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再说。"

实在是让人尴尬。

就算是丢脸的浴室事件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柳锦玉一想起来还是会脚趾抓地。

她当时不该冲动,该直接去房间。或者直接把大门锁反锁的。但总归是事后诸葛亮。现实是她必须得面对这次失误的后果。

那天晚餐的宫保鸡丁很香,拌了豆瓣酱。柳锦玉下意识摸了摸自己扣在最上面的扣子,然后才挺直腰开始鸡蛋里面挑骨头。

“你这做的不行啊,豆瓣酱这么少,拌饭都拌不匀,怎么吃啊。”

“姐,豆瓣酱太多空口吃容易腻,而且……其它菜味道会被盖住的。”

她从鼻孔里哼出口气,“你在教你姐做事?”

“那姐我现在把你的饭重新下锅炒炒?”

柳锦玉边夹了个宫保鸡丁放进嘴里,边数落对方,

“那你把饭下锅了,我现在吃什么?吃空气吗?你是不是就想故意饿着我?”

“姐不嫌弃的话可以吃我的?”“吃你的吃饱了,那我不就白下锅便宜你了?”

她犹嫌不足,看到对方那张少年的乖巧脸就可气。

这人现在在想什么?柳锦玉分辩不出来,但也敏的察觉出对方身上萦绕的拘谨感消失了。

如果说早上,柳承棠像是喘气都得屏息的不安萨摩耶,那现在柳承棠就更像是坐在地上,尾巴盘在脚边,仰头闭嘴的竖耳萨摩耶。

不摇尾巴只是主人不想看见所以装老实,外表好像一样,但现在眼神都在吐舌朝她咧嘴笑。

他自在了,柳锦玉就浑身有虫子爬似的不自在。

众所周知,使唤别人的一大快感来源于眼见对方承令时不爽也还得顶着张笑脸伺候你。那种“你看我不爽但又只能看我不爽”的反馈。

但柳承棠这种心甘情愿,甚至为之可乐的劲就完全不能让人想到什么老板与打工人,姐姐与弟弟。更像……

“她在闹,他在宠,她在打,他在笑”?

……啧惹!!

被脑子里的言情小说攻击的柳锦玉猛打了个哆嗦。

“你看什么看!吃饭啊!”说完她就一头扎起饭桌上,没再敢作妖了。

柳锦玉从没觉得她做姐姐是那么难的事。

养弟弟多简单一件小事啊。

小的时候弟弟偶尔使坏,她就会加入,弟弟起义她就武力压制对方,打不过她就拿黑历史恐吓他。一直以来父母管不到的地方,都托附给她这个年长的姐姐,

哪知道如今孩子大了,闹出个不服管教,以下犯上。

这可苦了她。

柳锦玉在父母这的信任值一向偏高,但高的信任值也抗不住接连几月的扑朔。再努力装正常,假的就是假的。

如果姐弟之间的关系没有那么亲密无间的话,这稍显的疏远也不会在父母眼里这么显眼。甚至在通话中插上一段:

“我这新买的耳钉好不好看?你爸看到时就说太招摇了,也不知是不是所有男生都不懂我的眼光呢?”

母亲摆摆国外不知哪买的绿宝石耳钉,说是公司升岗后用奖金买的,问。

柳锦玉脸上表情僵了下。

首先,她可清清楚楚知道柳先生有多爱他夫人,两人的上个情人节约会还在小蓝鸟上还能查,怎么可能说出这么没情商的话。

其次,这个家里其他男的可只有柳承棠了。

“那是他们不懂得欣赏,”

她在母亲期待的目光中含糊了过去,“在我眼里,妈妈的眼光就是最好的。”

这样下去不行。

挂断电话,柳锦玉瘫回床上,手机拍一下摔边上。冲头顶白色的天花板叹气。

亲人间一点小纠纷都不可能只是两人的事,但

她不想面对柳承棠。或说,两人间的关系。

这小混蛋不讲理的将姐弟平等支架端开,任生活像翘翘板似左摇右晃。直晃得她心头一片糊涂。自个便盘坐在中心支点上定窝,没心思似吐舌看她晃。还得朝他那靠。

“该死的满肚子坏水的小混蛋……”

躺在床上的女生翻身恶狠狠捶打好几下自己的枕头,好像某人也能因此吃痛似的,带着股气的坐起身,认命的开始思考姐弟间如何破冰。

第二天晚上,柳承棠洗完澡,从浴室出来,便瞧见难得刷新在客厅的姐姐。

客厅的顶灯调到最大亮度,从上照下来,打在绿色的恐龙布偶角上。宽大的睡袍把姐姐的身体曲线模糊成一只绿色玩偶。脸颊都半隐在完全拉下的衣帽阴影中。只有一截细伶仃的玉腕探了出来,按在游戏手柄上的指在按压下的白到透明。

