女孩。桑迪蜷缩的身体颤抖着,视线藏在被冷汗打湿的发梢后。她目光涣散,不敢动作,更不敢出声。
“桑迪……”熟悉的声音拨开发丝屏障传入耳中,“是我,别怕……他们都不见了……”
桑迪慢慢回过神来,眼前的人逐渐清晰。她来不及注意爱人眼圈乌黑、面色发白,只是费力伸出手去,贪婪地渴望着触碰时指尖感受到的温度。
经历这样噩梦般的夜晚,桑迪被无处不在的血腥气泡软了骨头、封住了喉咙,她费好大劲终于低声念出:“莉兹……”
莉兹刚搀桑迪走出衣柜,就被她拽入怀中。桑迪把头埋进对方肩膀,感受着对方呼吸,轻抚身体的实在感让她无比安心。
时间在此刻被无限延展、拉长。
就在这时,套间门口悄无声息出现第三个人。
“抓紧时间找出口吧,我可不想在这鬼地方再过一夜。”诺拉有点不耐烦。
她出发前和男友吵架,赌气之下独自上山,偏偏误打误撞进入这间闹鬼宫殿。现在,诺拉丝毫没有兴趣观看这些亲热戏码,一切勾起爱情的东西,最终只会让人倒霉透顶。
“走吧。”桑迪在莉兹颈边吻了一下,牵起女友的手。
宫殿开有窗子,三人从窗口望去。
“我们昨天看见的标牌呢?”
“售票处的牌子吗?可能是树太高挡住了。”
前一天,三人登山时被山羊吸引,跟在它后面,一时忘记了方向。积雪覆盖了原有的路标,等她们意识过来时,早已偏离游客路线。电子设备在山谷当然没有信号,她们在这片苍白的高原上迷失了方向。
日头西沉,雪山上气温逐渐降下来。
太冷了!如果再找不到回去的路,大家都会冻死在这里!
焦头烂额时,诺拉远远看到密林深处隐约有座城堡。既然一时半会找不出原路,去个能遮避风雪的地方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桑迪有些害怕,她从没有听说过瓦诺瓦还有城堡,这里地处重山之间,视野不佳、交通不便,怎么也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但随着寒风越刮越紧,三人没办法,只好去这座“城堡”碰碰运气……
所谓“城堡”,是座废弃的行宫。售票处的牌子歪歪斜斜倒在雪地里,已经很久没有人整理了。
日头渐渐被云层遮掩,桑迪有些奇怪——明明天气预报说晴空万里,怎么突然刮起风来?
狂风催逼着她们躲进宫殿,夕阳透过窄小的窗子一束束扎进来,惊扰了堆积在此处多年的灰尘。
旧时宫殿因为建筑技术原因,窗子小而少。坚硬冰冷的石墙遮蔽风雨的同时,也隔绝了阳光与温度。
三人纷纷打开手电筒,缩在一团,小心翼翼前进着。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这门外风声呼啸,门内却安静得诡异。底层原是佣人卫兵休息劳作的地方,后来的景点工作人员似乎走得匆忙,巨大的壁炉中还残余着簇新的木材。
桑迪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通往楼上的旋转楼梯令她眩晕,于是她小声提议就在底层过夜,而诺拉却执意上楼看看。
因为昨天的口角,她到现在心气儿依旧不顺,不客气说道:“胆小就别跟来!”
桑迪一时不知道这话是说给她听,还是她此时在旅店睡大觉的男友。
“底层太冷,上边的套房说不定更加暖和。”莉兹紧了紧攥住桑迪的手指。
桑迪害怕极了,被推搡着踏上楼梯。
石质楼梯中央竟然被踩出微微的凹陷,十分光滑,或许这座宫殿以前也是游人如织。
走廊墙角,站着一排木偶卫兵,诺拉走路时没有注意,一脚踩了上去,木头小人吱吱嘎嘎散了架。她没站稳,险些摔倒。
“地上有东西,你们小心点!”
穿过准备室,富丽堂皇的会客厅令人眼前一亮,即使落灰蒙尘,这里仍然叫人惊叹——
大理石地板上铺满地毯,颜色暗淡也难掩华丽,踩上去既柔软又舒服;烛台镶嵌的宝石经过几世纪的光阴,在手电光下依旧闪耀;壁毯上贵族狩猎的织染依稀可见,诉说着这里曾经的辉煌……
这层确实比楼下暖和不少,诺拉放慢步伐,看呆了。
本以为是破败古堡,没想到竟是遗落深山的贝阙珠宫!
桑迪却无心参观,如此有价值的物品俯拾即是,透露出此地不同寻常。
一间间套房看过去,宴请厅长桌、棋牌休息室器乐、卧室床幔与梳妆台……
莉兹也觉出一丝反常,废弃宫殿,为什么陈设如此齐全?
