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小引

初冬,冰雪覆盖着瓦诺瓦。

山脉深处人迹罕至,冬日暖阳穿不透层层叠叠的枝叶,树林中幽暗阴冷。

高地山羊倏地越过岩壁,消失在冷杉林中。密林深处悉悉簌簌响个不停,是山羊踏雪的蹄音?

寻声转过山坳,一座宫殿拔地而起。日落时分,这艘林海孤舟要点灯了……

值班房里,路易刚套上熊皮帽,他扭动着身体,试图把身子装进白色背带。刚睡醒的娃娃脸上还挂着残红,正是天边晚霞的颜色。

一旁的中年男人摸了把酒糟鼻,扯着嗓门嘲笑道:“傻子!看看你帽子!东倒西歪!来多久了?衣服都不会穿?”

路易的脸更红了,心里记恨却从不敢说什么。这幅唯唯诺诺的样子让嘲弄更加嚣张,整个值班房都充满肆无忌惮的笑声。

路易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来的,宫殿中的时间仿佛凝固了,他却总是副豆芽菜模样,没有长高,没有变得强壮,脸上的稚气丝毫没有要消退的迹象,谁都能来欺负几下。他浑浑噩噩混日子,白天睡觉,晚上巡逻,能称得上朋友的就只有那位金发哥哥。

“他叫什么来着?”

路易的记性总是很差。他会忘记朋友的名字,会忘记要先穿上背带再戴帽子……

“阿历克斯?对!可今天怎么没见他来找我聊天?往常这个时间,他早就帮我换上制服了。”

路易有些委屈,孩子气地埋怨——

“就是因为他没来,我才会被那个浑身臭味的酒鬼嘲笑!”

“还有这倒霉帽子,太高了!”

突然,敲击声催命般炸响在宫殿底层,卫兵值班房里的说笑戛然而止。

木门“咚”地被大力踹开,侍卫长黑着脸扔下几个字:“走廊集合!现在!”

骑装被路易胡乱裹在身上,他蹬上高筒靴,飞快跑出值班房。

走廊烛火通明,卫兵们端着长枪神经紧绷,整整齐齐站成一排。

路易个头最小,站在前列。

宫殿里壁炉烧得旺盛,噼啪响个不停。在木头烧焦的气味中,路易跑了神:“今天有些古怪,阿历克斯没来,集合也提前了……”

“你!就是你,矮个子!重复!”

路易被吓得一激灵。

可怜的小孩刚回过神,就看到侍卫长长满皱纹的脸冲着他咆哮。

“我……”

路易僵在原地不知所措。

“傻子!”

“废物!”

“婊子养的……”

走廊上一片死寂,路易却仿佛听到了无数咒骂,不堪入耳的话从四面八方涌来,苍蝇般挥之不去。他的牙齿咯咯作响,快要疯了!

幸好,国王近侍飞也似的朝这边快步走来,帮路易解了围。

“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在这儿罚站?快去找人吧!国王已经摔杯子了!”那人嘟哝道。

侍卫长满脸歉意还想解释什么,但近侍官像阵风,没等他说话,呼得离开了。

路易看到侍卫长的谄媚样,瞬间心情大好,腹诽道——废物!

侍卫长尴尬地送走近侍官,重新耷拉下脸,清清嗓子:“都听见了?快点走吧!遇到老鼠就抓起来,遇到病人多留个心眼,能治就送来楼下,否则直接杀了。听清楚了吗!”

说罢,他似是不满足,又瞪向队尾:“你!记住没有?”

路易心里不和他一般见识,被针对依然平静喊出:“记住了,长官。”

王宫虽然不见人打扫,但处处干净整洁,怎么会突然招来老鼠?路易作卫兵这么久,从来没有遇到过。

他满脑子好奇,又不敢问别人。

“等见到阿历克斯问问他吧,阿历克斯什么都知道……”

疑虑解决,路易专心在地毯上踢起步子。

靴子重重踏在地毯上——咚,咚,咚……整条走廊回响着规律的脚步声,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杂音。

忽然,酒糟鼻粗粝的喉音划破沉寂。

“小心!”