“打游戏吗?游戏是之前那款等了却一直没通关的。”她说,“屏幕连了客厅电视,够大,视野好,指不定过了呢。”

柳承棠没有拒绝的理由。瞅见放在沙发上早已提前递好的另一个空置手柄,几步过去。随手将方才擦头的毛巾放在一旁,坐在沙发上。

家里的沙发是父母新婚时选的布艺沙发,软得很。

在大骨架的少年坐上后明显陷下去一块。柳锦玉甚至能感受到一点臀部下布条拉扯的相互作用力。

弟弟刚洗完澡,身上薄荷味的沐浴露味还没散去。

柳锦玉不由自主地把腰杆挺得更直一点,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又在弟弟选角时停了一下,

“你选辅助啊?”

要知道两人在游戏中都是喜欢强攻的主,之前玩这款一直没过的原因有一小半就是两个脆皮刺客各杀各的,最后总在过关前双双嗝屁。后死的就嘲笑前死的怎么这么菜。

嗯,当然。只要柳承棠敢嘲讽她,她就敢在下一层拼命挠他痒让他先死。然后双倍嘲讽回去。

柳锦玉飘了一眼在对方身上,“你会玩辅吗?别等下死的比我还早。”

“不会的。姐,我玩辅超6。保准把你带飞了。”

她就听她弟弟这大放豪词,把自己夸成SSS 级的限定辅助。自个按了常用的脆皮法师。

电视屏幕上开始游戏倒计时,手柄再次被启动的声音夹杂在一起。

随着时间的增长,两人的手脚协调度都有所提高,

虽说最开始熟悉操作稍有生分。但也很快在游戏上步入正途。不时交谈的几句游戏策略也算这段时间难得自在的对话。

“加血。”“加上啦姐。”

弟弟笑得咧出一口可以拿去拍广告的白牙,眼睛也跟着一起扬扬得意,“打通关的话姐姐能不能给我点什么奖励啊,比如明天早上做个早餐什么的……”

“——好久没吃我最喜欢的姐姐亲手做的早餐啦,可以让弟弟我享个福吗?”

玩笑?真心?

柳承棠心脏泵动的过力,既肆意撩拨,又在暗数着呼吸拍子,生怕自己的心跳泄露。

用姐姐的话来说,装货。

咳。

装货不是坏事。反正只要装的好就成。

柳承棠尽量管控着自己的得体,便听姐姐那转来一句,

“可以”。

柳承棠:……!!!

经过一秒不到的激烈内心斗争,柳承棠果断按开游戏菜单后就把手柄扔一边,自己去扑姐姐贴贴了。

果然“得体”什么的都是得不到的人才说的呀!

柳承棠感觉姐姐如果是游戏NPC的话,等级一定很高,不然为什么她简简单单一个平A,自己就被动放大招了。

根本完全忍不了一点啊!!

“好耶!姐姐最好啦!”

“喂!你……”

柳锦玉身体僵了下,心里暗示了好几次只是正常的姐弟接触。一只手去推。

“你这样我没法好好打游戏……!”“才不会啦,姐我不乱动就脖子靠一下而已嘛。”

“叮呤呤……”

等了一晚上的对话来了,柳锦玉推搡弟弟的手松了下劲,就让柳承棠抢到机会,意气风发的抢到了那点颈窝处枕头的位置。

柳承棠:“谁啊?”

柳锦玉:“还能是谁啊,咱妈啊。你快下来!”

她边去摸手机边动了好几下肩膀,毫不拘谨的少年。咬咬牙就这么点开了语音通话。

“喂,锦玉?怎么不开视频啊。”

未等她回复,那边……好像在分辨这边传来的声音:“怎么那么吵啊?在看电视?”

柳承棠抢答:“姐在和我打游戏啦,正起兴头上呢!”

“游戏?什么游戏?给妈看看?”

柳锦玉顾不上推人了,两手捧着手机,忙开了摄像头,看屏幕那头的母亲先是惊呼:

“小棠感冒了吗?为什么脸这么红。”

柳锦玉:……

她猛扭头看过去,被点名的那人好像自觉丢脸的把整张脸都埋到她颈窝里,不给人看了。

“一点点啦,问题不算严重。”少年把声音闷在衣料里。瓮声瓮气,乍一听竟真有点病弱的味道,一时之间足赚足了老母亲的担忧。

“吃药了吗?嗓子疼不疼,要不妈给你点份雪梨糖水……”

还雪梨糖水啊?