她正想着,身边紧紧挽着自己手臂的桑迪突然后撤一步,险些把他她拽倒。
“怎么了?”
“看!雕像!卧室里怎么会放这种东西?!”
桑迪声音急促,莉兹想道,好似死神就在她身边随时准备收割生命。莉兹被这想法吓到,急忙甩了甩头,定睛去看雕像。
塑像雕刻的是一位面容清秀的年轻人,准确的说,是个孩子。
这样的等身雕像一般放置在大厅,怎么会出现在卧室?奇怪。
视线尽头又出现了楼梯,还有一层。莉兹想叫住诺拉,但那人已经跑上楼去不见踪影。没办法,她只好握着女友的手跟上。
诺拉站在瞭望厅窗边,积雪反射余晖照亮了窗外摇弋的枝叶,墨色树影粘在玻璃上,仿佛一团有了生命的怪物。
太阳快落山了。
窗子对面,一只生了锈的落地钟立在大厅角落,桑迪不敢走近细看,只是扯着莉兹的衣袖说:“我们下去吧,这里好冷。”
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她发誓自己绝对不会走入这座来历不明的宫殿!
莉兹也觉得脊背发凉,她提高声音:“诺拉,下去吧。我们在卧室里过一夜,明天出去找路。”
树林沐浴晨曦,安宁恬静。拉比汉特王宫的大门急匆匆震动,震落了门闩上的积雪。路过的山羊被响声吓跑,轻快地跑开了。
敲门声渐渐停了下来……
门内——
“封死了,怎么办……”桑迪的眼眶蓄着泪水。
昨天她们一行人歇在套间里,准备养好精神,翌日启程。谁知夜幕初上时,原本死寂的宫殿中突然冒出嘈杂的脚步声与撕心裂肺的叫喊!被莉兹塞进衣橱的那一刻,桑迪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可天亮之后,声音又神秘消失了,王宫安静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怎么会遇到这样的事?
还有紧闭的大门,真是诡异……
难道是大雪挂断了冷杉,把门抵住了?这可如何是好?
桑迪扒着窗子往外看,可视野狭窄,根本看不到门外的情况。
莉兹一只手撑在门上,若有所思:“别着急,我们一定有办法可以出去。” 她看上去精神稳定,不知是被吓过了头,还是太沉着。
“窗子,砸玻璃!”诺拉随手抄起壁炉里的柴火,作势要砸向窗户。
莉兹并不觉得从窗户逃出去是个靠谱的主意,她拦下诺拉。
“这里窗户修得高,而且又窄又细,即使砸碎了,我们恐怕也出不去。”
看到诺拉手里柴火的一瞬间,莉兹好像被什么东西魇住了,她停下动作,直勾勾盯着半截干柴。
身后突然安静,桑迪以为出了事,猛地扭头:“怎么了,亲爱的?”
莉兹没理她,依然看着干柴。许久,喃喃道:“你从哪里拿的木柴?”
“壁炉啊,怎么了,一惊一乍?”
半晌,莉兹缓缓开口,有气无力的声音却似闷雷炸响在另外二人耳中——
“我们可能……真的遇见幽灵了。”
“幽灵?开什么玩笑?你说昨天晚上,我估计那是咱们太累了出现的幻想。你看,今天早上不是什么也没有吗?”
这个理由诺拉在心里反复告诉过自己许多遍,躲在床幔之间时、透过门缝看到流着血的卫兵被一点点拖走时、今早一切平息后从帷幔后探出脑袋时……
今早诺拉手脚发麻走出床幔,地上没有任何血迹,她如释重负,更坚信了这一点。
莉兹开始也是这样想的,直到她看见昨晚崭新的柴火被烧成黑炭,正是诺拉手里拿着的这根。
“我楼上确认一下。”莉兹扔下这句话,径直跑上楼去了。
走廊拐角处,一排崭新的木偶卫兵静静站着。莉兹喘不上气,脑中嗡嗡乱响,恐惧将她埋葬。
“莉兹!”
远远地,莉兹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这个人总是把自己的名字念得格外好听,让她从繁琐的思维殿堂中脱离,享受现实本身的趣味。
是桑迪,要把这事告诉她,快逃!莉兹模糊地想。
她拉着桑迪的手飞快跑啊,跑啊,跑向大门,可到门口才想起——这里被锁死了,谁也无法离开。
莉兹揪着头发蹲下,她从来没有这么无助。
“这该死的玻璃砸不碎,见鬼!”诺拉开始骂人,她揉着酸痛的胳膊,心情烦躁极了。
三人聚在门厅,桑迪双臂环着莉兹试图安慰,她不知道为什么前一秒还镇定的人怎么突然崩溃成这样。她轻声问说:“你发现了什么?”