他压低声音,像是害怕吵到对方。

走廊尽头,一个穿着与他们相似的卫兵独自游荡。他隐藏在阴影中,鲜血无穷无尽,滴滴答答从黑暗中渗出,浸湿地毯,被烛光映得通红。

“病人,准备射击。”

酒糟鼻带着队伍又往前挪了些。

路易个子小,视线被其他人挡住,看不清前方状况,只见到大致轮廓——那卫兵拿着自己的断臂左顾右盼,似乎在寻找什么。

这个身影有些熟悉。

路易空白的大脑努力转动,可惜什么也没想起来。他莫名感到一丝恐惧,他仿佛置身于漆黑树林,影影幢幢的枝干像迷宫,誓要把他困死在里面,拍打树叶、卷起积雪的风声是树林中唯一鲜活的生气。

酒糟鼻中年人指挥队列躲进转角阴暗处,举起枪,打算偷袭这位“病人”。

路易觉得有事情弄错了,风声愈加大起来,狂风卷走身边的氧气,他就要窒息!

人影从他脑海中闪过,路易抓不到这模糊的影像,他第一次对自己糊里糊涂的脑瓜生起气来!

“嘭!”

枪声。

远处的人应声转头,子弹贯穿肩膀。

子弹摩擦枪头迸发出火光,把眼前照得透亮。

路易看清了树林里的人影。

“阿——”

病人肩膀被子弹穿透,却没有倒下,朝这边望着。

路易看到了恨意——陌生的情绪。他被怨恨钉在原地,人常常对陌生的东西感到恐惧。

两方对峙。

酒糟鼻像匹饿狼,死死盯着对方。他本想一击致命,但偏偏运气不好,子弹打歪了。

啧,这下麻烦了。

他心情烦躁,怒气顺着路易刚才的叫喊发泄出来:“喊什么喊!废物……瞄准他的头!”

卫兵们纷纷举起枪,除了路易。

酒糟鼻没功夫管他,一声令下,密集的子弹射向“病人”脑门……

路易拎枪的双手动弹不得,呼啸的风声带走了一切,他无声尖叫:“阿历克斯!”

酒糟鼻擦掉溅在脸上的血液,扭头招呼卫兵们:“快!把这儿收拾了,我们去其他地方。”

他比平时兴奋许多,搓着厚实的手掌道:“收队时告诉侍卫长,又是大功一件。”

周围的卫兵们认真执行着命令,来来回回忙碌极了。

路易呆立在人群之外,喉咙仿佛被疾风扼住,想问什么却发不出声。他强迫早就生锈的大脑工作,而习惯于接受的怠惰思维却丝毫没有反应。

阿历克斯为什么折断了手臂?

为什么一夜之间失去生命?

路易把所有的疑问丢进脑海中,像是往深井中掷了无数石子,只获得叮叮咚咚无意义的回音。

鲜血淅淅沥沥流得到处都是。

这是场狂欢。

血液生锈般的腥气把宫殿变成坟墓,坟墓上,饿狼的眼睛被血气蒸腾,泛起绿光。

“该死的老鼠!”

酒糟鼻队长举起射杀同僚的枪,一遍遍咒骂。他的声音大得出奇,生怕别人听不到似的。

每次开枪,队长都试图杀死回忆——上一次宫殿闹鼠患的记忆。

那真是一场恶战,缺胳膊少腿的病人竟然比卫兵还要多,都是给老鼠啃的!酒糟鼻当时还不是队长,他带着同伴去治疗,途中竟差点被神智不清的人当作老鼠掏了肚子……想想就后怕。

“不守规矩的入侵者!都怪他们!”酒糟鼻喃喃着,扣下扳机。

收队前,侍卫长来训话,他头发蓬乱,很不体面,嗓音更是疲惫:“不错,今晚清理病人,大家都是国王最英勇的侍卫。但老鼠还没有揪出来,记住明晚是最后期限,国王可没有多少耐心。”

“是!”

离睡觉还有些时间,路易坐在床沿,他甚至忘记换上便装。

“少了阿历克斯,以后这群人又会怎么欺负我……”

他迷迷糊糊想,满脑子都是黄昏交接换岗之前与阿历克斯共同看过的夕阳,金发少年盘腿坐在窄窗下,与自己谈笑,晚霞落在他嘴唇,原本苍白的唇色格外红润。

“奇怪,这次的病人,都是白天站岗的卫兵……”

路易思考着,生锈的大脑一点点转动。他像着了魔,被什么东西吸引,无意识地走出了休息室。

回忆里,阿历克斯的唇色愈加殷红,快要滴出血来。路易甚至闻到了腥味,他拼命摇晃脑袋,想把曾经的朋友找回来……

“咚……”

沉闷的钟声响彻王宫。

“糟糕!”卫兵在就寝时间是不允许外出走动的。

壁炉里堆着今晚死去的病人,炽焰熊熊燃烧着,火光延绵到天际,天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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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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