她看这人现在真要外送的是自己丢人后离家出走的脸皮。

这和风流浪子被抓包是个小处男有什么区别?

柳锦玉拆穿不得,只能装模作样拍了拍对方的背,圆谎:“没事的妈,他吃过药啦,也没多大事,不然也不会在打游戏的。”

对方后背的温度隔着衣服烙到手掌表皮上,她补充一句:

“再说有事也有我看着呢。”

“也是,有你陪在身边,看这么粘你时你肯定也看的出来……就是辛苦你了。”

“小棠,你看你姐多疼你,下次不可以和你姐再闹别扭了啊。”

柳承棠低低嗯了一声。

电话对面的声音放柔了一些,

“也很晚了,妈挂了,你们也早点打完上床睡觉啊。”

电话挂断。

“柳承棠。”

“......”

她弟弟好像把自己当萝卜埋土里自闭了。

……真的是。

柳锦玉忍不住就想笑他了。

“柳,承,棠。你快把我腰?断了。”

腰间一点勒感松了,柳承棠还是枕她颈窝里,脸颊温度都快透过衣料灼到她了。

“现在知道羞了啊?刚才不是还在情话高手吗。嗯?”

“给姐姐起来看看,脸指不定红成猴屁股了?”

被词语伤到了怀春少年的一点奇怪的自尊心,柳承棠才总算抬起了头来,不太满意的反驳:

“哪来的像什么红屁股一样,你非得拿我这么帅的脸和那种东西做比较。”

话虽这么说,但柳承棠的脸也是真真实实在红了。少年一张极具欺骗性的清秀面孔上晕出一圈粉,从耳尖一直到脸颊,连小半张脸好像都带着被粉水浸过一遍。

不像调戏人的,更像被调戏的。

虽然柳承棠是自恋又自大了点,不过不得不说,这张脸就是他的本钱。

……以及,她果然还是比较习惯对方丢脸的样子。

柳锦玉揉了几下方才对方的头,也没松劲,纯故意的把弟弟的头发揉成鸡窝,

别说,你还真别说,男孩子刚洗过的头发手感意外的不错,凉丝丝,软乎乎。

“猴屁股怎么了,”她说,“你小时候穿开裆裤漏屁股的照片我都有呢。和猴屁股没什么两样。”

柳承棠抬手挡了几下:“姐你干嘛非在这种时候提那些黑历史啊?”

“你都说了我是你姐了,我谈不得?”

男孩子拦的几下更像某种象征性反抗,力度不大。还是让柳锦玉可以继续揉搓对方。

“谈得,”他还看她,“天大地大,姐姐最大。”

真是乖顺的弟弟身份的台词。

柳承棠就从小时候的报恩讲到现在,用这种看星星的眼神看到现在。从没腻过。从没断过。

热烈,浪漫,真诚又装模作样。

客厅里,原本为了驱散可能的暧昧气氛而开到最亮的灯光,此刻也尽职尽责的把两人打亮。

依偎的动作,红透的面孔,对视的笑容。

柳锦玉一时也说不清这种无言的奇怪的亲近属于什么了。

好友?亲属?恋人?

好像都可以。

用“好像都可以”来形容,属于一种妥协,这是越短,这准能分的清。

这无言的,二人的,该死的良夜。

少年的心跳把她也拉的跳错了半拍子。她怕的后退。但也短促的沉湎在这种时刻。

这不出于某种目的,某种后文。

这不带有任何□□的意味与意图。

这是仅出于此刻。时间好像也化作浆,在沙漏的过道中短暂的流连。连呼吸都忍不住放轻,变得透明,语言自然流了出来

“柳承棠。”她带点正式的说,“说正经的,你别喜欢我了。”

“……”

少年不说话了,但她明显感到腰间箍紧了。

柳锦玉抿了抿唇,

“喜欢是要负责的,柳承棠。你负不了责。”

“我可以负责。”柳承棠执拗地说。

柳锦玉又觉对方像头倔牛了,简直不见黄河心不死,便把旁边手机抽回手里,递向他的方向,

“那你现在打电话给妈,原话告诉她。”

黑屏的手机被攥在手里,反光中对方的脸干净而沉默。柳锦玉做好了对方发疯抢过手机的准备。抓得牢牢的,手都发酸了。见对方开口

“……现在还不行。”

她松了一口气,把手机放回一旁。

怎么说呢。这疯小子到底还是明白的啊。

……意料之中。

“所以我说……”“等高考完。”

柳锦玉被这意料外的断话打懵了,

柳锦玉:“嗯?”