莉兹声音颤抖,一字一顿——
“昨天被诺拉踩死的卫兵,他们又活过来了……”
宫殿外的风依旧刮着,声音传到门内,或多或少吹散了些鬼气。
桑迪不明白怀里人的话,什么卫兵?怎样踩死?她昨天被吓傻了,什么也没有留意,稀里糊涂活过一晚,全靠运气。但自从桑迪踏进王宫那一刻起,强烈的不安从未消除,所以听到莉兹这样说,她没有惊讶也没有慌张。
诺拉昨天确实踩到过东西,但傍晚太黑,宫殿里光线也不好:“什么卫兵?我昨天踩到的不是桌子腿之类的垃圾吗……这里这么破,有垃圾很正常,不是吗?”
“不是垃圾。”
“什么?”
“不是垃圾……是,木偶人。你踩到的,是木偶。”
宫殿虽然看起来久没有人居住,但家具摆设一应俱全,尽管落了灰尘,可轻易看不到破损。所以,垃圾这样看似合理的东西出现在宫殿中反而不正常。昨天手电光一扫而过时,莉兹就奇怪,这里为什么会摆着木偶。而原本坏掉的木偶人,今早又完完整整地重新出现。若晚上配枪走动的不是幻影而是这些木偶……她不敢接着往下想。
“是那样的人偶吗?”桑迪的声音划破寂静厅室,她指向壁炉旁的角落,
“我去看看。”诺拉的木柴就是壁炉里找的,她怕什么?
诺拉大着胆子拿起躺在地上的木偶人——什么也没有发生。
“穿着骑装,是卫兵。”
木偶巴掌大小,在诺大的宫殿不容易被发现。有的站在墙角,有的在壁炉旁边,或许还会有其他木偶,在她们没有留意的地方……
“先吃点东西吧。”诺拉声音满是掩不住的疲惫。
折腾了一上午,前夜也没有好好休息,此时所有人都筋疲力尽。
幸亏背包里还留有巧克力和能量棒,不至于让她们在逃出生天之前饿死在这灵异宫殿。
桑迪一觉醒来,天色已经变暗。她望向太阳,根据昨天的经验,她们只剩两三个小时的清净时光。
她顺势想环住身边的人:“莉……诺拉?”
“莉兹去哪了?”
“她找木偶去了。”诺拉坐在地上发呆。
“她离开多久了?”桑迪语气中带着失落。
“大约一小时,快回来了。”
“嗯。”
两人再此陷入沉默。
“这次是我太莽撞了。”诺拉说道,“如果不是我说要进来看看,我们也不会被困在这里。”
桑迪不是完全没有怨怼,但听她这么说,还是软下来:“当时的情况特殊,不能怪你。下次出来爬山,不能这么随心所欲了。”
两人对视苦笑。
窗外的风雪听起来又变大了。
几分钟后,莉兹从楼梯上下来,她见桑迪醒了,加快脚步:“你醒了?睡的怎么样?”
桑迪见她脚步轻盈,面带微笑,心情放松下来:“还好。你休息了吗?有什么新发现?”
莉兹深吸一口气——
“今晚我们带着壁炉边发现的人偶一起藏起来。”
诺拉不解,却也没说话。她知道在动脑子这方面,自己不如面前的小卷毛。
“为什么?昨晚这些人偶相互残杀,他难道不会把我们杀了?”桑迪会想起前一晚的血腥情景,心里发毛。
莉兹这一个多小时,找到很多人偶。这些木偶虽然难以发现,但只要留心,仍然会有收获。只是昨晚天太暗,今早大家死里逃生又疏于观察,才会忽略了这里的“小主人们”。
根据她的巡查,人偶大都聚集在一些特定区域,需要走廊、厨房、卫兵值班房与休息室……而只有壁炉边这位,是单独出现的。
“既然他是特例,或许我们可以冒险试试,说不定能成为出去的突破口。我看过,昨天藏身的女眷卧室套房很干净,没有卫兵,今晚还躲在那里,怎么样?”
“和他一起?”
“对,和他一起。”
桑迪没有回答,她想到昨晚吓自己一跳的那个惨白雕像,于是问:“大理石雕像呢?”
“整座宫殿只有国王卧室有雕像,很不寻常。”
那少年虽然俊美,可桑迪总觉得阴森森的,她又问:“女眷套间和国王套间挨着吗?”
莉兹看出她有些为难:“是相邻两间,但能躲藏且没有人偶的地方,只有那里。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昨晚阴差阳错逃过一劫。”
诺拉想起昨晚隐约听到一个年轻的嗓音在隔壁吵闹,不过她并不确定,所以没多说什么。
“别害怕,就像昨晚一样,不会有事的!”诺拉也尝试安慰桑迪。
桑迪知道,从幽灵宫殿逃生,并不是一句“别害怕”那么简单。
“谢谢你,诺拉。”
暮色渐沉,夜幕将近。
咚,咚,咚……
顶楼大钟敲响九下,欢迎来到拉比汉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