“等高考完,我和妈说。”

柳锦玉简直怀疑她的耳朵。

柳锦玉:“……什么?”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说这种话?”

“我知道。”他把头颔起点高,“妈会大发雷霆,大骂我一顿,可能还会连夜飞回来打我。”

“这些都没关系。”

“骂我抗,打我挨。断粮我就暑假工养家。”

“反正死不了。之后我俩都上大学了,大不了就离远远点。年间寄点钱或我回去挨个骂。绝不委屈姐一点。”

少年得意,甚至自信的规划了可能的未来。

柳承棠是真的有认真想过两个人彼此生活。

柳承棠是真的,真的,非常,非常喜欢她。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事实比让她知道柳承棠想和她uP床更让柳锦玉难受。

“这不值得。”

“你蠢货吗。”

“我甚至都没说和你在一起,你就跟家里闹翻。”

在说出这种话时会有一种奇怪的残忍感。

姐姐敛目,感觉像吃进一片柠檬薄片。

并不刺激,口中留存的更多是一点余味,在咀嚼中延漫至口腔。

柳承棠有想过让姐姐被撩个面红耳赤,眼神扑闪。但少年苦恼的发现他姐似乎感觉器官出了问题。

说过好多次甜言蜜语,她面红时却都酸酸的。

语言不应该是让人踏实吗?可为什么姐姐反而像踏空了呢?这样的姐姐也很漂亮,但看着他莫名心也涨涨的。

这种漂亮姐姐还是不要比较好。

“不蠢啊。”

他把声音放轻,哄着她,“听姐姐的话,哪叫什么蠢啊”

“而且——我其实有一点点开心。”

柳承棠扬笑,像只兔子,向人炫耀,

“姐姐肯定有点喜欢我,不然不会说这种话。”

他姐闭眼睛“你傻逼吗,这是重点吗,重点是……你把家拆得只有你和我,以后怎么办。”

好凶啊。

又在训他。

眼周红红的,还要训他。

柳承棠用舌头抵了下口腔内部,说,

“没有姐,那叫什么家,顶多算精简结构吧?”

“那你能获得幸福吗?”柳锦玉问,她的眼睛却像在说下一句了。

人的眼睛比嘴巴诚实多了。

姐姐的嘴这辈子恐怕也不会这么直白的把“我希望你幸福”挂在嘴边,只会骂他笨,骂他走弯路。

他一直不敢承认姐姐骂他时他就没生过气,内心暗爽,也想不通。现在却隐隐捕捉到了:姐姐骂他时,一直在看他。

就用这双眼睛。

少年人将嘴角的笑舒展,低声自语,

“如果……能心想事成的话,我现在就能获得幸福了啊。”

“嗯?”她的尾音带点撩人的困惑,真的是……

“姐。”柳承棠无赖似的又凑近了。“我要亲你了。”

她弟弟单臂撑在她侧边沙发上,说话时还靠在她肩上仰视她,说完就半撑起身。

帽檐里的世界由于压来的少年遮挡,陷入一片黑。

他完全冲着股莽性撞了下。像某弹孔游戏里红色的小鸟扇动翅膀撞上来。

叮叮当当的,是撞开了房屋后散了一地的荷尔蒙货币在计分的声音。

咔一声,用开瓶器扭开了的柠檬汽水,CO2气泡涌溢出玻璃瓶瓶身。少年人的笑闷在黑暗中竟然也是清爽干净的。声浪在这个小世界里环绕着。

"姐。"柳承棠笑得胸膛都在震,"你没躲诶。"

"……"她方才确实没躲。她心跳的厉害,这片黑色的世界被他填满,反把自己困住了。

柳承棠这下连带着肩膀也开始抖了,头枕在她肩上又乐了一会才抽出身。

"姐,我一定对你负责的。"他昂首,"在这之前你要什么保证?字条?录音?视频?私房钱上交?我都可以!"

视野重新被还回来,柳锦玉看对方一副跃跃欲试的傻样,颇感荒唐。

又不是什么好事,这小子到底在雀跃些什么。

"……不用负责。"她扶额,"高中生不要随便早恋。"

"明白了。"柳承棠也学着把声音压低了,偷鸡摸狗似的,"那我们算预备役?"

"不算。"她果断否决,在对方倍受打击的谴责目光下,移开视线,"……具体的等高考完再说。"

"高考完就在一起?"

"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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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erry me(令我欢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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